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574章,江山为聘
    说完这句话,太后不再开口。
    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再往前一步,便不再是规劝。
    她清楚其中的分寸。
    赵珩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吹的轻轻摇晃,一片带着雨珠的花瓣落在石阶上,红的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东宫太子,二弟势大,朝臣观望,连东宫的宫人都在暗中替自己寻找退路。
    有一夜,他去文华殿理事,回来时染了风寒,烧的人事不省,东宫上下口口声声请安,却无人敢在寝殿久留。
    唯有苏婉卿。
    她守着一盏孤灯陪在榻前,还将各州送进东宫的奏报一本本整理妥当,不曾让政务因他病倒而乱了章程。
    他想退,她没有逼他去争。
    他想躲进学问里过一辈子,她也没有骂他懦弱。
    她只告诉他,无论最后走到哪一步,她都会陪着。
    后来他登基,朝局混乱,藩王割据,内外皆敌。
    每一次他快要撑不住时,回头总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他中毒昏迷,盛州城内伪诏满天,所有人都在猜林川会不会篡位,也在猜赵氏江山会不会就此断绝。
    苏婉卿却摘下凤冠,站在满朝文武面前,用自己的后位与清名,替他守住了朝廷。
    她早已不只是他的皇后。
    赵珩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后所言,句句在理。”
    太后抬起眼。
    赵珩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皇嗣关系国本,儿臣不敢轻视,宗庙传承,儿臣也绝不会置之不理。”
    “但选秀之事,儿臣不能答应。”
    太后的手停在佛珠上。
    “是因为皇后?”
    “是。”
    赵珩没有回避。
    “也不只因为她是皇后。”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
    “儿臣并非因她坐在中宫之位,才愿意信她。”
    “是儿臣先信她,她才成了儿臣的皇后。”
    太后眉头微微皱起。
    “皇帝应当明白,帝王之情与寻常夫妻不同。”
    “儿臣明白。”
    赵珩道:“正因儿臣是帝王,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如今儿臣推行新政,又见识过林师在西北开出的局面,儿臣已不愿只做一个守住祖宗基业的守成之君。”
    “儿臣想让百姓有田可种,有饭可食,想让朝廷选出真正能治水、垦荒、算粮、领兵的人,也想让大乾的旗帜与新政走向四海。”
    “那是历朝历代都未曾达到的伟业,也是儿臣愿用一生去做的事。”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这条路很长,也很难,儿臣身边需要一个可以托付性命、托付朝局的人。”
    “对儿臣来说,婉卿是唯一的皇后,也是唯一的妻子,儿臣不愿将夫妻之间的真心与信任分给其他女子。”
    “况且,后宫一旦进人,也不只是多几名女子那么简单。”
    “她们身后会有家族,会有朝臣,也会有门生故旧,今日争宠,明日争子,后日便会争储。”
    “儿臣若纳两三名妃嫔,朝堂上便可能多出两三个以皇嗣为筹码的派系。”
    “赵氏宗室已经因储位流过太多血,二弟是怎么没的,儿臣亲眼见过,儿臣不愿亲手埋下另一场祸患。”
    太后沉声道:“那皇嗣怎么办?”
    “儿臣会请太医院替朕与皇后共同调养身体。”
    “若再过数年,朕与皇后依旧无子,届时是依宗法议立,还是从宗室近支中择一名品性纯良、年岁尚幼的孩子接入宫中,都可由宗正寺与朝中重臣共同议定。”
    “无论选谁,都由朕与皇后亲自教养。”
    太后看着他。
    “若这几年里,陛下再遇盛州之乱呢?”
    赵珩沉默片刻,显然早已想过此事。
    “儿臣会预留遗诏,若朕在正式议嗣之前遭逢不测,便由皇后会同宗正寺、内阁与六部重臣,依宗法从近支之中择贤承统。”
    “遗诏只定程序,不定人选,免得有人提前借拥立之名结党争位。”
    “至于六弟,儿臣不能因他母亲犯下的过错,便苛责于他,他将来该走哪条路,也要看他成人后的品性与才德。”
    太后的神色变了变。
    “皇帝宁肯将来从宗室择嗣,也不肯选妃?”
    “是。”
    “你就不怕百官非议?”
    “他们可以议论朕。”
    赵珩看着太后,继续道:“林师曾对儿臣说过,江山不是靠一纸玉牒传下去的,守的住百姓,才守的住国本。”
    “儿臣身为天子,若连自己的选择都不敢承担,又谈什么变法图强,谈什么开创盛世?”
    太后叹了口气。
    “这一会儿,你多次提到林师,皇帝,这天下终归是赵氏的天下,你敬他、信他都无妨,却不可把师生之谊变成帝王决断上的依赖。”
    “太后,儿臣正是希望赵氏能够守住这片江山,所以才兢兢业业推行新政,也愿意向林师学习。”
    赵珩迎着太后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儿臣身为天子,要坐稳天下,就要靠万民愿意认这个朝廷。”
    “若儿臣做不好,万民不愿再信赵氏,纵使后宫有十个皇子、百个皇孙,这天下也守不住。”
    “到那时,江山若在儿臣手里丢了,罪责也在儿臣,怪不到林师头上,更不能怪婉卿。”
    “儿臣不能为了堵住几张嘴,便把后宫变成另一座争储的朝堂,更不能让婉卿因替朕守过一次江山,反倒被人扣上善妒与恋权的罪名。”
    太后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得出来,赵珩已经拿定主意。
    这位年轻天子看似温和,平日也愿意听取朝臣劝谏,可一旦真正作出决断,旁人便很难让他回头。
    良久,太后才轻轻叹了一声。
    “既然皇帝已有决断,哀家便不再多言。”
    “只是礼部与宗正寺那里,皇帝总要给个说法。”
    “儿臣会给他们说法。”
    赵珩躬身道:“今日让太后为宗庙之事忧心,是儿臣之过,慈安殿重修所需,儿臣已经命工部加快筹备,入秋以前,历代帝后牌位与皇族金册都会重新安置妥当。”
    太后点了点头。
    “陛下有心便好。”
    两人之间,重新恢复了应有的客气与分寸。
    赵珩又陪太后说了几句,随后起身告退。
    走出宁寿宫时,五月的阳光已经穿过云层,落在湿漉漉的宫道上。
    小墩子跟在后面,小心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见陛下步伐沉稳,脸上不见怒色,他才大着胆子凑近半步。
    “陛下,回暖阁吗?”
    “去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