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491章,尽入彀中
    比较要紧的密信,有两封。
    林川就着灯,先拆开了头一封。
    火漆一裂,陈默那笔狗爬字就扑了出来。
    信来自交趾。
    王庭那位昭圣九公主阮天馨,已正式接受大乾册封,登基称制,成了交趾开国以来头一位女王。王庭昭告全国,交趾永为大乾不征之属国,岁岁称臣,年年入贡。
    另割白藤口三十里海岸,交大乾开港驻防。
    信后附着一张清单。
    小半年工夫,白藤口已经粗具规模。码头上新起七座石仓,一仓装粮,一仓屯铁,剩下五仓堆的全是南来北往的货。铁林商会的船队和大乾商船在港里排着队进出,白藤口一跃成了铁林谷在南洋的核心周转站。
    往年暹罗的稻米、占城的香料、真腊的苏木、爪哇的胡椒,要卖到中原,海上得倒两三道手。
    每倒一道,牙行抽一回佣,海商剥一层皮,到了大乾市面,价能翻上两番。
    如今商会的船一船一船直运广州,胡椒价一路砸穿底,盘踞多年的海商牙行叫苦不迭,广州城里已有几家老牙行贴出顶让的帖子,掌柜的蹲在门槛上抹眼泪。
    不过嘛,更多哭的还在后头。
    原先看热闹的南洋小国,如今一反常态,真腊、暹罗、爪哇抢着递国书、遣使北上,生怕晚了半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照日程算,再有几日,这几国的使船就该到盛州了。
    林川看到这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默这狗东西,杀人的刀,做买卖也是把好手。
    第二封密信,来自麻叶岛。
    岛上军垦区已经初具规模。数百栋房屋沿着港湾铺开,新地基一眼望不到头,每隔一里便立起一座巨大的堡楼,既是常驻军的营房,也是钉住全岛的钉子。
    岛上街市、粮仓、工坊一应俱全,迁徙过去的流民人口已经破了五万,垦荒两万余亩,几十座盐田沿着滩涂一字排开,港湾里渔船日出夜归,鱼干在码头上堆成小山。
    一座海外荒岛,建成了一座县城。
    林川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五万人,搁中原也就是个平常县城的数目。
    可这是从零攒出来的五万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从铁林谷长出来的那套军垦体系,已经可以在更远的地方顺畅施行了。
    道理其实不复杂。
    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土地,缺的是把人和地捏到一块儿的那只手。
    他拿下的地盘,全都就地垦荒、迁入流民。
    百姓垦荒种田,以工分换口粮、换盐巴布匹,垦满了年头,赚够了工分,就能得到属于自家的地,还有房住。
    有吃有住还分田,说句不夸张的,大乾哪里比得上?
    制度的降维打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至于这套章程按前世的书来归类,到底算个什么模式,林川深夜复盘过好几回,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说它像屯田?
    像。
    曹魏的民屯、大明的军屯,干的都是把人往边地一扔、开荒种粮的活计。
    可历史上的屯田有个死穴:种地的是佃户,不是主人。
    一年收成,大头归官,自己落不下几粒米。
    地不是自个儿的,苦到头发白也熬不出个指望,谁肯拼死卖力?
    所以历朝屯田,开头一个赛一个轰轰烈烈,到了中后期逃的逃、荒的荒,十个屯田点能剩三个,就得给老天爷烧高香。
    而他麾下的垦区,别的不说,光地契这一条,就把老祖宗按在土里摩擦。
    要说像后世的建设兵团?
    也像。
    一个垦区,既是庄稼地,又是兵营,还是街市、工坊,甚至是县城。
    垦区主事一肩挑着治安、生产、民政。垦区百姓太平年月是农人、工匠、贩夫,真出了事,锄头往田埂上一插,集合起来一练,就是披甲的士卒。
    再往细了看,还有前世国营大厂的影子。
    林川就是官方,出银子、出粮食、出铁器、出军队,就地建起垦区。
    一座垦区就是一间大厂,单独记账,自负盈亏,产出的粮、铁、酒、盐、银,除了自用,大批发往各州县换成真金白银,赚回来的钱再砸进新矿新田里。
    三样东西,屯田的壳,兵团的骨,国营厂的血,缝缝补补拼在一块儿,成了眼下这个林川也叫不出名字的四不像。
    四不像就四不像吧。
    林川乐了,给自己找了个定位:
    一个有良心的……资本家?
    再往深里琢磨一层,何止,他这摊子,走的分明是国家资本的路线。
    每个军垦区,都是一台五脏俱全的微型国家资本机器。
    而铁林谷,就是所有垦区的总东家。
    从铁林谷走出来的上万人,人人都是股东。
    他林川,不过是那个持股最多、说了算的头号大股东,兼总账房。
    而总账房有一条铁律:
    银子进得来,就必须出得去。
    要么变成新的矿、新的船、新的炮、新的学舍,要么变成旧人的饷、新人的粮、亡者的抚恤。
    总之不能躺在库房里睡大觉。
    否则红利一断,上万股东分不着好处,忠诚这东西,是会打折的。
    好在,账面一年比一年好看。
    如今铁林谷出产的精工军械、各种奢侈品,晋地的铁器、将军醉、毛毡皮货、焦炭,黄河军垦区的粮,滨州的灯油、沥青,以及接下来西域的玉料、官马,南洋的香料、锡锭,东番岛的蔗糖、樟脑、硫磺……除了垦区之间互通有无之外,大批货物已经或即将陆续铺进大乾各州县的铺面。
    钱像溪水,从四面八方往回流。
    而溪水最上游,如今又添了一条大河,麻叶岛的银矿,也开始汇流了。
    矿道挖进了三座山头,矿工两千余人,年产官银,已经稳稳站上了三十万两的数目。
    三十万两。
    大乾户部一年的岁入,账面折银不过千万。
    可这一千万两,从州县到府道,从布政司到盐运司,一层一层的手伸下来,能有个五六百万两落进国库,就得给列祖列宗烧高香。
    剩下的大半,全喂了沿途州县那一张张血盆大口。
    户部真想多收三十万两,得吵翻整个朝堂,得派多少巡按御史下到州县,逼得多少府县官跳脚骂娘,官司从年头打到年尾,最后能不能收上来,还得两说。
    而麻叶岛呢?
    一座海外银山,不占田亩、不征徭役、不经贪官的手。
    矿砂出山,过秤,入炉熔炼,银水浇模,雪白的官锭装箱上船——从矿坑到库房,账目一笔不差,成色一钱不缺,中间连一个能伸手的人都没有。
    干干净净,一年白得三十万两。
    这买卖,上哪儿说理去?
    这还只是头一年。
    矿脉才开了个头,三座山头底下还压着望不见底的银线,后山那六座双层高炉昼夜不熄。
    等航路彻底铺稳,匠人再多派一批,产量翻一倍不是难事。
    如今那位银矿总管陆文昭,每天坐着轮椅在矿坑边上转悠,算盘打得比高炉的风箱还响,从碎矿到灰吹,从伙夫的口粮到监工的月钱,每一笔都抠到了铜子儿。
    人熬得头发全白,精神头却足得吓人,逢人便讲“大人”如何器重于他,讲他这正四品来得如何不易。
    林川搁下笔,听着窗外的秋雨,忽然觉得这人也算可怜。
    一场空梦做到死,把枷锁当官袍,把坟坑当家业,还得逢人便谢主隆恩。
    可怜归可怜。
    账,还是得让他一笔一笔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