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悲船自是敷衍三两句,良鞠师见势不妙,神色阴沉,勉强挤出一些笑容来,道:“中原之败,事态溃败至此,无非内斗内争,如今敌人已临燕土,万万不能再轻纵!
悲船冷笑道:“内斗内争...这种事情哪是我一句话能定的,大将军高看我了!”
他道:“当年你东出御敌,难道又对我们这些和尚客气过?你所过之处分毫不取,倒是清廉,名声传回宫中,在陛下那里讨了好大的好处...我那些师兄弟可白白折了法躯在海上!”
良鞠师听了这话,先是难以置信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发怒,可又忍了下来,这老将军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和尚深行一礼,客客气气地道:“还望道友尽心竭力,与我共御魏敌,些许前尘...多有得罪,老头这里赔个不是……还请……”
悲船眼神冷冷,嘴上却笑道:“大将军多心了!”
良鞠师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自己一走,眼前的人一定会暗中和雷头首通信,只要大羊山的消息再来,局势立刻就会有变化!
‘要中那麒麟的诡计了……
老人面色僵硬,在殿中坐了许久,终于摸了摸袖子,从中取出两枚玉盒来,压低了声音,客气道:“你我同是为国家效力,缘善庙主既然特地嘱咐过,此地只能是老夫代为操持...
这两件灵物是我从北边得来的,还请道友许些薄面...万万不能冒险...”
悲船听了这话,笑出声来,将那两枚玉盒拿起来,掂量掂量,随意也就推回去了,道:“你在宫中博了好大的名声,竟然也是这些把戏伎俩而已!”
良鞠师宛如未闻,低声道:“道友若是愿意同我共保此秘闻,等到缘善庙主回返,在下另有重宝相赠...”
这话让悲船出了口气,只笑着摇头,甩了袖子,送这位大将军出去,自个回来,端坐案边,读起经书来。
他足足看了一日,又过了三更天,这摩诃才微微动弹,低声道:“叫【圆法】上来。”
很快那弟子匆匆入了大殿,在跟前跪拜,悲船不待他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低声道:“你去一趟大羊山,见一见雷头首...”
他秘密吩咐了,圆法若有所思,急忙点头,出了大殿,急匆匆要往外走,谁知道才踏入太虚,猛地呆住了。
太虚中煞炁绵绵,如烟如雾,那一身甲衣的老将正面色平静地站在身前,静得如同煞海里的魔神,也不知等了多久了。
怜愍!
“大....大将军...”
显然,良鞠师根本没有回去,而是亲自守在太虚,提防着任何一个要外出的摩诃圆法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怜愍而已,吓得面色煞白,眼前的老将抬起手来,淡淡地道:“给我。”
圆法低声道:“小修...不知大将军在说什么...”
他这话音落下,眼前的老将军已经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短刀,亮出冰冷的寒光,同时响起的还有在太虚中震慑的怒喝声:“你敢!”
这纠纷近在眼前,悲船岂能不知!
万道金光猛然显现,这和尚的身影照耀而出,悲船面色冰寒,冷声道:“大将军真是好威风!竟然连我的人外出通信都要管了!”
良鞠师面上已经没有殿中的试探和客气了,老将军白须飘飘的面孔上没有一分一毫的表情,声音低沉:“滚回去。
悲船脸皮抽动了几下——光凭实力,他当然不是眼前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的对手,更何况自己师尊临走前也托付,这整座有防能催得动良鞠师的,只有道律!
可缘善不去请别人,非得请道律来,本就是考虑过这一点,这位道律师叔可谓是不动如山,又怎么会去和良鞠师相抗!
他明知事实如此,眼前老人前后极端的反差,却让他心中更是愤怒,冷冷地道:“滚回去?大将军,方才你在殿中行贿之举,我正要写信回报宫中,帝王对你多有信任...你却欺上瞒下,不知将军又要如何交代...”
“你大可去报。
良鞠师面上仍没有表情。
悲船气得笑出声来,用华光在半空中凝结了一信,快速书写几下,送到了眼前的圆法手里,冷冷地道:“送回蓟京!”
老人连皱纹都硬得如同钢铁,立在南边,显现出对自身处境的漠不关情。
圆法刚起来的身子扑通一声又跪下去了,犹豫地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摩诃,把头低下来,终于站起身,往北而去。
他的身影迅速在天边化为一道光点,可在这一刹那,老将军已经持取弓来,微微一瞄:“嗡!
“你敢!
"1太虚中只有淡淡的嗡鸣声,悲船的声音震如雷霆,却无法阻止那远方照起的金光-飞出去百里的圆法猛地喷出口血来,如同飘飞的落叶般坠下。
话来。
圆法已经被打落太虚,钉在了一处山脚下。
悲船眼中的怒火熊熊,可见他真的出手了,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低声道:“大将军一定要与我作对么!”
良鞠师并不在乎,苍声道:“你大可跟我斗一场...你若是死了,缘善一定要回来的。’这话终于堵住了悲船的嘴,他的神色不断阴晴变化,动了动唇,却始终没能说出平心而论,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缘善虽然慈爱,却能看得清其中的计较,倘若真的被惊动了,哪怕心中能理解自己的选择,悲船十有八九还是要受罚的。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生了退意——至少不愿意和这位大将军在太虚继续这样对峙下去。
可就在这两人静静的对峙之时,有一道流光已经自东而来,在半空中停靠了,拱手行礼,有些疑惑的道:“两位大人....这是……”
大羊山的人!
悲船只是看了一眼,神情就振奋了,良鞠师只是皱眉,低声道:“与悲船道友切磋一番...”
那人却没有在意那么多,显得很兴奋,道:“两位大人,这是喜事...西边送过来的消息...龙亢肴、顾攸回洞天去了!
此言一出,悲船爆发出一阵讽刺般的大笑,合不拢嘴,良鞠师则猛地阴沉下来,缓缓转过头,冷冷地道:“哪儿的消息?"那人笑道:“是法界传来的秘密消息……”
‘你也秘密?'如若说良鞠师本来只是心有怀疑,要等待试探,此刻几乎有了九成的把握,此事必然不妥——哪有什么秘密消息是满天飞传的?
这让他深深吸了口气,问道:“雷头首...如何答复?”
那人见了他的反应,似乎有些错愕,愣了愣,方才道:“是说....他将出西方试探,也沟通了法界,请大将军派人南下...”
良鞠师的神色波动,转头看向悲船的满面笑容,沉沉地道:“不可能。”
这句话让眼前之人大惊失色,道:“大人!雷头首已经率人前去平潭山牵制,如今何出此言!大人若是观望不前,只恐头首会为人所围!山中怪罪起来,大人又如何自处?”
良鞠师转过头来,幽幽地盯着他,依旧是平静地道:“那就围....”
他转过头来,像是对眼前的悲船说,又像是在面对太虚中的一道道目光,道:“我已见过白麒麟,又读过明阳向北大小十余宗卷,所谓奇兵,也不过是围、堵、惊、驰四事....如今我守巍然不动之有防,岂有外出解围之理!”
他高高抬起头,无视了眼前所有人的诧异,没有半分犹豫地道:“今日,除非我良鞠师身死,否则...谁也别想出城迎敌!”
悲船万万想不到他固执到这种地步,心中没有什么愤怒,反而惊喜至极。
‘这不就是要雷头首死吗!’什么麒麟也好,有防也罢,悲船全都不在乎,他只希望善乐道上的这个尊号不会被大羊山所驳,如今这么一来,他甚至连出城迎敌都不需要了!
他只大笑三声,跟着全城的摩诃都一同松了口气,道:“好好好...大将军...如此跋扈,独断专行,就等着帝都的问罪罢!”
戊光柔和。
山巅云雾缭绕,光芒朦胧,青石地面光可鉴人,隐约倒映出上方赤红色的牌匾,黄白色道袍的道人跪在台阶间,静静地等待。
他所跪之处距离山顶的大殿还有很远,隔着长长的台阶,显得他格外渺小。
道人的心情似乎极差,隐约有不安,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看向远方的、挂在那高处的牌匾,上方金光闪闪,充斥着灿烂至极的少阳之色。
'【抟玄观】。'这少阳之光极其明亮,没有半点灾劫之意,反而有股浩然无边,收摄天下的威能,让人不敢直视。
姚贯夷在殿前深深拜倒了,一言不发。
身后跟着的殷白月低眉顺眼,照样拜了,同样沉默,心中有很不祥的预感,这位师叔从冲然天中外出时就面无表情,双手紧紧地负在身后,只是默然地穿梭着,让她也跟着不安起来。
姚贯夷却早已经出神了。
这缘由其实与外界的种种风波无关,却更加令他心乱——带着龙亢肴入冲然天的姚贯夷,并没能面见真璀玄君。
真君当然不是想见就见的,可姚贯夷亲自接了旨去,带了人回来,无论如何,总要有个复命的过程,而迎接他的只有师兄盛原怀,虽然带进来避难的龙亢被安置下来,此中透露出的信号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什么意思……!
‘我....做得过了么?”
姚贯夷暗暗助力卫悬因,自家真君本是默认了,又或者说山上的真君都不可能不默认。
再怎么样,卫悬因也是卫家人,是堂堂观化的族裔!
告。
真君如今用这种方式将他拒之门外,与其说是表达斥责,不如说是小小的警件事。
这让他整个人都沉静下来,心中震动不息,可此时也不得不收拾思绪,迎接另一“啪嗒……”
这是静静的、自远而近的脚步声,有人步伐稳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缓缓跪坐。
这人在灿灿的少阳之光中坐下,让身周都温暖了许多,他身上清新出尘的光色在少阳之中交相辉映,显露出别样的色彩。
姚贯夷没有转头。
两人就这样在天地之间朦胧且灿烂的少阳之光中跪着,直到半山腰的树荫中来了一位弟子,将朱红色的锦玉盘端到他们面前。
盘中一左一右,各自有三根香,整整齐齐地放着,对方先接过了,隐约看到金色的袖摆,姚贯夷这才去接。
两人都行了大礼,把香插进道旁的香炉里,正面朝上退后三步,再次行了礼,如此反复三次,正好退在下一节的台阶上,姚贯夷这才敢起身,走出三步,吐了口气。
他轻声道:“辛苦冯师兄了,等我这样久。”
一旁的道人笑起来,他的声音颇为温和,有几分飘渺出尘的意思,道:“有什么辛苦的....难不成师弟以为...我是来找你对簿公堂的?”
山上的台阶又长又远,脚底下的石砖被千百人踩过,姚贯夷微微侧脸,看着眼前的道人,道:“不是么?”
他笑道:“什么符家人、龙亢氏,还有顾攸、符檀菅都到山中了罢?我看...连带着你们大大小小的师兄弟,都聚在山下...”
“冯脩师兄,这种乡野宗社的伎俩,可好用否?”
冯脩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因为他的讽刺或者挖苦生怒,而是叹了口气,道:“我从未把师弟看作对手,也不曾轻慢过冲然天,也不知师弟何来的这样大的敌准我是来害人的……”
意,料“哦?”
姚贯夷的神色波动了一瞬,轻声道:“看来,师兄是来谈事的。
道人叹道:“贯夷,我知道你为了卫悬因,可....你是否认清了卫悬因的敌人到底是谁?他拟持厥阴之正,我则修仙玄道,本就跟他无关,何至于偏爱地上的那个独夫后人,反而和我们自己仙道的师兄弟闹出不愉快了?”
姚贯夷听着这话,只笑起来,道:弟,为因“冯师兄是痛快人,今日山上能相逢,我也直问了,既然师兄说是仙道的师兄何玄楼在人间多受牵绊,冯师兄在这洞天之中居高阁,饮琼浆?”
“无非是一点——你、你们这些人,见不得厥阴成,要折了玄楼…………
冯脩皱了皱眉,道:“冯某真是好大的本事,能逼着玄楼留在人间蹉跎。
他这句话带着些许讽刺,更有自嘲,一句话了罢,话锋一转,有些不解地道:“他玄楼既然有求厥阴的志向,那就要有求厥阴的动作,好,他如今因为前人的果逗留红尘,要么劝归麒麟入仙道,要么斩杀李周巍,两者都做不到...就不必做持位的梦,何苦来怪我们?”
他道:“是,我们是有抑制麒麟的心,无非是怕再养出个李乾元来,想让他功业缺损,不至于北方又见一位独夫,可贯夷仔细想想...我冯脩也是三日服气的人物,何至于龌龊到逼迫玄楼命丧他手!”
姚贯夷气得笑出声来,道:“劝归麒麟入仙道...斩杀李周巍.....师兄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千年大计,-句做不到便罢了?冯师兄好生凛然,既然说不至于如此,玄楼迟迟不复返洞天,难道不是东穆天在压着?”
冯脩抬起眉来,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贯夷...你兴许不信,可玄楼的事情,真不是冯某能够压得住的...你既然说的是千年大计,何至于生我的气呢?玄楼折在明阳下,平白助长了麒麟的气焰,岂不是砸了我自己的脚!”
姚贯夷淡淡地道:“凭薛师叔对李周巍杀机不够重。”
冯脩沉默。
姚贯夷缓缓迈步向前,轻声道:“你们知道大人有容人之量,如果....李周巍真的取代了魏帝,未必不能放他一点真灵,你冯脩又如何得果?可玄楼若死,我一定会复仇,这些种种因果累加,很可能让冲然天站在明阳对立面...”
他道:“制阳么...倒是制给我看...”
于是...你们借了他冲天的志向,将他压到红尘去...口中笑得好大声....不是挽阴“姚贯夷!”
冯脩终于忍受不了了,转过身来,淡金色的瞳孔盯着他,沉声道:“我冯脩不至于如此龌龊,对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下手。”
他身上披着灿灿的少阳光彩,静静地道:“我敢在这招瑶山、抟玄观下说这句话。”
两人已经在山间停步,姚贯夷与他久久对视,两个人的眼神都没有一瞬的动摇,只有稳如泰山般的坚硬和沉静如水的冰冷。
在这一瞬,就算是始终跟在身后,目光中隐约有仇恨的殷白月都沉默下去了,这女子的眼中难得闪过一缕迷茫。
迷茫之下,是更大的恐惧和不安。
终于,这位东穆首徒开口了:'『厥阴』不到证的时候,至少不到持正的时候,大人们是在磨他的性子,只要他肯松一点口,登余或者登闰,谁会把他压在人间?谁敢把他压在人间?”
姚贯夷闭起双眼,对方口中的话语,他似乎并不意外,轻声道:“你...不愿对同门师兄弟下手,我又岂愿强逼同门师兄弟矮了志向!”
冯脩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他笑起来,轻声道:恨,就“所以你屡屡向麒麟卖好,想要他记住你的人情,甚至想让他对通玄道统不多记是为了有那么一天,卫悬因矢志不渝,成全心中之愿和他的那场大战...能让玄楼剩下一点真灵回来...”
“如此一来,既满足了他的心愿,也能让他重新考虑修行余闰...”
他叹道:“这岂不是与虎谋皮?这样的气象,麒麟岂能放过!若不是你这样也顺了某些大人的意,你岂能好端端的站到今天!”
姚贯夷似乎并不惊讶他说这样的话,也并没有想象中的焦虑或者猜忌,反而很平静,轻声道:“我自然有办法,不须师兄多言,无论师兄承不承认...这事情你都是受益者,已经无甚区别了。”
冯脩微微吐了口气,只能点头,失望道:“我以为...让你折腾了这么久,你能看清【帝明阳】之道的面目。”
话说到了这份上,两人之间的谈判终于破裂,彻底分道扬镳,那长长的台阶也快走到了尽头,隐约显露出山脚下扫过人群,终于愣住了。
他看到了被几人围在其中、的喧闹来,隔着最后的几节台阶,姚贯夷目光随意地沉默不语的顾攸,也看到了从广塬天赶来,为当时局势作证的文道凭,甚至还看到了面色铁青的徐角言。
可有一个人却不在此地。
符檀菅。
身为陨落的符贺的父亲,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他本该跪在这山下,逼迫龙亢肴前来,此刻却没有现身这个最该现身的地界!
这好像是一个尖锐的信号,让姚贯夷的心震动起来,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负手而立的冯脩。
“你...算计我?"姚贯夷眼中闪过一层浅浅的不可思议,旋即变化为明悟,他喃喃起来:“你不止是要拖住龙亢肴...你还要拖住我...你假意让符檀营和你同入山中,好让我放松大意....亲身前来……”
他赞道:“而符檀...此刻已外出去了!他要亲身干预明阳,这根本不是符贺为了他父亲的成道争取机会....而是...符檀菅以身殉业,把自己希望寄托到下一世去了!”
“嗯”
眼前的道人点头,笑道:“一箭双雕的又岂是我呢?师弟请旨出去,特地接龙亢肴回来,第一是为了让他过这山中的为难,第二...不就为了假装告诉那麒麟,龙亢肴背后是你,好骗取些他避的好感吗?'冯脩笑起来,他摇了摇头,用很温和的语气道:“不必担心,这个事情从头到尾不会和师弟有半点干系,外头已经风传流言,他会知道你被牵连在洞天里,而符檀菅代表的是我东穆的名号,是为了杀子之仇去的,不会妨碍到师弟维护玄楼。
他顿了顿,轻声道:“冯某算不上光明君子,却不至于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