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太后不再开口。
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再往前一步,便不再是规劝。
她清楚其中的分寸。
赵珩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吹的轻轻摇晃,一片带着雨珠的花瓣落在石阶上,红的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东宫太子,二弟势大,朝臣观望,连东宫的宫人都在暗中替自己寻找退路。
有一夜,他去文华殿理事,回来时染了风寒,烧的人事不省,东宫上下口口声声请安,却无人敢在寝殿久留。
唯有苏婉卿。
她守着一盏孤灯陪在榻前,还将各州送进东宫的奏报一本本整理妥当,不曾让政务因他病倒而乱了章程。
他想退,她没有逼他去争。
他想躲进学问里过一辈子,她也没有骂他懦弱。
她只告诉他,无论最后走到哪一步,她都会陪着。
后来他登基,朝局混乱,藩王割据,内外皆敌。
每一次他快要撑不住时,回头总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他中毒昏迷,盛州城内伪诏满天,所有人都在猜林川会不会篡位,也在猜赵氏江山会不会就此断绝。
苏婉卿却摘下凤冠,站在满朝文武面前,用自己的后位与清名,替他守住了朝廷。
她早已不只是他的皇后。
赵珩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后所言,句句在理。”
太后抬起眼。
赵珩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皇嗣关系国本,儿臣不敢轻视,宗庙传承,儿臣也绝不会置之不理。”
“但选秀之事,儿臣不能答应。”
太后的手停在佛珠上。
“是因为皇后?”
“是。”
赵珩没有回避。
“也不只因为她是皇后。”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
“儿臣并非因她坐在中宫之位,才愿意信她。”
“是儿臣先信她,她才成了儿臣的皇后。”
太后眉头微微皱起。
“皇帝应当明白,帝王之情与寻常夫妻不同。”
“儿臣明白。”
赵珩道:“正因儿臣是帝王,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如今儿臣推行新政,又见识过林师在西北开出的局面,儿臣已不愿只做一个守住祖宗基业的守成之君。”
“儿臣想让百姓有田可种,有饭可食,想让朝廷选出真正能治水、垦荒、算粮、领兵的人,也想让大乾的旗帜与新政走向四海。”
“那是历朝历代都未曾达到的伟业,也是儿臣愿用一生去做的事。”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这条路很长,也很难,儿臣身边需要一个可以托付性命、托付朝局的人。”
“对儿臣来说,婉卿是唯一的皇后,也是唯一的妻子,儿臣不愿将夫妻之间的真心与信任分给其他女子。”
“况且,后宫一旦进人,也不只是多几名女子那么简单。”
“她们身后会有家族,会有朝臣,也会有门生故旧,今日争宠,明日争子,后日便会争储。”
“儿臣若纳两三名妃嫔,朝堂上便可能多出两三个以皇嗣为筹码的派系。”
“赵氏宗室已经因储位流过太多血,二弟是怎么没的,儿臣亲眼见过,儿臣不愿亲手埋下另一场祸患。”
太后沉声道:“那皇嗣怎么办?”
“儿臣会请太医院替朕与皇后共同调养身体。”
“若再过数年,朕与皇后依旧无子,届时是依宗法议立,还是从宗室近支中择一名品性纯良、年岁尚幼的孩子接入宫中,都可由宗正寺与朝中重臣共同议定。”
“无论选谁,都由朕与皇后亲自教养。”
太后看着他。
“若这几年里,陛下再遇盛州之乱呢?”
赵珩沉默片刻,显然早已想过此事。
“儿臣会预留遗诏,若朕在正式议嗣之前遭逢不测,便由皇后会同宗正寺、内阁与六部重臣,依宗法从近支之中择贤承统。”
“遗诏只定程序,不定人选,免得有人提前借拥立之名结党争位。”
“至于六弟,儿臣不能因他母亲犯下的过错,便苛责于他,他将来该走哪条路,也要看他成人后的品性与才德。”
太后的神色变了变。
“皇帝宁肯将来从宗室择嗣,也不肯选妃?”
“是。”
“你就不怕百官非议?”
“他们可以议论朕。”
赵珩看着太后,继续道:“林师曾对儿臣说过,江山不是靠一纸玉牒传下去的,守的住百姓,才守的住国本。”
“儿臣身为天子,若连自己的选择都不敢承担,又谈什么变法图强,谈什么开创盛世?”
太后叹了口气。
“这一会儿,你多次提到林师,皇帝,这天下终归是赵氏的天下,你敬他、信他都无妨,却不可把师生之谊变成帝王决断上的依赖。”
“太后,儿臣正是希望赵氏能够守住这片江山,所以才兢兢业业推行新政,也愿意向林师学习。”
赵珩迎着太后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儿臣身为天子,要坐稳天下,就要靠万民愿意认这个朝廷。”
“若儿臣做不好,万民不愿再信赵氏,纵使后宫有十个皇子、百个皇孙,这天下也守不住。”
“到那时,江山若在儿臣手里丢了,罪责也在儿臣,怪不到林师头上,更不能怪婉卿。”
“儿臣不能为了堵住几张嘴,便把后宫变成另一座争储的朝堂,更不能让婉卿因替朕守过一次江山,反倒被人扣上善妒与恋权的罪名。”
太后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得出来,赵珩已经拿定主意。
这位年轻天子看似温和,平日也愿意听取朝臣劝谏,可一旦真正作出决断,旁人便很难让他回头。
良久,太后才轻轻叹了一声。
“既然皇帝已有决断,哀家便不再多言。”
“只是礼部与宗正寺那里,皇帝总要给个说法。”
“儿臣会给他们说法。”
赵珩躬身道:“今日让太后为宗庙之事忧心,是儿臣之过,慈安殿重修所需,儿臣已经命工部加快筹备,入秋以前,历代帝后牌位与皇族金册都会重新安置妥当。”
太后点了点头。
“陛下有心便好。”
两人之间,重新恢复了应有的客气与分寸。
赵珩又陪太后说了几句,随后起身告退。
走出宁寿宫时,五月的阳光已经穿过云层,落在湿漉漉的宫道上。
小墩子跟在后面,小心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见陛下步伐沉稳,脸上不见怒色,他才大着胆子凑近半步。
“陛下,回暖阁吗?”
“去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