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抠神 >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杀人灭口
    进了客栈,武家功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被宗子打开了包裹,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酵,整个客栈里都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桌上两只包裹都已经被打开,血淋淋的二十多个人头,毫无章法的堆砌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简直不是人间能有的景象。
    武家功见惯了战场上的血腥厮杀,但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更别说他手下那些营兵。
    此刻那两名营兵甚至都不敢再走进客栈,只是在门口,脸色煞白,神情紧张的不住的往客栈里瞄,他们只想知道自己的将军会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
    内心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武家功退了出来,刚才那名军汉走到他的身旁,低声询问:“将军,怎么办?”
    武家功内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扭脸往客栈里看了一眼,不答反问:“客栈里其他人呢?”
    “我们来的时候,就只看到那个从京师来的人进出过两回,从他的表现来看,第一趟进去,这里还没有这些人头。是第二次他进入之后才出现的。将军,这事儿透着诡异。”
    武家功皱皱眉:“为何你会认为那人第一次进来,此地没有人头?”
    “那人第一次进入客栈,没多久就退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极长的铜管……………”
    此刻铜管就被扔在客栈之中,刚才武家功进去的时候已经看见被扔在地上的铜管,他作为一名曾经在边军征战多年的将帅,自然很清楚那根铜管是用作什么的。
    “他把铜管在驿道上插进土里,听了半晌,显然是并未听见任何动静,于是又回到了客栈之中。第二次他很快就出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木箱。”
    武家功的眉头皱的更紧:“木箱?”
    “嗯,大概这么大………………”
    军汉伸出手比划着,木箱大约比他的胸宽窄一些,约莫尺半的高度。
    “比个食盒大不了多少。”
    武家功想了想,刚才客栈里的那些人头,他虽然只是大致看了几眼,但因他曾见过杨稷,所以基本可以断定杨稷的人头并不在其中。
    而既然宗子离开客栈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个木箱子,大抵是他将杨稷的人头单独装放,这是打算送去京师向杨士奇禀报了。
    稍事沉吟,武家功便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塔城,本就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程煜,而武家英更是几乎全都为了程煜,虽说前两日程煜跟他们兄弟俩几乎呈决裂之态,但他们都明白,程煜那不过是因为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不允许任何人干涉,同时也怕连累其他
    人,所以才会如此决绝。
    而当他发现他的杀父仇人竟然就在塔城周近,他还是先向兄弟俩通了气,而后还用堪称疯癫的手段,要把武家彻底摘出去,这让武家功如何不动容?
    本可只杀杨稷一人,但程煜却连杀了二十余人,哪怕这些人的确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有其该死的理由,但像是程煜那样,手里几乎没染什么血的人,想必还是要下很大的决心的。
    武家功以为,程煜前两日去武家找他们兄弟的时候,其实心里就已经做好了决断。那除了通知他们兄弟之外,又何尝不是一种决绝的告别?
    兄弟俩隐瞒了程煜那么久,可程煜在临事之前,却还在为他们考虑,要知道,那是杀父之仇啊,足见程煜宽仁之处。
    既是煜之能为我兄弟考虑如此,我又岂能辜负于他?这件事,没法扛,谁都扛不住,但却可以瞒得住。
    武家功的心里默默的下定了决心。
    此地的两名营兵,都是追随他多年的旧部,武家功信得过他们,只要自己下了封口令,那么今日他们看到的一切,就绝不会向外吐露半分。
    “你们俩回去找杨二勇和祁同兴,让他们带五十人来,都换了常服,带上掘土的工具。”
    不用细吩咐,这两名军汉也都知道武家功打算做些什么,两人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武家功复又走回到客栈当中,看着那些人头,摇头叹息:“煜之啊煜之,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好大的难题啊,止有人头在此,那些尸身也不知在哪里。
    拿了坛酒,武家功坐在客栈里,也顾不上那浓郁的血腥味,自顾自的喝着。
    心里正琢磨着,刚才没对那两人把话说清楚,眼下这是怎么解决,自己怕是绝不可能比武家英想的更明白,应当让那俩人先告诉武家英此地的情形,让他先过来的。
    门外此刻响起了马蹄声,武家功倏忽一惊,起身急匆匆走向客栈的大门。
    看到是一匹黄骠马,马上坐着的却正是自己在想着的武家英,他这才放下心来。
    迎到了邮驿的院门口,武家功亲自接过武家英手里的缰绳,帮他稳住马匹,等他下来之后又把马儿拴在旁边的拴马桩上。
    “客栈里确定没有旁人了?”
    武家英并不多急,神态自若的仿佛不知道客栈里有二十多颗人头一般。
    “应当是没人了,我估摸着是老先生想着让我们强行接手押解之事,若是那帮人不从,少不得要将他们全都杀了,所以,提前派人安排,让这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提前离开。”
    武家英微微颔首,这倒是符合杨士奇的行事风格,手段激烈,但却细腻周到,每一个步骤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只可惜,这次这位老先生是失了算,谁能想到程煜刚好在这段时间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谁又能想到他好死不死的能
    在塔城内恰好撞见杨士奇派来办事的人呢?
    “看来这位老杨先生也真不是什么好人呐,为了他一个儿子,不肖子孙而已,要赔进去这么多条人命。”
    武家英惋叹着,他知道,客栈里那二十多颗人头,在杨士奇做出安排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不属于他们自己了。
    他在听那两名军汉说这里有二十余颗人头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些人头,都是京师派去押解杨稷的人。而那些从江西一路过来的人,程煜应当是放他们离去了,毕竟那些人无辜的很,而且,他们看到有人前来刺杀杨稷,大
    概也只会觉得大快人心吧。
    京师派去江西的人肯定不止二十个,这二十个都是直接负责押解的人选,那些负责宣旨的官啊,太监啊,要么是提前轻装简行的回京了,要么就是还在后边摇摇荡荡,一个个坐在奢华的马车当中,不紧不慢的游山玩水呢。
    之所以武家英会有这样的叹息,是因为如果这件事不是恰好被程煜撞破,那个名为宗子的郕王府家将一旦将此事提前告知了武家功,那么武家功就骑虎难下,几乎必然要替杨士奇来办这件事。
    而武家功办这件事,若是那些押解的人员能乖乖将人交给武家功还好,若是不能只怕当场就要被格杀。
    而且,死的可绝不只是那二十多人而已,江西来的那些官差,也必须悉数杀死。否则,武家功带着营兵做的这些事,到了京师那可就是起兵谋反的罪过了。
    甚至于,即便那些人愿意把杨稷交给武家功,武家功若是为了武家不受到一点点的牵连,也必须做出杀人的决断。
    私自调兵,这罪名也不轻,形同谋逆。可若是不调兵,难道要武家的那些乡勇、护院之流护着杨稷上京么?他们可挡不住王振派去的人马。
    可以说,在杨士奇决定让武家功公器私用替他截留杨稷的那一刻,只怕这位老先生就没打算留活口,甚至没打算让杨程真的上京,很可能后续会有新的命令,让武家帮杨改名换姓,再找个人来冒充杨稷,就说押解途中,偶
    遇山匪,结果上上下下所有人皆死于山匪之手便是。
    这样一来,保不齐事后武家功手下那些营兵还得再剿个匪。若是有匪还好,若是没有,还得弄些人来冒充山匪…………
    这件事,对他杨士奇而言,救下杨便算是结束了,可对于武家功的营兵,以及整个武家而言,只怕是没完没了需要不断的找补,今后可谓是永无宁日。
    这位老先生,也不知是一直都这么过河拆桥,还是老糊涂了。
    武家功走了之后,尤其是武家英在来的路上,已经想的非常明白,客栈里的人头绝不能留,那个宗子澹,也绝不能留。
    杨稷的人头不能留。
    客栈里若有其他活人,也绝不能留。
    兄弟二人本准备进入客栈,可是,他们刚走了两步,却听到吱吱嘎嘎的声响传来,循声一看,一个醉醺醺,脚步踉跄的老头子,竟然从邮驿的房里走了出来。
    武家英瞪着武家功:“你不是说没人了么?”
    武家功很委屈:“客栈里是没人了,谁能想到这老头儿还在。”
    “废话,他是这里的驿卒,常年住在此处,老先生能调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却又如何调走这个老卒?”
    “那怎么办?”
    武家功直挠头,他从武家英的眼神中看出灭口的意图,但这个醉眼迷离的老驿卒,着实无辜的很,程煜尚且不肯为了保密将押解杨稷队伍中那些出自江西的人悉数杀死,武家功又怎么忍心杀了这名也算是为大明朝鞠躬尽瘁大
    半生,眼看着就要回家乞骸骨,享受人生中最后时光的老卒?
    老卒跌跌撞撞,满脑子都是疑问,怎么也想不明白,认识了二十多年的掌柜,为何今日送来如此丰盛的饭菜,却又在酒里给自己下了药。
    临昏死之前,他琢磨着自己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值得掌柜谋害的钱财,随后脑子就越发不清楚,终于昏睡了过去。
    醒来后凭着一股本能,站起来走出了房,可眼前茫茫一片,只看的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却连他们长个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
    应当是掌柜和二柜吧,这客栈里如今也没旁人了。
    很怪,在驿卒眼中看来,这几日客栈只有离开的客人,并无半个人入住,可是,柜上的钥匙却是一天比一天少,今天下午的时候,干脆一把钥匙都不剩了,就像是曾经客满的样子。
    老卒并不是什么多事的人,是以心里纵使觉得干般古怪,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件事本就奇怪,而掌柜的却又给自己下了药,他究竟是要做什么?
    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真如一片浆糊一般,老卒始终看不清院子里站着的那两个人是谁。
    但想来也只能是掌柜和二柜,于是老卒扬起手,虚弱的喊:“掌柜的,你好端端给我下药做什么?”
    武家兄弟俩听到这话,俱是皱起了眉头,完全不知道老卒是个什么意思。
    老卒他们都认识,偶尔有些公函,都是他亲自送去衙门或者营兵的军营,而且这个老卒还古板的很,只要是信封上写的名字,他就必须把信亲手交到那个人的手上。
    是以,塔城公家衙门里的大小官差,基本上都见过他。武家这哥俩更是见过他不知道多少回。
    “他几个意思?”武家功纳闷的问武家英。
    武家英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哪边知道啊?”
    老卒却又扬手:“掌柜的,你怎地不说话?也罢,掌柜的不说,二柜你给说说,这好端端给我下药干么事?”
    刚才那句用的是老卒家乡话,这句倒是用的官话了。
    “老杆子没看出我们是谁?他把我们当成客栈掌柜和二柜啦?”武家功问。
    也不等武家英回答,武家功摸着下巴又说:“但是老杆子这是讲什么倒头东西呢?下药是几个意思?老子发现我完全听不懂他讲的是个什么东西。”
    武家英却是皱着眉琢磨,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是不是客栈的掌柜知道提前安排他们走的人不是善茬,怕他们来了之后对老卒不利,所以先用药把他迷晕了,想等那些人来了之后,也不至于为难一个被迷晕了的老杆子?”
    武家功点点头:“好像有点儿道理,那个掌柜其实人还不错,你这么讲很有可能。”
    “你自己酒量不行,什么倒头东西就是我给你下药啊?你不要瞎讲八道的哦。”
    武家英突然捏着嗓子,将声音拔高了许多,倒是有几分像客栈里的那个二柜。
    武家功猝不及防,不知道武家英这是什么意思,却见老卒重重一挥手,脚下拌蒜差点儿没摔倒,但也踉踉跄跄的向右边跨出去好几步这才站稳,但却又分不清方向了,转了大半圈,才似乎找到武家兄弟俩的所在。
    “我虽然老了,但是酒量我自己清楚,怎么可能半坛子酒都么得吃完就醉啦?你少唬我。肯定就是你下的药。糟践好酒哦你......我这几天一直觉得奇怪,客栈里客人只出不进,你们却还跟人讲客栈已经满了,干么事啊,钱
    多了咬手啊?”
    武家功此刻似乎也看出,这个老卒如今头晕眼花的,虽然能勉强站直,走路却连直线都走不成,恐怕这眼前也是模糊一片。
    他自己虽然没被蒙汗药迷过,但却给敌人下过蒙汗药,那些敌人的兵,吃了蒙汗药之后,刚醒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形。
    小声飞快的将自己的猜测跟武家英一说,武家英微虚双眼,又压低了声音,开始模仿掌柜。
    “我这个客栈,被营兵征用了,给了我一大笔钱。今天就要把客栈交出去了......不对,这件事你不知道啊?不光是我这个客栈,你的邮驿也没有了,那个营兵讲说这里要改建一个驿站,朝廷让你提前乞骸骨回家歇到。我是
    想我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话虽然讲的不多,但也算是老交情。所以临走前才给你做了几个好菜,给你搞了一坛好酒,可是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竟然说我在酒里头下药。你看看你现在酒都还没醒,还好意思讲自己酒量好。
    我跟你讲,我马上就走了,等刻儿营兵来了,肯定也要叫你走......”
    说着,武家英轻轻一推武家功,低声道:“你去打晕他。”
    然后,又学着掌柜那低沉的嗓音说:“你赶快醒醒酒啵,不要等到营兵来了之后,把你直接摔出去你就惨了。
    武家功大步走向老卒,口中道:“来,老杆子,我扶你去醒醒酒......”
    走到老卒身侧,扬起手,轻轻一掌劈在他的颈部,老卒唔了一声,就瘫软了下去,昏倒在地。
    “这盘怎么办啊?”武家功望向自己的族弟。
    “等刻儿我把他带回城,先丢到你们城门楼子下头,你找个草垛子让他倚一刻儿,等他就醒了就跟他讲邮驿被征收了,让他回家养老。回头我在县衙帮他把乞骸骨的手续提前办了,这都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的确不知道今天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这件事就与他无关。”
    武家功明白了,这是武家英发现老完全不清楚眼前发生了些什么,那就给他一条活路,直接把他带回城,那么他就不必死了。
    拎着老卒,将他横担在马背上,武家英问:“他不会等刻儿就醒了吧?”
    “放心吧,我这一掌,足够他睡三五个时辰也不得醒。”
    两人走进客栈。
    武家功问:“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些人头肯定要处理,煜之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把我们武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到他被全国通缉啵?”
    武家英白了他一眼,说:“废话,要不是为了处理这些,我眼巴巴跑过来干么事啊。刚才听那两个营兵跟我讲了这边的事情,说是你让他们回去找杨勇和祁同兴,我就知道你要干么事了。所以,我让杨二勇带着十个人先去
    追那个郕王府的将军了,那人不能留,他要是把人头带回京师,你把客栈收拾的再干净也半点儿用都么得。祁同兴我也让他带人出去了,要把这些人的尸体找到......”
    武家功点点头,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以为把这里处理干净就能帮的上程煜。
    “可是这边怎么办啊?”
    “这边你自己搞,就二十几个人头,你拿不动啊?客栈你要是愿意打扫你就打扫,不愿意,一把火烧了也无所谓。”
    “呃………………好吧。可是,煜之这肯定没把押解大公子的人杀完,我估计死的都是京师去的人,那些江西人肯定都被他放的了。你不会也交待了让人去追他们,杀人灭口啵?”
    武家英狠狠的瞪了武家功一眼:“我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啊?那些江西人都是无辜的,煜之不杀,我当然也不会杀。”
    武家功讷讷道:“反正你比我我是看出来了,我都没想到你还要追杀那个姓宗的将军,他也算是无辜的啵?”
    “他除非是个傻子才无辜,他从京师跑来塔城,会不知道老先生给我们的任务是要干么事啊?讲穿了,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了也就杀了。我跟你讲,老先生这次准备让你做的事情,随随便便就能让我们武家万劫不复。
    你也不要问,这件事等我们都忙完了,我再慢慢跟你讲。现在,你要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这边就只有你一个人,你把客栈搞清爽之后,是带到人头去找同兴会合,连那些尸体一并处理也好,或者你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埋了也
    行。总之,你不要指望有人帮你了。我带老卒回城,我还要等杨勇那边的消息。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我交待杨勇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