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魁眯起眼睛。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能在东海混三十年，脑子一点都不慢。
内藤忠政这招“借刀杀人、搅乱中原”的毒计，他一听就懂了。
说白了，倭人就是想拿中原绿林那些贪财的家伙当柴火，去烧林川的后院，顺便拿他陈魁当那根点火的火柴棍！
“算盘打得倒是噼啪响。”
陈魁往椅背上一靠，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凉茶，冷笑道：
“可你刚才也说了，一万两黄金是事成之后才给。林川要是没死，你们拍拍屁股不认账，老子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得把这条老命搭进去？左掌柜，空手套白狼的买卖，你算盘打的可以啊！”
“那依大当家的意思呢？”
“想要马儿跑，还不给马儿吃草，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陈魁伸出手，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
“寻常的阿猫阿狗，别说靠近林川，连盛州城的城门都摸不进去，派那号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纯粹是糊弄鬼！真想把动静闹大，让林川寝食难安，就得请真正的狠角色！”
老军师在旁边眼珠子一转，立刻听出了自家大当家这是要宰肥羊了，连忙磕了磕烟袋锅子，接口帮腔道：
“左掌柜有所不知，咱们大当家在东南道上混了三十年，跟两淮的盐枭、运河的漕帮、还有湘西川蜀那帮真正见过血的绿林总瓢把子，那都是过命的交情。”
“这些人手里头，还真供着一批能飞檐走壁、万人丛中取人首级的江湖奇人。”
“哦？”左近来了兴致，“大当家有门路请动这些人？”
“请？拿什么请？拿你嘴皮子上的黄金请？”
陈魁嗤笑一声：
“江湖规矩，无利不起早！那帮老家伙一个个比猴还精，平时躲在深山老林里享清福，谁愿意去触朝廷的霉头？要想把这帮真正的绿林高手全诈出来，寻常的路子根本不行，得按老辈子的江湖规矩，开总堂口，发黑帖，办一场‘屠首大会’！”
“屠首大会？”左近眉头一挑。
“没错！”
陈魁点点头：“把绿林有头有脸的堂口、门派全聚到一块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一万两黄金的红盘亮出来，推举盟主，立下血誓，各凭本事去摘林川的脑袋！”
“哪怕摘不下林川的头，谁要是能宰了林川手底下的大将、烧了他的工坊，也按人头分金子！”
“只要这屠首大会一开，那些被林川抢了田地的江南豪绅、被抄了家的旧党余孽，见绿林道动了真格，肯定会暗中跟着往里头砸银子、递情报！”
“到时候整个中原江湖群起而攻之，林川就是浑身是铁，也得被逼得发疯！”
左近听得心头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还得是汉人最懂怎么折腾汉人！
原本内藤大人的意思，只是零散地买几波刺客去骚扰。
可陈魁这个屠首大会的法子，简直是把整个中原绿林和地方反抗势力拧成了一股绳！
这动静要是闹起来，别说拖住林川三年五载，说不定真能把大乾内部点炸了！
“大当家果然有大魄力！”
左近眼底闪过一丝兴奋，“那这屠首大会，何时能办？”
“办个屁！”
陈魁翻了个白眼，两手一摊：
“左掌柜，你当办这种压上身家性命的大会是请客吃豆腐脑呢？老子现在也不是没银子，可这银子你不能让老子来掏吧？”
“要想让各大堂口的瓢把子信服，老子出面发帖的时候，每个大堂口至少得先送上一份厚礼压惊吧？还要买通沿途州府的眼线、管几百号江湖高手的吃喝用度，还有在大会上当场亮出来镇场子的定金……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
陈魁伸出三根手指，盯着左近：
“先拿三千两黄金出来！没有这三千两黄金当敲门砖，老子今天就是走出这扇门，去跟漕帮盐枭说有个大买卖，人家只会当老子穷疯了，一刀把老子剁了拿去向官府领赏！”
左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大当家，三千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万一老朽把金子给了你，你转头买条船跑去了南洋，老朽拿什么向内藤大人交代？”
“跑？老子往哪儿跑？！”
陈魁猛地站起身，指着外头骂道：
“如今整个南洋的海道全都是铁林水师的巡逻舰！上个月那帮畜生刚带着船队把旧港的几个大海商给抄了，老子这张脸在海上比通缉令还显眼，只要敢出海，不出三天就得被塞进炮管里轰成碎肉！”
“老子不跟你们一条道走到黑，还有别的活路吗？！”
左近盯着陈魁暴怒的脸，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陈魁说的是实话。
如今的大海，已经是林川的澡盆了，陈魁这条断了脊梁的黑鲨，下海就是个死，唯有钻进中原茫茫人海里，才能活命。
可三千两黄金……
绝对不能给这么多！
这种亡命徒，喂太饱了就不干活了。
“三千两太多，老朽做不了主。”
左近缓缓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黄金，这是老朽能调动的极限。”
“一千两？！你打发叫花子呢！”陈魁眼珠子一瞪。
“一千两黄金，折合白银就是一万两，抵得上大乾一千百姓一整年的收入！”
左近冷冷打断他：
“足够你买通关节、发出黑帖，把人聚起来了！等你在中原把场子支起来，各大堂口的人到了地方，老朽会派账房带着剩下的黄金亲自到场验看！”
“只要大会一开，内藤大人承诺的尾款，分文不少！”
“陈大当家，你是聪明人。接下这一千两黄金，你还能做回一呼百应的龙头老大；要是不接，老朽现在走出这条臭水巷，只要顺路往泉州市舶司衙门里扔一封信，不出半个时辰，铁林军就会把这间咸鱼铺围成铁桶！”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魁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老军师在后面吓得魂飞魄散，暗暗拽了拽陈魁的衣角。
形势比人强。
这一千两黄金，折成白银就是足足一万两！
只要这笔钱到了手，先扣下五千两白银，剩下的五千两拿去扯虎皮拉大旗，把那帮贪财的绿林蠢货全忽悠进局里……
到时候乱起来，他陈魁是走是留，还不是天高任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