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铳杆上传来的后坐力,程煜毫不犹豫抓着另一把火铳,侧转身就朝着布帘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隐约的咒骂声。
程煜没听过杨稷的声音,但是从骂声的内容,这句话应当是杨稷骂的。
那人在咒骂自己人为何向他开火,显然他还没有意识到,前边的人都死光了,火铳已经被前来刺杀他的人掌握。
但是负责保护杨稷的人,没有吭声,使得程煜无从判断自己这一铳,有没有对那人造成伤害。
不过不重要,因为从杨稷的骂声中,他已经大致判断出杨的方向,即便保护杨稷的人会护着他调整方位,但程煜相信那人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比自己更快。
倒不是出于对所谓锦衣卫第一高手的自信,单兵无敌也未必就是速度上能胜过所有人。
程煜有这样的自信,源自于那道最后的防线,他身后有杨稷这样一个累赘。杨稷的腿脚不可能太快,尤其是他甚至已经是一个至少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
但是让程煜心中更加谨慎的,是保护杨的人,即便是受到这样突如其来的火铳攻击,哪怕没打中,他竟然还能忍住不用火还击,这份忍性,足以说明此人比之前所有人都更强。
两三个跨步,程煜已经跑出了帐篷,他找准方向,立刻将左手抓着的最后一把火铳也来到了右腋之下。
没有丝毫的停顿,程煜左手的火折子已经凑上了引线。
又是一阵堪比二踢脚爆炸的声响,四块铸铁弹,再度电射向杨稷所在的帐篷。
此时,距离前边那铳,时间不过半秒钟而已,程煜瞄准的方向正是杨稷刚才发出咒骂声的位置,除非保护杨稷的人能果断到听见杨稷的骂声之后,一脚将其踹飞出去,否则,他们就必然还在程煜射击的方向覆盖范围之内。
果断的抛弃已经成为了烧火棍的火铳,程煜就地一个飞扑,目标是他刚才扔下的那柄短刀。
就地翻滚一周,程煜捡刀在手,同时,他终于听到了如愿以偿的火铳声响。
这就是第六把火铳,负责最后一道防线的人,终于忍不住出了手。
程煜听到爆裂声后紧随而至的破风之声,刚才他开的位置上,几颗铸铁弹已经噗噗落地。
真是个高手啊,这一铳,哪怕是有运气成分在内,但最终的着弹点,真的是太准确了。只可惜,铳再快,终究需要点燃引线,引线的燃烧速度实在是拖累了铸铁弹的发射。就是这短短的时间,程煜早已飞扑出去两三米远,这
一铳里的所有铸铁弹,终究是落空了。
只要那名什长说的是真的,这里一共就只有六把火铳,那么,接下来就再没有任何的悬念。
程煜选择相信那名什长,他能感受到那人祈求活命的真情实感,若不是程煜当时有些大意觉得他已经全部说完了,那人一定会把杨稷帐篷里的情况做出更加充分的说明。
尤其是在刚才那顶帐篷里,程煜只看到四把火铳,那就更说明杨稷帐篷里的那个人手里的火铳,是从那两名火铳队长的手里分出去的。否则,若是杨稷帐篷里这位也配备了多把火铳的话,刚才那顶帐篷里就应当还有五把。
将短刀归鞘,与此同时,程煜的脚下没有丝毫的停滞,他直奔杨的那顶帐篷,在进入帐篷之前,背上那把长达四尺多的陌刀,已经被摘下握在了手中。
一刀划破帐篷的同时,程煜也用陌刀做出了密不透风的防守,防止帐篷内有人突施杀手。
程煜跟随着刀光跃入帐篷,帐篷里一片安静,并没有人向程煜发起攻击。
脚尖刚刚点地,还没来得及看清任何,程煜先确定自己右边无人,身子便已经横向移动,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等他落地时向其出手。
帐篷里依旧很安静,还是没有人发起攻击,而此刻,程煜也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眼前,是一张矮榻,矮榻上是目眦欲裂满脸惊骇愤怒模样的中年男子,而在榻前,一名二十来岁面白无须的青年人,半卧在地,胸前、腹部以及
大腿上,都是一片殷红,那是被鲜血浸透的伤口。
男子的眉目狰狞的纠结在一起,右手还握着那把火铳,身上的服饰一看便知道是个太监,只怕也是个来自于东厂的高手。
只可惜,他的运气似乎差了点儿,程煜那两铳,一共也就七八颗铸铁弹,却竟然有三颗命中了他。
而且,命中的部位,有几乎致命的,也有令其几乎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
只是不知道是第一铳的时候这人就受了伤,还是第二铳几乎全部命中。
若是后者,只能说此人也算尽职尽责,他定然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杨的身前,所以才会被打成这样。
而若是前者,这人的隐忍之能堪称强大,挨了一弹乃至更多,却还能忍住不喊疼,程煜刚才可是一点儿呼痛声都没有听见。
杨稷此刻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推了一把身前的那名太监,气急败坏的喊着。
“你还不起来杀了他?你瘫在这里做什么?”
太监动也不动,没死,但失血过多的他,现在也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程煜一个跨步上前,扬起手中令人生怖的陌刀,重重劈砍下去,那太监的头颅应声而落,从太监的颈项上滚向了杨稷的身旁。
杨稷惊叫出声,拼着最后的勇气冲着程煜怒吼:“我乃当朝首辅之子,你不敢杀我!”
程煜横刀,口中道:“你除了有个好爹,还有什么?纯呆比!”
杨稷吓得簌簌发抖,口中兀自道:“你究竟是何人?与我有何怨何愁?”
“我父亲叫做程广年。”
杨稷一愣,随即终于想起程煜其人,他状若疯癫,气急败坏如喪考妣般的顿足捶胸:“武家误我!当初我便说宰了你这个小崽子,没想到………………”
程煜再不跟他废话,手中陌刀平平划过,寒光闪现,随即鲜血进现,杨稷的脑袋就这么被他一刀砍断。
外头其实已经有了些声响,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最外围的江西众官差,只不过,既然来袭之人杀进的是杨稷的帐篷,他们当然不会多事。
程煜扯下袖子上早已绑好的一块黑布,往脸上一蒙,扎紧之后,左手提刀,右手拎着依旧瞪圆了双眼的杨稷的脑袋,迈步走出了帐篷。
望向篝火对面那至少十余二十多人,程煜将手里的脑袋面对他们高高举起。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某今日只为杀这杨而来,负责保护他的一干人等,俱已伏诛。你们当是江西来的官差们吧?若是要拿某,只管上前。若是你们也如某一般痛恨杨稷此人,就此散去吧。”
那帮人看到程煜手里的头颅,还有人甚至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隔着篝火看清了的确是杨稷,他顿时发出一声欢呼。
“是杨稷没错,杨死了,这畜生总算是死了!”
剩余那帮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但人人脸上浮现的都是笑意,场面虽然有些乱,但还是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英雄快些走吧,刚才那铳声太响,也不知道会不会引来其他的人。那些人就在我们身后没多远的客栈里......”
“英雄快些离开......”
“英雄放心,我们只说是遇到了山匪,绝不会说出英雄身份......”
程煜也不想跟一帮NPC多废话,就算这里边有人想说出自己的身份,那也得说得出来才行。
摆摆手,程煜朗声道:“如此最好,你们也快些散去吧,某还有些事情要做。”
那些人虽然不解,但还是各自拿了自己的东西,朝着南方结队而去。
程煜这才手持陌刀,逐一砍下了所有人的人头,包了两个大包裹,赶着一架马车,朝着塔城的方向驶去。
整个砍头的过程中,程煜一直带着警惕,他想知道那帮出自三法司的文官们,得知了杨稷的死讯,以及负责保护杨稷的那帮高手们集体惨遭屠戮的消息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程煜想的很明白,除非后边将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对程煜进行反扑,否则,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便杀一双。
只可惜,一直等到他砍下全部三十一颗头颅,并且将它们都放上了马车,好整以暇的赶着马车离开,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
要么,是那些逃走的人根本没去跟那帮三法司的文官汇报,直接四散而去,要么,就是他们上报之后,那些文官吓破了胆,毕竟这帮人即便是说来犯者只有一人,可那些文官怎么可能轻易相信?身边留下的那些守卫力量,还
要用来保护自身的安全,哪敢轻易的让他们倾巢而出去捉拿程煜?
程煜赶着马车往回走,心里琢磨着。
或许是那些官差没说实话?他们说是遇到了大批的山匪,所以那帮文官不敢尝试动用最后的力量?
又或者是那些人说了实话,说是只有一人,但考虑到杨稷身边都是高手,最差的也相当于寻常军队里把总百户以上的实力,其中更是有东厂高手在内。那么多人都没能拦住那一名贼人,还被他悉数杀死,那么来犯之敌岂非百
人敌?若是如此,即便将身边护卫兵士悉数派去,只怕对方也依旧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当然,更多的可能是那些人汇报只有一人,而那帮文官根本不信,觉得可能是只有一人拎着杨稷的头颅出现,驱散其余官差,而其他帮手则是藏身帐篷之中,根本没出现。
甭管是那种思虑,那些文官肯定是认定了跟在身边的人既然全死了,那么他们这边的人赶过去也是送死,所以便保持按兵不动。
回到客栈附近,程煜将那些人头藏在附近的树林当中,将拖车的马儿放走,自己趁着城门尚未开启,又回到了城内。
回到家里藏好凶器,洗漱清爽换了官服,天光也早已大亮,城内依旧是一片繁华喧闹的景象。
在旗所坐了一天,程煜一直在等待消息传来,毕竟死了那么多人,那些文官以及后续队伍终归还是要前行的,不管那些被程煜驱散的江西官差们做了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做,他们迟早也要发现杨稷以及那三十一人的护卫全
部死亡的事实。在塔城附近的地界上,那些文官即便拥有三法司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无法处置这些事情,总归是要寻求当地官服以及锦衣卫的协助的。
可整整一天过去了,却是半点消息都没传过来,搞得程煜也很是莫名,难不成那帮人都死光了?
纵使干般奇怪,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原本程煜是想等那些后续人马进城要求塔城县衙以及锦衣卫旗所负责追查此案的时候,想办法离开一阵子,然后将那些人头全都扔进必然空无一人的客栈。然后不管是县衙的人先发
现,还是武家英那边不予理会自己假装派人发现那些人头,总之要把这些人头都呈现在那帮文官的面前,好让他们带着杨稷的脑袋回京师告知杨士奇的。
在程煜最初的构思当中,宗子看到大量的衙役,锦衣卫出现在客栈,其中更是夹杂着来自于京师三法司的文官们,他自然也就会知道大事不妙。但既然有京师的文官们将消息传回京师,他本人倒是可以怀着无上的忐忑直奔
金陵,至少圆了他去金陵省亲的由头。
对于程煜而言,这其实是最好的结局。
他要的就是朝野震动,他要的就是王振跟杨士奇相互攀咬,那么,杨稷这个引子,也就能作用最大化,想必斩三贼这个任务,即便不算已经完成,也定然能彻底浮出水面,让程煜看清楚到底什么玩意儿是那个三贼。
可这般风平浪静的,却让程煜茫然不已。
带着万分的不解,程煜也只能只身出城。
不管如何,人头还是要出现的,光是那些尸体,还不足以让杨士奇确信自己的儿子死在押解上京的途中。
或者说,不足以引发杨士奇不顾一切的反扑王振。
偏巧出了城,程煜很快发现宗子澹的身影,而客栈里也果如他所言的空无一人,程煜只得更改了原先的计划。
宗子带着杨稷的脑袋回京,这成为程煜让杨士奇看到自己长子脑袋的最后手段,而宗子会因此得到一个怎样的下场,则是不在程煜考虑范畴之内了。
好在虽然事态仿佛出现了极大的偏差,但最终宗子还是按照程煜的后续计划带走了杨稷的人头,这对于程煜而言,也总算是拨乱反正。
过程不同了,但好在结果应当是一致的。
这也才有了程煜再度回到塔城之后,不疾不徐的吃了顿晚饭,而后回家酣睡的局面。
临睡之前,程煜还在琢磨,那些三法司的文官去哪儿了呢?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武家哥俩的脑海当中。
武家英离开客栈之后,武家功看着满屋子的人头直犯愁。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把人头带走,然后一把火烧了客栈,这样,无论是气味还是血迹,都自然消失了。
可是,这动静未免有点儿大,那边还有个被送回城的老卒呢,武家英准备的理由是让老卒提前乞骸骨,朝廷打算将邮驿改成驿站。可这种东西瞒得了老卒,却不能当成真正的理由上报,毕竟朝廷根本没有这样的计划。甚至于
这个理由都瞞不了老卒太久,几个月之后并没有所谓的驿站出现,老卒必然是会知道的。而且,武家功还得安排一个自己的亲信手下守着这座邮驿,替老卒完成他应当完成的工作,直到他真的得到官府下发的公文让他回家养老,
派人来顶替他。
当然,这个过程可以由武家英施以控制,偌大一个武家,让一个邮驿的老卒提前乞骸骨总还是能做到的,等到接替的心驿卒来了,一切也就算是抹平了。
但真要是一把火烧了邮驿,老卒明儿就能知道这件事不对劲。
虽然相信老卒不敢乱说话,但这种事,还是保险点儿为妙。
烧是不能烧的,那就只能打扫干净了。
可是这么多人头,哪怕都是死了挺长时间的,可桌上也着实沾染了不少的鲜血,就凭武家功一个人,打扫还真是要费一番手脚。
好在武家功想明白了,处理人头才是重中之重,打扫客栈这种事,等人头处理完了,杨勇和同兴那边也大概忙活完了,到时候一起打扫便是。
真挖个大坑把这么多人头都埋了,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好在城东偏南有一片乱葬岗,那里高高低低也不知道有多少野坟,虽说人头不是完整的尸身有些扎眼,可是,刨开几座粗陋的新坟,肯定是要比在树林里刨一个新坑
来的轻松。
打定主意的武家功,将两个人头包裹重新扎紧,挂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拍拍马屁股,武家功叹道:“辛苦你了,老弟兄,重是重了点儿,但顶多也就是两个人的份量,只是没想到你老了老了,还要替老子干这种粗笨的活儿。”
牵着缰绳,武家功又拿了个灯笼,挑着亮,带着那些人头朝着东边走去,肩膀上,扛着个铲子。
可等他到了那片不算熟悉,但也绝不陌生的乱葬岗,武家功挑着灯笼,却发现今天的乱葬岗有些不对劲。
怎么好像不少都被人刨过一般?他脚边一看就是两座坟,鼓的虽然不高,但却没有杂草,而且松软的很,一看就是有人刚刨了不久的模样。
带着疑惑,武家功刨开了脚边的一座新坟......
呃…………
那里边埋着两具尸体。
一具一看就是穷人家里无法妥善安葬,所以只用了床破烂的草席裹着草草掩埋的。
而另一具,赫然是一具无头尸。
这是发生了凶案?
但很快,武家功想起马背上的那些脑袋。
再加上这无头尸被扒了个精光,身上半片衣物都没有,他估摸着,这尸体跟马背上的人头其中之一,应该能对上。
又挖开一座土质松软的新坟......
果然还是如此,只是,这座坟本身挖的就比较深,所以里边躺了两具无头尸。
同样,也都被扒了个精光,就算是尸体的亲爹娘来了,也不敢轻易认下。
武家功摸着自己颌下的胡须,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老二你速度还挺快的,居然也想到把那些尸身埋到乱葬岗来。只是你这活儿干的也太粗糙了......”
埋怨归埋怨,但武家功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把那三十一颗人头,逐一埋进了那些明显新近动过的野当中。
心里想的是,回头还是要让同兴和杨二勇带点儿人过来,把这些都踩踩实,这要是一场大雨,保不齐就露馅了。
只是武家功并不知道,此刻同兴带着几个营兵沿途寻了半天,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