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科幻小说 > 冬日重现 > 第401章 “重蹈覆辙”
    “我是说……有没有办法能让三个月前的你尽快走出来?
    张述桐有些紧张地问,心说这应该不算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回应他的是砰地一声脆响,低下头去,高脚杯从路青怜手中悄然滑落,就这么被打碎了。
    ...
    我蹲在老屋后院的青砖地上,手指抠着砖缝里干枯的狗尾巴草。纸灰还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发灰的雾,落在我睫毛上,痒得钻心。风一吹,灰就飘起来,打着旋儿扑进我眼睛里,我眨了眨眼,没抬手擦,只是盯着自己鞋尖——那双去年冬天买的棉靴,鞋帮上沾着两道新鲜的泥印,是进门时蹭的,左边深些,右边浅些,像是谁踮着脚匆匆走过又忽然停住。
    阿哲没来。
    我没等他。
    烧纸的时候,我故意把火盆挪到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树皮皲裂,树杈横斜,像只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火苗舔着黄纸边角,噼啪轻响,纸灰卷着热气往上蹿,有几片飞得高,贴着树干打了个转,又落回火盆边缘,蜷成焦黑的小卷。我数了三遍:爷爷的、奶奶的、还有……小满的。小满的纸钱是我自己叠的,没用模子,折得歪歪扭扭,金箔都糊到了背面。最后一张烧下去时,火苗猛地窜高,烫得我往后一缩,袖口燎出一个针尖大的焦洞。
    烧完,我拎着空竹篮往回走,经过堂屋门口,看见供桌上的相框。玻璃蒙着层水汽,擦不净,像蒙了层毛玻璃。爷爷的照片在最上头,穿中山装,眼神沉静;奶奶在中间,鬓角染霜,笑得嘴角有细纹;最下头,小满的照片嵌在红木框里,照片泛黄,边角微翘——那是她十二岁生日那天拍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穿蓝布衫,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糖丝拉得老长,黏在指尖上,亮晶晶的。她笑得露出豁牙,眼睛弯成月牙,可那月牙的弧度太锐,像刀锋。
    我站了三分钟。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晚饭是阿哲妈做的。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搅动铁锅里的炖菜,土豆块沉在褐色汤汁里,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只说:“阿哲去镇上了,说有点事,晚点回。”声音平直,像锅底刮过铁铲的余音。我“嗯”了一声,坐到八仙桌旁,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左,碗沿离桌边两指宽——这是小满小时候定的规矩,她说筷子乱放会招来饿鬼,碗放太近,饭粒会掉进桌缝里,养出虫。
    我夹了一块土豆,软糯,入口即化,可没味。我嚼了十几下,唾液把土豆糊成一团白浆,却尝不出盐,也尝不出肉香。阿哲妈盛了碗汤放我面前,汤面浮着几星油花,晃着灯泡昏黄的光。“喝点热的,驱寒。”她说。我低头看,汤里映出我的脸,模糊、变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我端起来,没喝,只是捧着碗沿,让那点暖意慢慢渗进掌心。
    夜里睡不着。
    老屋的床板硬,吱呀作响,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来回拧螺丝。窗外风大,刮着枣树枯枝,沙沙,沙沙,节奏均匀得令人心慌。我翻过身,面朝墙,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泥坯,裂纹蜿蜒,像一张无声嘶喊的嘴。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一点十七分。微信对话框里,我和阿哲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我:【小满日记本找到了,在西屋柜子最底下,牛皮纸包着,没拆封。】
    阿哲:【……知道了。】
    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哲:【忙。】
    再往上,是更早的。
    我:【今天路过小学门口,新修了塑胶跑道,红的,特别刺眼。】
    阿哲:【嗯。】
    我:【操场边那棵老槐树锯了。】
    阿哲:【……锯了就锯了吧。】
    我盯着那句“锯了就锯了吧”,盯得眼睛发酸。槐树锯了,树桩被水泥封住,上面被人用红漆涂了个歪斜的“福”字。那天我站在树桩前看了很久,树桩断面年轮密实,最中心一圈颜色极深,黑得发亮,像凝固的墨汁。我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木屑簌簌落下,底下竟渗出一点暗红,不是血,是某种陈年的树脂,又稠又腥。
    我坐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脚底一激灵,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我摸黑走到西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门轴锈蚀,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竖条,像牢笼的栅栏。我径直走向靠墙的老式五斗柜,拉开最底下那只抽屉。
    抽屉滑动滞涩,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里面堆着旧杂志、褪色的红领巾、一把生锈的钥匙,还有个牛皮纸包。纸包用麻绳仔细捆着,打了三个死结。我解开第一个结,手指有点抖。第二个结松了些,第三个,绳结卡死了,我咬住牙,用指甲生生撬开。纸包摊开,露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损得发白,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小满。
    我翻开第一页。
    纸页脆黄,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清秀,略带稚气,可笔画里有种执拗的力道,仿佛每一笔都刻进了纸背。
    【2013年9月1日 晴 今天开学,老师让我们写“我的梦想”。我写了“我想记住所有的事”。同桌笑我,说记不住才正常。可我记得住。记得昨天王老师擦黑板时粉笔灰落进她左眼,她眨了三十七下才揉出来;记得前天放学路上,李强踢飞的石子砸中电线杆,弹回来时划破了他自己的耳朵,流了三滴血,一滴落在他校服领子上,两滴落在地上,被蚂蚁搬走了。这些都该记住。记住了,才不会丢。】
    我翻到第二页,纸页边缘卷曲,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2013年9月5日 阴 今天阿哲哥来找我,说带我去河边看萤火虫。他说话时眼睛不看我,盯着自己鞋尖,手指一直在裤子口袋里捏着什么。后来我看见他口袋鼓起一块,硬邦邦的。我们走到河滩,水很浅,踩下去沙子硌脚。阿哲哥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只萤火虫,翅膀被胶带粘在盒底,还在扑腾,光一闪一闪,像快熄灭的灯。我说:“放了它们吧。”他没说话,把盒子盖上,塞回口袋。回家路上,他忽然说:“小满,人要是忘了东西,是不是就等于没活过?”我没答。河水哗啦啦响,盖过了他的声音。】
    我喉咙发紧,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石头。冷,沉,压得我喘不上气。我靠着五斗柜慢慢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月光移过来,照在笔记本封面上,那两个铅笔字“小满”,被照得几乎透明。
    就在这时,西屋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不是风。
    是金属与金属相碰的声音,短促,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咬合感。
    我猛地抬头,心脏撞得肋骨生疼。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纸页被风吹得哗啦轻响。我屏住呼吸,侧耳听——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只有一片死寂,比刚才更沉,更厚,像有人把整个夜晚的空气都抽干了,只留下真空的嗡鸣。
    我缓缓弯腰,手指伸向笔记本,指尖刚触到纸页,门缝底下,一道极细的、幽蓝色的光,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不是手电筒的光,太冷,太静,像一小截凝固的闪电,边缘锐利得能割伤视线。它沿着门缝爬行,一寸,两寸……停在离我脚尖三寸远的地方,微微颤抖,仿佛在呼吸。
    我僵着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那光忽然向上一跳,沿着门板内侧的缝隙,蜿蜒而上,像一条冰冷的蛇,直奔门把手而去。门把手是黄铜的,早已氧化发暗,可那幽蓝的光一碰到它,铜面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涟漪中心,铜色褪去,露出底下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银白。
    咔哒。
    又一声轻响,比刚才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门后。
    我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
    门把手,无声无息地,向下转动了三毫米。
    不是被人从外面推,也不是被风吹——它自己在转。金属内部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我盯着那三毫米的位移,盯着门缝里那抹幽蓝的光,盯着它正下方地板上,自己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影子。影子被月光和蓝光双重拉长、扭曲,投在墙上,竟隐隐显出一个轮廓:不是我的,太瘦,太长,肩膀窄得像两根枯枝,脖颈过分细长,头颅微微歪向一边,像一株被风压折后又硬生生挺直的芦苇。
    小满的影子。
    我猛地闭眼,再睁开。
    墙上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巨大、单薄,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皮。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幽蓝的光,倏然熄灭。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浓得化不开。只有窗外风声,重新响起,沙沙,沙沙,节奏依旧,可此刻听来,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门板,啃噬着墙壁,啃噬着这栋老屋的骨头。
    我慢慢捡起笔记本,手指冰凉,却异常稳定。我把它塞回牛皮纸包,重新系上那三道死结——这次,我打的是活结,绳头留得极长,垂在掌心,像一条待命的蛇。
    我站起来,赤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走到门边。没有开门。我侧身,将耳朵轻轻贴在粗糙的门板上。
    死寂。
    然后,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悄然钻进鼻腔。
    不是艾草香,不是纸灰味,是……麦芽糖的味道。新鲜熬制的,焦糖色的,黏稠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甜。
    小满最爱吃的那种。
    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缓缓直起身。没有开灯,我凭着记忆,一步步走出西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死寂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我站在堂屋中央,月光从天井上方洒落,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方小小的、惨白的光斑。我低头看着那光斑,光斑边缘,静静躺着一根东西。
    一根麦芽糖棍。
    棕黄色,半透明,表面凝着细小的糖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油腻的光。棍子一端,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未完全干涸的糖渍,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弯腰,拾起它。
    糖棍入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不像真糖那样易碎。我用拇指用力搓了搓那点暗红糖渍,它没有化开,反而越搓越亮,像一颗微小的、正在搏动的朱砂痣。
    就在这时,我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停顿,两步,又停顿。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我心跳的间隙里。那脚步声不像是从楼下上来,倒像是……从楼上下来,却停在了某个不该停的位置。
    我握紧糖棍,转身,面向楼梯口。
    月光勾勒出一个身影的轮廓,站在二楼拐角处。不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两个羊角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系着。
    她没抬头。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抬起一只脚,踏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脚上穿着一双小小的、沾着泥点的布鞋。
    那只脚,悬在半空,停住了。
    风,突然停了。
    窗外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她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
    月光,毫无阻碍地,照亮了她的脸。
    没有豁牙。
    没有麦芽糖。
    只有一张光滑、苍白、毫无瑕疵的脸。眼睛很大,瞳孔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标准、极其对称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活气。
    只有无限的、精密的、令人骨髓冻结的……确认。
    她看着我,黑瞳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光点,正悄然亮起,又缓缓熄灭,如同遥远星群,在绝对的虚空中,完成一次无声的、永恒的呼吸。
    我站着,没动。
    手中的麦芽糖棍,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化。温热、黏稠的糖浆,正顺着我的指缝,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在青砖地上。
    嗒。
    嗒。
    嗒。
    声音很轻。
    可在这片死寂里,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颅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