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天顶上华光闪闪,飞升的大小和尚如同倒飞之雨,可这两位在红尘释道中响当当的大人物竟然一同沉默下去,一言不发。
相较于灯头首的不安,缘善却是惶恐愈盛了,他焦虑地在空中徘徊着,好一阵说不出话来,见着灯头首满面犹豫,这才咬牙道:“可...我如何能知道堂堂孔雀大人的安排?!
“如何不知?”
灯头首既然知道传经相被两位法相设计,此刻自然也是起了试探的心思,面上已经佯装出极阴沉的神色,道:“当今之事,定是早有谋划,道友来大羊山,还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我倒还屡屡跟大人作保,如今真是坏了事!”
缘善何止是起过算计之心?背地里谋划的毒计都不止一条了!可这种种心思从来是从大羊山谋划之后,若是让他知道此间之事涉及三位法相,他怎么敢算计净海!
于是强压心中恐惧,低声道:“我愿以庙主之名起誓,早时并不知孔雀飞升之事啊!!
听了这话,灯头首心里已经信了七成,隐约感觉到几位法相之间的矛盾并不明显,略略放下一分心来,这才有心冷声道:“可....这话...也要净海庙主信才是,庙主可不要忘了,当时...可是许下过诺言的!
“诺言?’缘善先是一愣,山上的种种又如闪电一般划过脑海,因为静海和尚满是冷意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师兄要是做不到,就莫要怪我翻脸来讨要【有山圣】了!’灯头首果然低声道:“有山圣...”
缘善身躯一震,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绝不可能!”
他慈悲道绕这么一圈,既得罪了大欲道,又损失了在东方的助力,几乎让白麒麟轻而易举稳定住了中原局势,所为何事?不就是这位有法相之姿的有山圣么!
缘善虽然无法揣摩法相的心思,但是几乎可以肯定,自家法相愿意出手,绝大部分还是出于对有山圣的心动...
如若真把有山圣让出去,岂不是代表着慈悲道兜兜转转那么一圈,通通在给倥海金地做嫁衣?真走到了那一步,他缘善就是顶级的冤大头,更无法给整个慈悲道的众多派系交代!
哪怕明知此举很有可能已经得罪法相,缘善仍然将拒绝的话语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灯头首也知道他绝对不可能让出有山圣,只是在提醒此事的严重性,长叹一声,道:“庙主既然不可能让出有山圣,还是想想能用什么回报,让海一道满意罢!”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终于往大羊山而去,缘善真真是有些失魂落魄,一路向北,有些茫然地回到了那有防六城之中。
远远见到了彩光,便有一众笑声,大大小小的修士乘风上来,一见了面,自己那位徒弟悲船半是惊喜,半是好奇地迎上来,笑道:“恭喜师尊!贺喜师尊!释土显现...我道已经多年没有这样的大事了,上一位还是悲顾师弟……”
提起悲顾,悲船眼底闪过一丝暗藏的不屑,笑道:“有山圣既有中世尊的因果,又有孔雀的法胎,数百年之未有,可以为拜坛未接量力了!”
听了这话,缘善阴云密布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容。
所谓拜坛未接量力,在释土之中算是极特殊的,既不同于量力,也不同于护世谛,往往是极有可能成就法相、自成一派的人物来担任,常常地位上还要胜过量力,决不能轻允。
缘善身为护世谛,也就是外界所称的法相行走,如若能够为释土带来一位拜坛未接量力,哪一天真成了法相,他这位引路人自然也会有数不清的好处。
他心中终于宽慰了几分,长长一叹,面上则稍有冷笑,道:“我在南方时,还有人屡屡催我动兵...如今,算是知道我谋划的妙处了!”
“庙主高明!”
下方一片恭敬之声,悲船侧上前一步,低声以法力道:‘不用南下和麒麟搏命,诸位摩诃都很感激大人,如今又有了好处,大家不用承担半点罪责,已经是千恩万谢......
如果没有大欲道这一遭,缘善如今已经是满载而归,不但满足了诸位摩诃,还立了大功劳,眼下虽然有些不完美,可坏处只能将来去担忧了,此刻终于笑起来,却听着弟子道:一人。
‘唯独...唯独有个人要安抚………
话还未落,他耳边已经响起一声冷哼,缘善抬眉望去,看着滚滚雷霆中漫步走出雷头首冒谛骨!
身为大羊山如今外出的诸头首之首,冒谛骨当然是将眼前的情况看得清清楚,也知道眼前人是坑害的大欲道,夺取有山圣,才将局势推到如此败坏的境地,此刻焉能不怒?
缘善同样知道他,面对这位的愤怒,他心中没有半点惊忧,只有冷笑。
‘对付你...可比净海之流轻松多了。'他上前一步,面上满是感慨,道:“方才三位法相在南边斗法...道友可见着了。
雷头首原本质疑的话语顿时被堵回肚子里,他在北方,当然看到了诸多景象交腾,却不知道是法相斗法,低眉道:“哦?’缘善行了一礼,叹道:“有山圣与我道有缘,却不想惊扰了孔雀,我家大人与丹尸、传经二相一同现身,在南方讲法,好一阵才过去...把真君都惊动了!”
此言一出,无疑把所有借口都推到了法相斗争上,雷头首就算是满腔怒火,此刻也无力宣泄,也算是明白了灯头首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脸上的表情一阵青白变化,一瞬间终于平静下来,道:“原来如此。”
他道:“东方已经失守,大羊山暴露在明阳锋芒之下,我应当回返守备,二来也上禀法相,请旨指点局势。”
缘善并不怕他前去请示,紧接着叹道:“我明白...这事情本是不必这样糟的...只是不知为何,善乐道和大欲道两位护法—萧地萨、仁势珈在南方斗起来了,以至于局势再三崩坏...”
他顿了顿,道:“当年,善乐道是头首点名护下的,如今因果已至,也需头首一解。”
雷头首面色阴晴变化,终究微微点头,一路向南而去了。
于是缘善摆了摆手,让一众人散去,这才到庙里头,悲船匆匆跟上来,忍不住笑道:“还是师尊厉害——师尊不知道,那时命令未至,这冒谛骨是急得火冒三丈,-说什么唇亡齿寒,又说什么释道大义,非要往南去救...”
他冷笑道:“差点就在这有防六城中打起来!’显然,有防六城中的摩诃成群,此刻已经同仇敌忾地恨起雷头首来了,这让缘善稍稍松了口气,摇头道:“雷头首...终究是【雷音相】大人的人,这位大人当年距离自立一只差一步,如今亦很威风,该让他的还是要让着他...”
他满面愁苦的在主位上坐下了,转去看悲船,道:“你跟着我...也有三百年了,当时不过是前院的一个小和尚,我一力提拔你,将你带在身侧,方才有了今天...”
悲船听了这话,知道师尊要交底了,连忙跪下去,唯唯地表忠心,缘善只摆手,略带隐晦的把自己的困境提了,这才道:“你向来有主意....可有什么见解?”
悲船听罢了,可谓是内心怦动,隐约体会到了自己这位师尊的困境,也嗅到了更进一步的机缘,却不敢轻举妄动,低声道:“徒儿看...这事情还要取决于法相的态度...”
缘善长叹一声,道:“我焉能不知!可若是要请示大人,必定要北归,李周巍虎视眈眈,我如何能轻弃有防向北?”
悲船低眉道:“有防阵高城厚,燕国大半的摩诃屯守此地,师尊自去,难道李周巍有不测之天眼,能知虚实不成!即便他来了,以有防的大阵威能,撑到大羊山来也毫无问题。”
缘善终究老辣,思虑再三,终究摇头道:“麒麟之威我已见得,此人有雄主之仪,枭獍之心,险恶不可测,对此等人物,必要斩断他趁隙的可能,雷头首心有忿怒,我既然已经因利抛弃了大欲道,大羊山怎么不能因利抛弃我们?有防六城若是有失,你我恐怕复效大欲之殇...”
他思虑了一阵,道:“我修书一封,请飞鼠口的道律庙主南下一阵,替我等守住有防,我才好放心离悲船心中半是失望,半是轻松,忍不住点头,道:“道律大人有金地在身,又是辽河出身,自然不怕那麒麟!”
缘善道:“他也是辽河出身,悲顾本也可以叫他一句师叔的,也正巧让他开导开导,只是我吩咐你一点,务必记得...”
他冷声道:“这些摩诃都是读经斗法的,自私自利,指望不着他们,我一旦离去了,此地全由良鞠师坐镇,千万不得换了旁人!”
见悲船点头,他仍不放心,道:“我知道你们常看他不爽利,可若无此人调度,你们绝非麒麟的对手!孰重孰轻,可要看清了!”
倥海金地。
无边的海水荡漾着,明亮的水光照映天际,一座座孤山之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庙宇,明明奢华复杂,却又寂然无声,如同一片死地。
在最高处的山峰上,一点轻柔的光正在缓缓照亮,仿佛从天外而来,又像是从此地莫名涌现,轻飘飘地落在了庙里,找了个最近的石像附着。
过了好一阵,听到沙沙的落石声,那石像睁开双眼,从供台上跳下来,身上的石粉洒落一地,隐隐之间已经有皮肉的光泽了,连续咳了三口血,这才缓和过来。
正是净海!
他明明没有参与大战,一切只在幕后谋划,却被大人物角力的余波打了个粉身碎骨,若非是金地之主,此刻连真灵也逃不回来!
他法身尽失,站在此地,却来不及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面色微变,站起身来,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山顶之上,很快见了那一处破庙,猛地推开房门,低声道:“老邪怪!”
庙宇之中一片漆黑,灯座也好,蒲团也罢,通通扫落了一地,正中已经见不到那一个泥身的和尚,唯有满地的、飞溅的泥渍。
净海的脑海中有一瞬的空白。
‘他....凶多吉少了!!
以方才那一番狼狈退场的模样,之后是必然有法相来试探的,泥偶师一死,几乎代表着先前的安排通通付诸于流水!
他习惯性的关好庙门,心中不仅仅有恐惧,更有莫名的悲意,迅速低下头去,在地上刨了两下,终于在泥水里看到了一张贴在地上的面皮。
泥偶师紧闭双眼,面上满是痛苦,气若游丝。
净海心中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却依旧胆战心惊,不敢去碰那脸皮,只低声道“师尊?”
泥偶师的脸皮颤动了两下。
在净海震动的目光之中,这张脸皮的边缘正一点一点的融化成泥水,这让这位摩诃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响雷,骇道:“不好!”
几乎是与此同时,身后猛然传来一声爆响,不知是谁一脚踢开了那庙门,传来嘎吱嘎吱的晃动声,净海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发现身后是一片灿烂的光明。
在这夺目的光中,站着一位青衣的妖僧,面目光彩灿灿,妖邪无比,身侧涌现着熊熊的水火,一手持着禅杖,一手提着葫芦。
净海见了他,如同见了救世主,泣道:荡“玄芰住持!”
江面不改色,迈前一步,轻轻点头便越过他,手中青色的玄葫抬起,到了那泥水之前,轻轻一抖手,清澈的水光便倾泻而出。
这道看似平凡的水光注入其中,终于将死死钉在地面、不断消融的脸皮给冲起来了,泥偶师的那张脸在水里翻腾了几下,冒出一阵阵白烟,他的身躯终于重新在水中凝聚,长出手脚来。
这妖邪生疏地挣扎了一下,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看上去仍然有几分痛不欲生的味道,喉咙中爆发出一道嘶吼,骂道:“两个贱人...三个畜牲!竟然敢联起手来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