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李若谷手里的酒杯没拿稳，磕在桌沿上。
徐文彦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道：
“划、划入版图？！设府置县？！”
“林公！您没跟老夫开玩笑吧？！那身毒北方十二国，再加上南边的百余城邦，疆域加起来怕是不比咱们大乾小多少！”
“那么大一块飞地，远在万里之外，语言不通、文字不同、满地都是信奉邪神的番民，咱们怎么吞得下去？就算硬吞下去，那不得把大乾的国力活活拖垮了？！”
面对两个老头儿的震惊，林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拖垮？那是你们不知道那块地到底长什么样。”
“我且问两位大人，我大乾的耕地，一年几熟？”
李若谷下意识答道：“北地一年一熟，或两年三熟；江南水网之地，风调雨顺可得两熟。”
“那如果我告诉你们，葱岭以南的那片恒河平原，沃野千里，一马平川，连座像样的山包都没有。那里终年无冬，雨水丰沛，随便抓把种子撒下去，一年能收三次粮呢？”
雅间里，瞬间死寂。
只有铜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李若谷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来，颤声道：
“一……一年三熟？！沃野千里？！”
“不错。”
林川淡淡道，“大乾多山，十成地里头，能耕种的良田不过两三成。可身毒那地方，十成地里，有六七成都是顶好的土地！论可耕之田的广袤肥沃，两个大乾加起来，都未必比得上它！”
“轰”的一声，两个老臣只觉得脑瓜子都麻了。
他们是干什么的？
前阵子为了淮西四十万灾民缺的那三百万石粮食，满朝文武愁得头发都白了，连海运喂鱼的蠢招都吵出来了。
一年三熟！
比大乾多出一倍不止的平整良田！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一个大一统王朝的治政老臣来说，简直比什么仙丹妙药都要致命！
“这……这怎么可能……”
徐文彦咽了口唾沫，
“若真有这等神仙宝地，那身毒诸国为何还如此孱弱？为何那揭摩日呈上的册子里，十二国常备军加起来才三万多人？”
“因为蠢，因为坏。”
林川冷笑一声，“老天爷赏了他们金饭碗，大黑天总坛和那帮婆罗门祭司，却为了维护自己高高在上的神权，立下种姓恶法，把占人口八成的百姓当牲口使唤！”
“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九成进了神庙和王室的库房，化成金银镶在佛像上、涂在神庙顶上；底下的贱民连铁农具都不配用，拿着木头棍子在地上刨食，活活饿死在全世界最肥沃的土地上！”
林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乱响：
“这么好的一块地，放在这群连田都不会种、只会喝牛尿吃牛粪的虫豸手里，那是暴殄天物！是遭天谴的！”
“你们居然还想着册封那帮废物当藩王，让他们继续占着茅坑不拉屎，咱们大乾每年就去收那三瓜两枣的商税？！”
李若谷和徐文彦被骂得老脸通红。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震惊已经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光。
“当真？”李若谷还是不敢相信，“那地方，真有那么多良田？还有那神庙里……”
“神庙里攒了几百年的黄金白银、宝石香料，多到能把盛州城的护城河填平。”
林川夹起一片羊肉塞进嘴里，轻描淡写地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身毒三面环海，往西顺风扬帆，便是波斯、大食，乃至更西边的泰西诸国；往东，能与麻叶岛、交趾连成一片，彻底锁死整个南洋！”
“把身毒吞下来，修通从西域翻越葱岭的磐石大道，再让南洋舰队直接开进恒河口。”
“不出五年，那里就是我华夏最大的粮仓、最大的棉纺基地，也是咱们通往整个西方的桥头堡！”
说到这里，林川抬起头，看着已经彻底听傻了的两个老头儿，一字一句道：
“《乾坤一诏》里是怎么写的，两位老大人不会忘了吧？”
“凡有生民之处，皆在华夏之怀。”
“那些被种姓制度压迫了几百年的数千万首陀罗贱民，只要咱们过去，砍了婆罗门的脑袋，烧了大黑天的神庙，分给他们田地，按照军垦区的章程，让他们用工分换粮食、换户籍……”
“你们猜，那几千万连人都算不上的贱民，是会帮着那些让他们舔脚背的国王反抗咱们，还是会哭着喊着，替咱们大乾拼命种地、修路、挖矿？！”
雅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雪扑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若谷和徐文彦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衫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狠。
太狠了。
他们原先以为，林川在西域搞的什么华夏教，就已经是收拢人心的极致了。
可跟眼前这个吞并身毒的阳谋比起来，西域那点事，简直就是小儿科！
直接从根子上掘了身毒诸王和神庙的坟，把人家几千万底层百姓变成华夏的劳力！
这哪里是远征？
这分明是去抄家！是去换天！
良久，李若谷猛地端起面前那杯黄酒，仰起脖子一口闷了下去。
老头儿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眼珠子通红：
“他娘的！老夫糊涂啊！”
“册封个屁的藩属！那么好的地，凭什么留给那帮给人舔脚的软蛋？！”
旁边的徐文彦也是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
“正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大黑天邪教倒行逆施，身毒诸王昏聩无能，致使千里沃野荒废，亿万生民涂炭！我天朝上国，理当替天行道，彻底接管那片土地，设府置县，编户齐民！”
看着这两个呼吸之间就从“稳健派”变成“狂热派”、还得给自己找一身道德金装的老狐狸，林川没忍住，笑了出来。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抢地盘都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行了，既然两位老大人也觉得该吞，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林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陛下在朝堂上虽然把调子定高了，但具体的章程，还得兵部和户部去磨。”
“怎么派兵，怎么跟戒日王庭那帮带路党虚与委蛇，等大军进了城、粮草到了手，又怎么翻脸把那帮国王请回盛州来修园子养老……这些脏活累活，就辛苦两位老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