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547章,执念南征
    “是啊!属下等人严守公爷定下的规矩,凡是家里有老娘要奉养、有妻儿要照顾的,哪怕本事再大,也一概刷了下去!”
    那参谋指了指手里的花名册,笑道:
    “咱们最后筛出来的这一万人,身家底子全都由军法司核验过了!清一色全是早年北疆和中原战乱里没了亲眷的孤家寡人!”
    “这帮汉子在垦区里虽然吃穿不愁,手里头也攒了些工分余钱,可到底年纪不小了,夜里躺在热炕头上翻来覆去,心里头全都憋着一股子想成家立业、延续香火的狠劲!”
    “如今公爷指了一条去万里之外开天辟地的明路,不仅一落地就按功授百亩上等良田,还能直接混个管着几百号番民劳役的屯长、管事当当!”
    “这条件一亮出来,那帮光棍汉子眼珠子当时就红了!一个个当着核验文书的面,咬破指头往花名册上按血手印,立下死状!说是只要公爷给他们一口铁锅、一把战刀,去了身毒就绝没打算再活着回中原!”
    说到这里,参谋眼底泛起一层热意:
    “属下从黄河垦区过来的时候,聊过好几个入选的老卒,他们放了话,这一趟下南洋,都带着父母灵牌去的,非要在那一年三熟的恒河平原上,给自家断了香火的老祖宗,重新立起一座热热闹闹、儿孙满堂的祠堂不可!”
    听完这番汇报,议事厅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不少参谋都暗暗动容,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在座的都是从微末中杀出来的将佐,谁能不明白这番话的分量?
    无牵无挂,意味着他们上了战场、下了荒地,绝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而渴望立业传家、给祖宗续上香火的执念,更意味着他们到了恒河平原之后,会像护食的饿狼一样,护着分到手的每一寸土地!
    谁敢动他们的田,谁敢毁他们的祠堂,不管是旧日的婆罗门贵族,还是大黑天教的余孽,这帮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林老卒,都能眼皮子不眨地拿刀把对方骨头剁碎,绝不容许任何人把他们好不容易到手的日子抢走!
    林川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越过重重山海,落向那片广袤无垠的恒河平原。
    身毒之地,沃野万里,村落万千,几千万被婆罗门驯化了数百年的贱民散落各处。
    论起耕地面积与水土肥沃程度,放眼整幅万国舆图,除了沧溟东畔尚未开辟的和洲、焦洲——也就是前世的美洲大陆之外,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块如此得天独厚的膏腴之地了。
    可正因为地方太大、人口太多,光靠大军打下几座大城、控住几条水路,根本吞不下这么庞大的疆土。
    历史上的那些王朝,打赢了,抢一票金银宝贝,班师回朝。几年之后,故地依旧是故地,人还是那些人,庙还是那些庙,最多换个旗子挂在城头。
    那样的胜利,是漏勺舀水,舀多少漏多少。
    真正能吞下一块土地的,是田册、是屋舍、是祠堂、是生在自家屋檐下、开口便说乡音的孩子。
    而这一万名从铁林谷体系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北方孤狼,才是能把身毒连皮带骨消化进肚子里的种子!
    ……
    ……
    盛州城,钱家宗祠。
    香案上的青烟笔直往上蹿,到了半空,被穿堂而过的冷风一吹,便散成了淡不可见的碎影。
    钱承礼一身青布直裰,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向着满墙的祖宗牌位叩首。
    在他身旁,三叔、五叔、七叔等一众族老分坐两侧,偌大的祠堂里静得吓人。
    身为钱家长子,钱承礼自打记事起,便是整个宗族押上全部心血培养的顶梁柱。
    族里原本指望着他守住父亲钱子渊留下的半生清名,指望着他按部就班地下场秋闱、春闱,博一个进士出身,将明德书院的招牌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可如今,这位本该在书斋里研读经义的长房长孙,腰间却悬着一方海贸司与兵部联署的铜牌。
    过完新年,便要随南路远征大军拔营南下,远赴万里之外的身毒。
    此去重洋浩渺,瘴疠遍地,更有异邦刀兵与神庙余孽环伺,谁也不知这一脚踏上海船,究竟是搏出一场改换门庭的造化,还是把一条性命丢在无人收尸的异域荒滩。
    可满堂的族老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自打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伏诛、二十多年前苏明哲漕运铁案被连根掀翻之后,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当年踩着苏家与七间书院尸骨上位的名流大儒被拔出萝卜带出泥,轻则革除功名、查抄家产,重则全家流放三千里。
    钱家因钱山长被害在前、钱承礼又在登闻鼓下拼死献出旧账,得了朝廷法外开恩,免于清算。
    死者固然为大,官面上没人再提钱子渊当年在旧案中缄口不言的事。
    可官府不究,架不住坊间与士林的流言纷起,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如今的盛州城里,茶楼酒肆、书院学舍,到处都有人在背后戳钱家的脊梁骨。
    人人都说,二十多年前盛州七大书院联名上书被连根拔起,偏偏钱子渊的明德书院毫发无损,反倒接盘了无数生源与名望。
    说到底,钱家今日的体面,不过是踩着当年同道的血泪、顺着刘正风那张大网才攒下来的家底。
    甚至连从前踏破门槛的门生故旧,这几个月里也纷纷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钱家半点腥气。
    在盛州士林眼里,钱家的百年清誉早已千疮百孔。
    钱承礼若还守着从前那条老路,莫说将来入仕为官会处处遭人白眼、被旧事掣肘,只怕连明德书院那块牌匾,都再难在盛州城里堂堂正正地挂下去。
    他今日主动请命,脱下儒衫随军南征,看似是自贬身价、拿性命去填万里之外的险途,实则,是替摇摇欲坠的钱氏全族,劈开一条绝处求生的活路!
    只有在护国公亲手划定的新棋局里立下汗马功劳,只有把钱家的名字重新写进开疆拓土的功劳簿上,才能把祖辈留下的那层洗不掉的灰垢,彻底抹平!
    半晌,坐在首位的三叔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老人的目光扫过牌位最下方“钱公讳子渊”那块木牌,又落回钱承礼单薄的脊背上,一声长叹。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到钱承礼跟前,伸出手,攥住他的胳膊往上提。
    可老人的手劲太小了,试了两下,非但没把人拉起来,自己反倒晃了晃,险些栽倒。
    “三叔,您别劝我了……”
    钱承礼连忙反手扶住三叔的肘弯,顺着老人的力道站起身来。
    三叔颤着手,摸了摸钱承礼清瘦的脸颊,老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褶子滚落下来。
    “你爹活着的时候,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冲你吼,把你当成眼珠子似的护在手心里……”
    “可如今他刚闭上眼,咱们这一大家子老骨头,非但护不住你,反倒要看着你脱下这身读书人的衣裳,去那万里之外的死地搏命!”
    “三叔,您别这么说。”
    钱承礼摇摇头,“海外通事是朝廷正式定下的差遣,南路大军有数万精锐随行,算不得死地。”
    “况且,这是侄儿自己在公爷面前讨来的路,与族里无关。”
    “什么叫与族里无关?!”
    三叔狠狠跺了跺拐杖,老泪纵横地看着他,
    “承礼,你当叔伯们老糊涂了,看不出你心里头的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