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土广大。
明臧早收起了身上的琉璃之光,默默地在庙中的大殿里等着,身上毫无光彩,如同世俗中的一中年和尚而已。
在他的身边,明慧也有几分噤若寒蝉的模样,两人一同在殿中坐着,悄无声息,眼巴巴的看着上首——那一枚放在高处的青色圆钵。
七相之中,善乐道如今实在算是落魄的,道中的量力闭关,欲要冲击法相,却至今没有消息,说是成了,当然远不至于,可要说陨落了,偏偏还占着位子。
堇莲也曾抱怨过那位摩诃量力,称他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可到底也是他堇莲的师尊,长久以来,也没有要谋害来夺取位置的意思。
可更让人不安的是莲花寺的法相。
善乐之土的主人叫作【莲世相】,已经许多年不曾见得了,据师尊堇莲所说,还是他才投入释土之时曾见得,这位大人在法相中本属极低调的,更说不清到底是不是出了问题...
只是这位【莲世相】与如今戒律的一位在人间行走的大人乃是至交,即便久久不出,善乐道也并无受人欺凌之虞。
可如今这一切,似乎隐约有了变化。
明臧三人在北方拦住了萧地萨与仁势珈,这两人一见了善乐道来人,也猜出了十之八九,那萧地萨隐隐就想走。
只是一见面,仁势珈就认出自己人了,咿咿呀呀地佯装大怒,说什么讲好了化干戈为玉帛,善乐道出尔反尔,明慧知道他的心意,一番骂战,打的火热,自然走脱不得。
直到大欲显现,两个摩诃被天顶上的释土收了去,自然一切的风波化于无形,明臧得意洋洋回来,还自以为有手段...
可没想到孔雀与三位法相大战一场,似乎惊扰了种种风波,竟然叫善乐释土中大为震荡,明臧遣了明孟去找魏王,带着师弟赶回来,本以为是师尊堇莲有了动静,却不曾想那青钵照旧是那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两人赶到此处,见了这幅情景,可谓是遍体生寒,对视一眼,几乎很快有了领悟。
‘能让释土有响应的...无非那么几件事,我善乐道既没有摩诃陨落,也没有接引新人,而师尊唯恐秘密泄露,已经有多年不曾给摩诃之位了...!
除去这种种,无非就两个可能。
“量力...还是法相?”
这两个摩诃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了。
善乐道的摩诃量力是在闭关的,要么陨落而释土恸哭,要么是成就法相而普天欢庆,如今释土震动,轻微而不动声色,只可能是法相动念了!
孤苦无依了多年,终于有法相出来撑腰,两人心中却没有半点欣喜,皆是忧虑重重。
要知道,明臧是想要外出去空无道的,暗暗独据一道,这种事情落在师尊与几个师弟身上并不算什么大事,甚至都会一同助他一臂之力,可落到释土主人的法相耳中,那就是实打实的背叛!
他的恐惧源源不断地在心里翻滚,殊不知站在身后的师弟更是恐惧到了极致,明慧身上还背负着大秘密,一旦被法相看穿,极有可能连师尊堇莲都要遭殃!
可两人绝没有怠慢法相的可能,都缄默无言地往释土深处而去,可越是往深处走,这天空越是亮红,隐隐已经从金色变幻成了晚霞般的红色。
直到走到了那供奉大人的殿前,两人才颤颤巍巍地推开门来,看见里头东倒西歪的景象——肃穆的大殿已经是灯座垂落,纱帘落地,一切暗沉沉。
两人的目光一瞬就被正中间的那玄像给吸引了。
【大悲善乐莲世相】!
这尊像有千手万足,六头九胸,手捧道道莲花,本是此殿中最华丽,也是玄妙最广大的玄像,可不知何时,这一处玄像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残败不堪!
这仿佛在两人的脑海中炸开一片雷霆,让两人双唇颤抖,战战兢兢,可稍稍低头,很快发现在这一尊像前还静静坐着一老和尚,背对着两人,明明身形佝偻,却如同一座小山。
“扑通...”
两人同时拜倒了,也不管眼前人到底是谁,颤声道:“大人!”
那老和尚微微动了动头,声音极轻:“回来了....”
这三个字让明臧战战兢兢,却让明慧猛地抬头,眼中绽放出不可思议的色彩,他跪着的双膝往前挪了挪,泣道:“原来是大人!"这和尚正是当年在大陵川出手,用青钵保下堇莲,甚至给了金地的戒律法相!
他狂喜不已,那老和尚已经站起身来了,终于转过来,面上却亮晶晶都是泪,声音极淡:“廉云...陨落了!”
此言一出,明慧心中的那点疑惑瞬间得到了印证。
在释修道中,雕塑乃是应身之显,一旦碎裂,通常只有一个可能。
陨落!
显然,对方口中的廉云,就是自家的【莲世相】!
明慧前一刻还万分恐惧,此刻听到这种消息,却也涌上了无尽的惶恐与悲哀,他一瞬就淌出泪来,泣道:“大人....大人不在了!”
明臧也听得明白,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跟着他哭,那老和尚只是叹气,手中的木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笃笃……”
这里声音在殿里清脆的回荡,那枚青钵如同鸟儿一般从远方飞跃而来,落在他掌心里,老和尚用指头敲了两下,道:“堇莲!
这一下还总算把里头的人敲醒了,低低地道:“大人!”
老和尚转过身,道:“你家法相折了!”
那青钵晃动了一下,里面的人似乎不是很惊讶,语气中带着一点悲哀,喃喃道:“早晚的事!”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都安静下去。
堇莲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仙释二道不同,真君只要愿意,爱怎么隐世怎么隐世,可法相...尤其是一道之主,有释土根基,倘若长久静默,连一句消息也传不下来,几乎可以笃定状态极差。
今释流传至今,第一批的法相几乎都不在了,只要法相开始管控不住应身,最后几乎都会走向这个结局,堇莲的语气中满是悲哀,却没有多少惊讶。
老和尚的神色终于不如当年那样平静了,带有浓烈的复杂,他道:“不错,当今的道统集中之地,应身有异,祂闭锁六识,想要维持状态,甚至更进一步,可终究陷入虚妄,早已经是冢中枯骨……”
“正好撞上【有广释土轮】显身....”
明臧听了这话,自然是一脸茫然,明慧虽然知道,但也只能装听不明白,不敢跟那老和尚对视,法相已低声道:“【有广释土轮】...上方有师兄的名字,廉云得了祂衣钵,冒认了祂的土地,自然会被触动,如果不是我及时赶来,此刻已经天下尽知,旃檀林里来人了。”
听到此处,明臧往前挪了一步,泣道:“还请大人指条活路!”
这声音震动不已,在大殿中回荡,青钵中的堇莲一言不发,显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老和尚终于坐下了,轻声道:“我本不该插手管你们...可莲妙曾是我师兄,师兄的道不全不正,我有纠正的因果,你们又有些悔悟之心,我这才肯来...”
祂叹了叹,道:“你们...按着自己的路走罢!”
明臧那一点谋划,眼前的法相不可能不知道,眼下的意思就是默许了,这位摩诃投奔明阳最大的疑虑就是没有法相点头,如今终于放下最后一次戒备,心中有喜,面上则低声道:“可...可要是有人试探大人....”
“无妨。
老和尚咳嗽一声,声音平淡:“他们本就借着【有广释土轮】逼杀廉云,如今没有结果,无论是觉得廉云状态尚可,还是猜到我有出手,都能看得明白,不会再多逼迫你们...”
祂那双陷在皱纹里,黑豆一般的老眼中总算闪过一丝肃穆,轻声道:“为了一只孔雀,广主也好,慕填畋也罢,不会扰我的兴致。
此言一出,有一种极恐怖的威压降临,明慧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一件事:‘祂...辈分果真极大...!
以孔雀的身份,在释土能压过祂的不会超过双手之手,可这样的孔雀在对方口中....竟然也不过是【一只孔雀】而已!
一时间众人畏畏缩缩,一同拜了,这老和尚把手中的青钵放下来,目光意味深长地从眼前的几人身上扫过,长叹一声。
这一声在庙宇中幽幽回荡,这位法相已经消散不见,明臧重新抬起头来,发觉不知何时,那莲世相的额头上已经贴了一张黄色的符纸,空白无物,却将崩溃的身躯死死地束缚住了。
两人又是敬畏,又是感激,齐声道:“恭送大人!”
一声道毕了,明臧才站起身来,匆匆地把那钵抱起,慌忙着急地道:“师尊!师尊!"天知道没有堇莲的这些日子里,明臧是多心惊胆战过的,好不容易有了和师尊说话的机会,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声嘶力竭!
那青钵晃动了一阵,骂道:“老子耳朵还没聋!”
明臧与明慧对视一眼,喜极而泣,这首徒连忙端坐下来,把自己这些日子里首鼠两端,与明阳沆瀣一气的事情通通说了,听得青钵里沉吟再三。
堇莲道:“做得不错,你两个小子,这副吃里扒外的模样,已经得了我七分真传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发自内心的笑起来,明慧道:“只是明阳...我等如何伺候,还要师尊的指点!”
堇莲沉默了一阵,似乎也有些为难,不久便道:“还是要上个尊号罢!”
此言一出,两人都沉吟起来,堇莲道:“我释道有上尊号的习俗,尤其是当年的古释道,既然奉尊的中世尊乃是清乙的弟子,自然也受过兜玄的道统的,给清乙仙君上过尊号,为【未世邸至慧天乙】,又给兜玄主尊过号,为【未世先天有道真尊】,意在中世尊之前,这位大人先替中世尊掌管着这份智慧。”
明慧二人只知道有两个名号,却不曾听师尊讲解过,一时连连点头,堇莲继续道:“当初圣教未兴之时,听说不止给三玄都上过尊号,只要习惯于释道往来的,都能得个号,尤其是那些神君,只是经过天觉证华,两方大不愉快,这才慢慢淡下去。
“而当年魏帝征北,扫灭了不少释修道统,一个个都被逼着归顺,那时的大人们,不就给魏王上了个尊号,称祂作【观元明帝护世神羯】...后来的梁武帝,不也受了个【清灾治世至尊】的名号?
明臧忍不住道:“魏帝受了么?"堇莲道:“不曾自称,也不曾否认...毕竟也要管理这些释道的子民的,总不可能通通杀了去,要是用神通洗了智慧,未免又会得罪大地上行走的诸多法相。”
他道:“既然低头了,就想一个护世谛的名号,给魏王送去,从此你们在他麾下行事,也多个名正言顺的意思...”
明臧听了一阵,沉默良久,道:“会不会太谄媚了!”
堇莲笑道:“这只是早晚的事!你若是投去空无,也承认这么个护世谛,七道已去其二,大欲道不必说,魏王要是往北打,总有一天是要跟慈悲道有一个结果的....等到那时,这个借口可就万分重要了……”
他心中没有半分忧虑,也没有不安,反而还有几分占了便宜的笑意,道:“等到那时,他们还要承我们的情,更何况...难道缘善那些人不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无非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而已!”
明臧听得双眼一亮,连连点头,转过来看着明慧,这位师弟含笑点头,道:“交给我就好!”
要说湖上的诸多秘闻,明慧也研究了多年了,又有大乌玄天的诸多人脉,要是办不成这事,自信天下也无人能办得成!
三人在大殿中讨论的满面红光,忽然有小和尚胆怯地上来,在跟前拜了,畏畏缩缩地道:“大人们...山下又来了个头首...说是来问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