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原清十郎的船,就是揣着师父的密令南下的。
临行前夜,江户柳生道场的暗室里,烛火只点了一盏。
师父柳生次郎背对着他,看了半晌墙上挂着的那柄野太刀,才缓缓开口:
“北港是幕府插进东番的一根钉子,钉子在,内藤家就在;钉子断了……”
后半句,师父没有说。
但芝原当然明白。
钉子断了,内藤家失势,师父地位不保,自己在江户的一切,也将灰飞烟灭。
他如今的免许皆传的资格,让他在江户有宅邸,有俸禄,有幕府武士见了要躬身行礼的名号。
这些东西,全都拴在内藤家族那根藤上。
如今,内藤大人已经派人进入流求,三条毒计,正一步步落子。
每一步棋,都需要北港这根钉子钉住。
当初麻叶岛的银矿,今天东番岛的金砂,都是支持内藤家族重新崛起的保证。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东番岛传来了噩耗!
黑鲨王陈魁,连同他那三万海盗,全军覆没。
据说消息传回江户的那一夜,内藤大人正在品茶,茶是新贡的宇治抹茶,茶筅刚搅出第三圈。
听到这个消息,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狐狸,握着茶盏的手,停了足足三息。
然后,啪的一声。
价值连城的景德茶盏,被他当场砸了个粉碎。
满堂家臣,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
三万人马,战船数百艘,横行东南十余年,说没就没了。
大乾水师的战力,已经恐怖到了这个地步?
而惧过之后,老狐狸眼里,只剩下一件事:
账。
北港大社藏着内藤布的局。
金砂、硝矿、还有那些盖着菊花大印的信。
那些东西,必须要守好。
绝不能丢。
所以,派他来。
把北港大社的寨子继续加固,增派人手,增派火器。
这里地处天险,鬼礁湾外暗礁如林,一寨锁死东番岛东面沿海,大乾水师的巨舰再厉害,也开不进这片犬牙交错的海域。
只要钉子在,金砂就在。
只要金砂在,内藤家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大人,前面就是立雾溪口了。”
船头的水手头领躬身禀报。
芝原清十郎扶着船舷,目光越过翻滚的黑色浪涛,投向岸上高耸的山峦。
就在这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山顶上,往年云雾缭绕,可今日怎么那么多黑云?
黑云一股一股,正从山脉的褶皱里,一股一股地腾起来。
不对!
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抓紧了船舷。
是烟!
看方位,是北港大社的主寨!
“八……嘎!”
芝原的手,猛地按上了刀柄。
山寨失火?
还是被攻破了???
北港大社坐拥山口天险,寨里养着数百名浪人武士,还有上千归附的山客猎手。
什么人,能攻破这座山寨?
船楼上,一片死寂。
水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按理说,此刻最正确的选择,是立刻转舵,退回外海,把消息带回江户。
可芝原清十郎的牙关,却一点点咬紧了。
退?
退回去,怎么跟师父交代?怎么跟内藤大人交代?
大人的金砂,大人的硝矿,还有……内藤大人特意嘱咐的,往来信件!
那是内藤家的命,是幕府的命,是他师父柳生次郎的命。
寨子可以丢,人可以死绝,但那些信件,绝不能落进大乾人的手里。
一旦被挖出来,顺藤摸瓜查回江户……
内藤家满门,一个都活不成。
芝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
“传令。”
“落小艇,全员戒备,铁炮上好弹药。”
“随我登陆!”
“哈依!”
小艇放了下来,一艘接一艘,劈开海浪,朝着滩头划去。
芝原清十郎立在头一艘小艇的船头,褐色羽织在风里猎猎作响。
身后,是二十名抱着铁炮的武士。
铁炮,是倭人的火绳枪。
这玩意儿的道理,说穿了简单,一根铳管,一撮药,一条烧得半明半灭的火绳。扣动扳机,火绳压进药池,轰的一声,弹丸出去。
打靶子,五十步内,也算得上指哪打哪。
可要是跟大乾的火铳摆在一处比,那就矮了半头。
论击发的路数,两边都是火绳,谁也别笑话谁,可差就差在这一杆铳本身的斤两上。
大乾的火铳,好歹是工部督造,一分钱一分货。
而倭人的铁炮,各家各藩的口径五花八门,铸管的砂眼多,弹丸全靠现配现磨,装填一套下来,慢得能急死人。
只是因为铁炮更便宜,更易造,倭国的铁匠铺子遍地都是,打一杆铁炮的银子,还不够买大乾火铳半支铳管。
所以,倭国的军队,才把这劳什子当成了看家的主力,一养就是几十年。
不过,这话也只对寻常的大乾军伍成立。
芝原清十郎比谁都清楚,大乾还有一支兵,手里拿的根本不是这种货色。
此番来东番岛,他带了四百武士,其中两百铁炮手。
为的就是要保证北港不容有失。
小艇底板擦上滩头的沙石,发出一声闷响。
“下船!!”
芝原低喝一声,率先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
冰凉的海水漫过大腿,他咬着牙,一手按刀,一手朝岸上比了个散开的手势。
武士们抱着铁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滩上蹚。
小船很快返回,继续运送下一船人登岸。
……
而此刻,滩头后方的乱石与枯木丛中。
赵老四趴在一块礁石后面,缓缓放下了千里镜。
“来了。”
他冲身旁的吴石头比了个手势。
“别急。”
赵老四声音压低,眼睛盯着小艇,
“等他们把人都运上岸,再一网打尽。”
“杀人,夺船。”
乱石丛中,一百名铁林战兵伏低了身形。
吴石头冲芝原那帮人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帮家伙抱着的长管子,是啥?”
赵老四撇出一丝冷笑:“倭人的烧火棍,把距离控制在五十步之外,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
他在参谋部的情报课上听过这玩意儿,射程短,装填慢,跟大乾寻常卫所的火铳对上都不如,跟铁林军对上,就是挨宰的货。
海上风急浪大,滩头水汽弥漫,火绳枪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条烧得半明半灭的火绳,被海风一吹、水汽一浸,说灭就灭。
……
而在更高处的山脊上。
一个浑身缠着伤布的瘦小身影,赤着脚立在崖边,俯瞰着滩头。
海风掀动他肋下渗血的伤布,少年纹丝不动。
巴万握着那把属于他自己的短横刀,盯着下面海滩上一个一个从浪里蹚出来的倭人。
少年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左肋的刀伤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地疼,少年咬着牙,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今天就要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帮倭人,一个一个,走进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