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公案后,韩长卿正在核验几份册籍。
听到有人问他,他连头都没抬,手上那支笔不停,就着账册勾了一道杠,慢悠悠开了口。
“诸位大人担心的,究竟是章程行不通……”
“还是真怕它行通了?”
这话一出,满堂一片哗然。
算盘声、翻页声、茶盏声、议论声,霎时间全都停了下来。
要知道,这里可是户部,大乾六部之中门槛最高、最讲究出处的地方。
满堂上下,人人都是两榜进士出身,非科甲清贵不得入,非翰林清流不敢站。
多少人寒窗二十年,熬白了头发,才换得这堂中一个站席。
谁能想到,一个刚取了功名的小进士,来了才几天,就敢当着满堂上宪,说出这种诛心的话来。
方才问话的那位,是户部经历司老郎中,负责管理文书、钱粮、军械等事务,也是实权在握。其人两鬓花白,在户部熬了二十六年,经手的账册摞起来能垒到房梁,虽然离朱紫还差着半格,可资历摆在这儿,却是比堂上大半堂官都要高上那么半头。
可一个小小六品主事,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直愣愣地怼过来。
老郎中当场怔在那里,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周围的几个老吏下意识都往自己的案子后头缩了缩。
往日要是换作别人,他们早就上前斥责了。可这韩长卿背后,却是站着那位爷,谁敢出头?
可若是帮韩长卿去怼郎中大人,他们更不敢了。
这场面,两边都不好沾。
不过,也有闷头出来站队的。
“韩主事!”
旁边立刻有人抢步出列,指着韩长卿骂道:
“你进部不过几日,可知这满堂坐的,哪一位不是两榜出身?哪一位的座师同年,不在朝中?你一句‘怕它行通了’,是把户部当成什么了?!莫非仗着自己是林公的人,便可无视上宪、口出狂言、讥讽同僚吗?”
“讥讽同僚?”
韩长卿这时候才把笔搁下,把手上的册子往桌上一放。
啪。
“诸位大人,我案上这册子,不过今日才核验。”
“册上一共报了二十个州县,八年之间,有主的熟田,凭空少了三万三千亩,写的理由全是‘塌陷入河’。”
他的目光一道道身影扫过去,
“一条河,一年塌四千亩,连塌八年?”
“为何一户农家没少,一张田契没换?”
“天下有这样的塌法吗?”
“诸位大人也都是进士出身,敢问诸位,田塌了,是钻了地底下不成?还是长了腿,自个儿走到哪个老爷家的粮册上去了?”
他往年在各地行走,民间疾苦见过无数,这种事情旁人不知,他如何不晓得,开口也没有丝毫留情。
满堂顿时沉默下来。
堂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的低头去吹手中的茶,有的开始提笔假装写字,有的干脆把眼皮一耷拉,装出一副案牍劳形、无暇旁顾的模样。
“韩主事!”
老郎中缓过神来,据案喝道:
“就算下面州府造册有弊,那也是州府胥吏之过!原册到了部里,复核自有定例,与满堂堂官何干?岂能凭一册之言,将满堂同僚一竿子打翻?!”
“复核?”
韩长卿把册子掉了个头,将册尾一页推至案沿。
“造册用印,复核画押,抽卷核符,这是经了户部自家的章程,诸位大人都审过的!”
“州府造假是贼,过了部里的手还查不出来,就是玩忽。”
“查出来了,装作看不见,是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
“算不算同谋?!!”
嗡的一声,满堂震惊。
“好!好一张利嘴!”
那老郎中气得两眼发直,重重一拍案几,
“老夫在户部当差的时候,你还在蜀地啃红苕!不就是仗着写了篇策论,攀上林公的高枝?狂生就是狂生,上了三天衙门,连规矩都不认得了!”
“攀高枝?”
韩长卿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身新官袍。
“和你们这些尸位素餐、造假造顺了手的人对上,我韩长卿,还用得着攀林公的高枝?”
“莫非以为,我这蜀地狂生的名头,是拜师求出来的?”
“我韩长卿因一句‘士绅不纳粮乃国之大盗’,被座师当堂黜落;揣着三万字清丈均役的策论进府衙,被差役一顿棍棒打出门!”
“如今开天辟地头一遭,朝廷立了规矩,考成有数,清丈有册,五年一大考,考成不过便去职——”
“心虚的是谁?!”
“怕报表、怕算筹、怕拿账目当堂对质的,又是谁?!”
“诸位大人若真觉得章程行不通,那写折子去陛下面前申辩,为本朝成法增删一二,那是大才,韩某洗耳恭听;实在不敢,就趁早去通政司递告老的折子,回家抱孙子去!”
“何必躲在背后戳戳点点、阴阳怪气?拿‘誊写之误’四个字当万年遮羞布,混一天算一天,带薪熬资历?”
“这算哪门子的圣贤门徒?!”
一声比一声高。
廊下一名抱着文书路过的杂役,愣在当场听入了神。
进衙门三年,头一回见人把户部的脸面按在案上捋,捋得大快人心。
“好,好,好一个韩狂生!”
老郎中气得手直抖,指着他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明日!明日老夫便让你知道,在这户部,你寸步难行!!”
这可不是什么空口白话。
老郎中在户部当了二十六年差,要整治一个新科进士,那还不是得心应手?
分派差事,专拣最苦最得罪人的给你;经手册子,能让你报上去,也能让你永远报不上去;朔望考语里轻轻添一句“性狂悖、难与共事”,就够把人的考成压进箱底不见天日。
寻常新官听见这话,就算不跪,也得多多少少抖上三抖。
可韩长卿那表情,却像是听见了一句笑话。
“寸步难行?”
他冷冷一笑:“这差事,韩某本就做到头了!”
“做到头了?”
老郎中眯起眼睛,“怎么,认怂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韩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张呈文,双手一抖,拍在案心。
啪。
“方才诸位大人训话的时候,韩某已然写就呈文,准备递往吏部铨选司。”
“《大乾五年兴治诏》明发天下,清丈田亩,乃五年头等政务。”
“户部奉诏,当简派清丈专员分布各州,实地督办,专员考成单列,实绩超格者,不次拔擢。”
“诏书与考成章程写得明明白白。”
“韩某这纸呈文,是自请充任清丈专员,奉诏下县。”
老郎中一把抓过呈文,目光扫到末尾那一栏.
瞳孔,猛地一缩。
自请外派州县那一栏里,填的地名,竟然就是方才他核算的那本册子上的一个县名——
淮西,盱眙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