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
四周几千名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兵痞,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起哄声。
“将军!吐口唾沫是个钉啊!”
“不能赖!当着黑水部兄弟的面,咱西陇卫丢不起这人!”
“给刀!给刀!”
庞大彪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一脚把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球全踹进浑河里。
他恶狠狠地瞪着陆十八,见这小子把手摊在自己鼻尖前、一副不给刀就去信给大姐陆沉月告状的滚刀肉架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妈了个巴子的……算你小子狠!”
庞大彪心疼得直抽抽,一把扯下腰间那柄连鞘都嵌着熟铜虎纹的重刃宝刀,重重拍在陆十八手心里。
“拿去!滚!赶紧滚!再敢在大爷眼前晃悠,老子生撕了你!”
“得嘞!谢彪大爷赏!”
陆十八一把抱住沉甸甸的宝刀,拇指一挑,刀刃出鞘半寸,雪地中顿时闪过一抹森然的刀芒。
少年眉开眼笑,宝贝似的将刀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跑回火堆旁烤肉去了。
看着陆十八那得逞的背影,庞大彪肉疼得直撮牙花子,转头对上耶律延错愕的目光,又忍不住自嘲地哈哈大笑起来。
耶律延也跟着笑。
可笑着笑着,耶律延望向那片欢腾的汉军将兵们,目光穿过风雪,仿佛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数千里之外盛州城里的那道身影。
军纪如铁,悍将如云。
连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都有如此气魄与身手;
连庞大彪这等杀神,面对军中后辈亦能如此毫无芥蒂、同甘共苦。
这辽东的这盘大棋……
黑水部除了一步一步跟着林川画好的路走下去,哪里还有第二条生路可寻?
风雪更盛。
沈州旧堡的断壁残垣在烈火中逐渐隐没,一座崭新雄城的阴影,已然在塞外冻土之上,悄然扎下了第一道根。
……
翌日,风雪稍歇。
白山大营的上空,飘荡着饭菜与酒肉的香气。
耶律延率领部族勇士返回营地,随着人马一起回来的,还有百十辆满载着重物的牛马大车。
这是护国公林川赏给黑水部的年礼。
成包的雪白精盐、上好的棉衣棉裤、成捆发酵好的茶砖、数百口精铁大锅,把黑水部的族人们都看直了眼。
营地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关外人规矩浅,可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
王帐内,火盆烧得正旺。
松木柴噼啪炸着,火星子蹿起来,又灭下去。
宋瑾坐在厚厚的熊皮大榻上,怀里轻轻摇着刚吃饱奶的耶律承德。
小东西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一只小拳头紧紧攥着她衣襟的一角。
听着帐外族人们欢天喜地的声音,她抬起头。
眼神冷了下来。
林川赏赐得越重,就越说明大乾的北境,需要黑水部这把刀去镇场子。
刀,得先喂饱了,才肯替人咬人。
只要借着铁林军的势,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早晚能帮助耶律延,吞下整个辽东。
这念头刚在心头滚过一圈,她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回了那张小脸上。
怀里的承德,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又匀又沉,一睁眼就能看见她。
可另一个孩子呢?
济儿如今在哪儿?
是胖了还是瘦了?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每回想到一半,就像有人拿刀子在心口来回割,死疼死疼的。
正想着,帐帘被人挑开,呼的进来了一股风雪寒气。
心腹丫鬟翠屏领着几名女真女奴,吃力地抬进三个包着黄铜边角的红漆大木箱。
“大妃。”
翠屏脸冻得红扑扑的,呵出一团白气,
“王爷吩咐,外头那些铁料布匹直接入库,这三口箱子,是护国公特意嘱咐的,说是专门给大妃和小世子的私赏。”
“哦?”
宋瑾眉头一挑。
同样是年礼,抬进库房的是给部族的,抬进王帐的,是给她的。
公是公,私是私;赏是赏,赐是赐。
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位林公,好精的手笔。
她将承德交给一旁的乳母,示意女奴们都先退下,随后站起身来:
“打开看看,咱们这位权倾天下的林公,送了什么稀罕物。”
“是。”
翠屏上前,依次掀开箱盖。
第一个箱子,是几匹蜀锦和极其难得的软烟罗。
蜀锦绣的是缠枝莲,莲瓣里还压着银线,帐里的火光一晃,那些莲花竟像从缎面上浮了起来;软烟罗薄得能透出掌心的纹路。
宋瑾捻起一角搓了搓,滑得像一把抓不住的水。
这等料子,便是中原勋贵内宅,也未必人人都轮得上。
第二个箱子,装的是小儿用的赤金长命锁、如意圈,錾花打的是“长命百岁”,一看便知是京城的手艺;还有些瓶瓶罐罐,香水香皂之类的物件。
一口给她的,一口给孩子的。
宋瑾看着,心头并无多少波澜。
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官样厚礼罢了。
她甚至已经把谢恩的措辞想好了。
客套,不失分寸,既显感激,又不坠了黑水部大妃的体面。
可当翠屏掀开第三口稍小些的樟木箱时,宋瑾随意瞥去的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箱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
最上面,搁着一只内造的青釉掐丝暖手炉;旁边,是一盒用大内澄心堂纸包好的藕粉桂花糕干料;再往下,甚至还有一块迦南香。
宋瑾的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帐外的欢笑声还在一阵一阵往里灌,火盆也烧得正旺,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起了根,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这只暖手炉,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炉身掐丝掐的是一枝雪梅,梅瓣上嵌着极细的螺钿碎,左下角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裂纹……
那是大乾内造专门为她一人打样,烧废了七只炉子,才成的这一只。
她手脚冰凉的那些年,是那只炉子焐着她的手过冬。
那道冰裂纹,天下独一份,仿都仿不出来。
还有那藕粉桂花糕。
她爱吃甜,又怕胖,御膳房试了半个月,藕粉里掺几分栗粉,蒸出来又软又弹,甜而不腻,吃了也不长肉。
糕点是御膳房的方子,可“哪位娘娘好这一口”,是记在御前私档上的。
那本档,连六宫掌事的都翻不全。
这些事,天下没有外人知道。
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是连宫里最深处那口柜子,都翻了个底朝天的人。
宋瑾脑袋嗡嗡作响,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沉进了冰窟窿,周遭的声音都隔了一层水,变得又远又钝。
一旁的翠屏看到她这般反应,倒是愣了愣。
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宋瑾,心里暗自嘀咕着,也没敢出声问。
宋瑾悠悠叹了口气,伸手拿起那只青釉掐丝暖手炉,托在掌心里。
炉子是凉的。
可她只托了两息,指尖就沁出了薄汗。
“翠屏,这些东西,全是大乾皇宫里,我当年做皇帝贵嫔时,常用的御赐之物!”
翠屏听了,吓得一把捂住嘴:
“大妃……这、这林公……他知道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