内藤忠政深吸一口气。
“主公,大乾虽强,内部已是朽木。”
“臣在大乾亲眼所见,林川权倾朝野,行事跋扈,斩藩王如杀鸡,屠文臣如宰狗,此等行径,与我朝昔年架空主君的权臣,何其相似?”
“汉家有言:主弱臣强,必生萧墙之祸。”
“林川树敌太多,大乾那些老旧勋贵、地方藩镇,绝不会坐以待毙。”
“快则三年,慢则五载,大乾必爆内战!”
内藤忠政的眼神,瞬间狂热起来。
“林川如今虚张声势,不过是要稳住海外,全力对内,他根本无暇东顾!”
“中原一旦内乱,便是天照大神赐予我倭国的天赐良机!”
他猛地俯身,以额触地:
“我大倭民族征伐中原数百年的大志……”
“就在今朝!”
满座重臣,眼皮齐齐一跳。
细川斋藤眯起眼,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折扇。
“内藤卿的意思是……”
“三条。”
内藤忠政直起上身,
“其一,遣使携重金,再入大乾。”
“哦?”
山名宗将嗤笑一声,抱着双臂斜倚在廊柱上。
“再去送一回银山契书,再被那位护国公当堂掷回来一回?内藤卿的脸皮,倒是比出云的城墙还厚。”
“山名大人误会了。”
内藤忠政不理会对方的取笑,朗声道:
“这一次,不递国书,不带贡单,只带黄金。”
“林川把大乾朝堂百年的规矩踩了个稀烂,你们当真以为,满朝文武都服他?”
“错了!”
“他斩赵承业,剁刘正风,武将勋贵拍手称快,可那帮靠科举、师门、同年抱成一团的文官呢?靠祖荫吃空饷的勋戚呢?被抄家灭门的旧党余孽呢?”
“恨他的人,能从江户排到京都。”
“汉人有句话,叫千金买骨。”
“我们要投入重金得,不是林川,而是大乾的刀。”
“大乾绿林,藏龙卧虎。”
“漕帮、盐枭、会党堂口……哪一家香堂里,没养着一群刀头舔血的死士?”
“八嘎!”
一声暴喝,打断了内藤忠政。
出声的是山名家的兵法奉行人,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武士。
“内藤卿!你未免长他人志气,灭我大倭威风!”
“我大倭剑道,才是天下第一!柳生新阴流、一刀流、示现流,哪一派不是斩人如斩麻的绝艺?何须花重金去雇汉人的屠夫?!”
“给老夫三百西国剑客,渡海登岸,取那林川的首级,如探囊取物!”
大广间内,几名武士纷纷按刀附和。
内藤忠政却是冷笑一声。
“探囊取物?”
他慢条斯理地反问道:
“你可知道林川本人,是什么出身?”
老武士一梗脖子:“不过一介武夫……”
“一介武夫?”
内藤忠政的声音陡然拔高:
“此人是从小卒的尸堆里爬出来的!午门之前,他麾下陌刀卫,人人身高九尺,一柄陌刀重逾五十斤,一刀挥出,人马俱碎!你的剑再快,快得过大乾的火铳吗?”
“只怕你的剑客还没摸到午门的城墙,先被弩箭扎成了刺猬!”
老武士脸色涨红,还想争辩。
“这还只是其一。”
内藤忠政语气愈发刻薄:
“第二,你的剑客,长得像汉人吗?”
“白面黑齿,五尺身高,走路罗圈腿……混进大乾的人堆里,三步之内,必被认出来!大乾的城门盘查、保甲连坐、宵禁灯火,你当是出云的乡下?”
“届时被擒,严刑之下招出幕府,好嘛,等于我们亲手给林川递上一封‘倭国遣使行刺’的血书!”
“他正愁没有东渡的口实!你这三百剑客,究竟是刺客,还是三百封请战书?”
老武士脸色涨红,又无法反驳,只得冷哼一声,颓然坐了回去。
“而汉人杀汉人呢?”
内藤忠政冷笑道:“同文同种,同袍同泽。江湖仇杀、门派火并、朝堂党争、旧党复仇……随便栽一个由头,天衣无缝。”
“林川查来查去,只能查到自家人的头上。”
“诸位可知,汉人的史书里,刺客是单独列传的?”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专诸,藏鱼肠剑于鱼腹,一宴之间,刺杀吴王僚;要离,烧死妻子、断己右臂,骗得庆忌信任,一击毙命;聂政,刺杀韩相后自毁面容、自屠而死,只为不连累族人,”
“还有荆轲,图穷匕见,逼得千古一帝绕柱而逃!”
“论刺客的狠、忍、毒,汉人才是我们的祖宗!我大倭的忍术,不过是学了人家几成皮毛,也好意思称天下第一?”
大广间内,鸦雀无声。
连方才暴起的老武士,都低下了头。
细川斋藤把玩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老狐狸……
对汉家的书,是读到骨头里去了。
“重金买死士,就能取下林川的首级?”
他皱起眉头,冷声问道。
内藤忠政摇摇头:“刺杀成不成,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让大乾绿林,都去对林川下手。”
“只要刀一动,林川必然疑尽百官、清洗异己。”
“他杀得越多,恨他的人就越多;恨他的人越多,大乾的内乱就来得越快。”
“我们只需几万两黄金,就能给大乾的内乱,添一把柴。”
“这叫什么?”
老狐狸咧开嘴,冷笑一声:
“这叫,借汉人的刀,砍汉人自己的脚。”
大广间内,静了一瞬。
众人对视一眼。
不管对内藤家族是什么态度,有一说一,这老东西当之无愧是幕府第一谋算。
“其二。”
内藤忠政继续说道:
“臣自大乾归来途中,已在东番岛外海的鬼礁湾,密会过一人,黑鲨王,陈魁。”
“陈魁?”
山名宗将皱起眉。
“闽海那条走私的泥鳅?”
“泥鳅?”
内藤忠政冷笑一声。
“此人吞并大小海寇二十余股,麾下战船数百艘,亡命水手三万余人。”
“臣以两箱金珠红珊瑚为聘,换来了他一句话,东南海面,风往哪边吹,听幕府的。”
“大乾水师再强,战船再利,可要清剿沿海匪患,少说也要三五年。这三五年里,陈魁每劫一条船、烧一个港、断一条商路,大乾东南的税银就少一分,林川东渡的兵粮就薄一分。”
“他若敢分兵南顾……”
内藤忠政一字一顿:“东征之期,便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