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露娜把扫帚往身前一横,竟然直接用大乾官话脆生生地顶了回来:
“萨掌柜慎言!公爷说了,好逸恶劳乃是祸根,在公爷府里,不干活就没饭吃!大夫人昨日才考校过婢子们的《千字文》,夸婢子扫地干净、写字端正,赏了两个大肉包子呢!”
旁边的妹妹露雅也重重点头,补充了一句:
“对!公爷还说了,谁要是敢在府里头乱解裤腰带,就罚去后厨剥十筐大蒜!”
萨迪克:“……”
老波斯人只觉得脑瓜子里嗡嗡作响,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他满头油汗怀疑人生的时候,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三刀站在台阶上,冲他招了招手:“萨掌柜,发什么愣呢?公爷让你进去。”
萨迪克浑身肥肉一激灵,再也顾不上跟两个土拨鼠计较,连忙撩起衣摆,一路小跑地蹿上台阶。
一进书房门槛,二话不说,啪唧就是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小人萨迪克,叩见公爷!公爷万福金安,千秋万代……”
“行了,把你那套在码头上糊弄人的词儿收起来吧。”
书案后,林川放下手里的卷宗,似笑非笑地看着地上那摊五花肉,
“真要是把你当外人,今天这扇门你也进不来!起来,坐下说话。”
“谢公爷!谢公爷赐座!”
萨迪克爬起身,却哪敢真坐实了,只小心翼翼地拿半边屁股挨着绣墩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动也不敢动。
林川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听说昨天大食使团的副使,带着五百两金叶子去找你,被你拿扫帚轰出来了?”
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萨迪克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炸开了道雷!
当时他可是关着门让伙计出去回绝的,连半点风声都没往外漏!
怎么才过了一夜,连大食副使带了多少金叶子、自己说了什么狂话,全都摆在了这位护国公的案头?!
暗稽司……
萨迪克脑子里瞬间闪过广州城里那些如鬼魅般的黑衣人。
他原本以为到了繁华的盛州城,规矩会比广州温和些,现在他才明白,这座天子脚下,每一块砖缝里都长着这位护国公的眼睛啊……
“公、公爷明鉴……”
萨迪克不敢有半点侥幸,哧溜一下又从绣墩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苦笑道,
“小人哪敢拿扫帚轰大食使团的人啊,只是……只是小人如今吃着皇商总行的饭,头上顶着公爷的通商金牌,那是公爷家里的狗。”
“主子还没发话,外人递过来的骨头,哪怕是纯金打造的,小人也绝不敢伸舌头去舔啊!”
“哦?”
林川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萨迪克那张堆满褶子的脸上,
“是不敢舔大食人的骨头,还是恨不得把大食人的脖子咬断?”
“哈?”萨迪克嘴角一抽。
林川冷笑一声:“你在广州往来经商这么多年,见了大食海船连大气都不敢喘,怎么,如今我大乾水陆十万大军刚一动身南征身毒,你这位前波斯萨珊王朝皇室遗族的大掌柜,就忍不住要跳出来,冲着大马士革的哈里发龇牙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萨迪克的脸唰的惨白,那双原本满是市侩与谄媚的眼睛里,一片惊骇。
没有试探,没有盘问。
林川直接一刀剖开了他藏在层层肥肉与铜臭味底下的秘密!
原来……人家早就知道了!
恐怕从他在广州码头献出麻叶岛海图的那一刻起,皇商总行和暗稽司那群老狐狸,就已经顺着他的账本、他的海船、他在南洋的暗桩,把他的祖宗十八代扒了个底朝天!
足足过了好几息,萨迪克脸上那些谄媚的伪装,慢慢褪了下去。
波斯胖子缓缓挺直了些许脊梁,端端正正地按照波斯古礼,将右手按在左胸心口,朝着林川俯首下去:
“公爷法眼如炬,天下无双……小人萨迪克,本名萨迪克·帕拉维,原波斯萨珊王庭御用海商总管,不敢在公爷面前再有半句欺瞒。”
此刻要是大食正使哈桑在场,怕是得当场拍案惊呼自己料事如神。
因为他猜对了一半——
这个满身肥肉的萨迪克,确实不是什么贪图富贵的普通海商,他真的是萨珊遗族在东方最大的钱袋子!
“起来吧,坐回墩子上去。”
林川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神色没有半点波澜,“说说吧,既然把底牌亮给大食人看了,你这次千里迢迢跑来盛州,想从本公这里求什么?”
“求我大乾南征身毒之后,顺道发兵西进,替你们萨珊王室复国?”
听到“发兵复国”四个字,萨迪克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公爷误会了!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做这种痴心妄想的春秋大梦啊!”
萨迪克重新坐回绣墩上,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苦笑着坦白道:
“公爷,小人是个跑海的生意人,最懂得算账。”
“这世上最贵的买卖,就是请外兵复国!前朝的时候,西边不是没有小国请大秦帝国出兵帮忙打仗,结果呢?仗是打赢了,可请来的神仙再也没走,连王宫带税卡全归了人家,国主直接成了看门的傀儡!”
说到这儿,萨迪克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林川的脸色,见林川只是似笑非笑地听着,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更何况,咱们波斯故地隔着茫茫大洋和兴都库什山,离大乾万里之遥,小人就算把全身的肥油熬干了,也出不起请十万大乾铁骑跨海西征的军费啊!”
“那你对大食副使放那句狠话,图什么?”林川饶有兴致地问道。
“图一个‘势’字!图一笔真正的买卖!”
萨迪克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低声道:
“公爷,如今我大乾十万王师南下身毒,声威震动四海!大食国那个驻京正使哈桑,是个疑心病极重又自诩聪明的蠢货!小人故意闭门不见,还放话激他,就是要让他以为小人已经彻底抱上了公爷的大腿,让他以为大乾对波斯湾有想法!”
“只要哈桑一慌,往大马士革写密信报警,大食王庭必然在东线风声鹤唳!”
“而小人真正想求公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