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功心急如焚,忍不住还是一扬马鞭,狠狠的抽在马儿的臀部。
胯下老马吃痛,扬蹄急奔,眨眼间便同武家英拉开了距离。
但是很快,武家功又拨转马头跑了回来。
“你刚才讲说老八把那个姓宗的拿回来是什么意思?”
武家英一摊手:“就是拿了回来啊。”
“没杀?”
“没杀。”
“这人留着还有用?”
“不确定,本想审问一番,今天这事谜团太多,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那你刚才不问?”
“你回城的时候,杨勇也刚回来不久,他们那么多人都受了些伤,姓宗的也有伤在身,我让人先给他治伤,想等他醒了再问。谁知道你跑回来说起同兴的事,我想这边比较着急,反正那个姓宗的还昏迷着,就先把这边的
情况搞搞清楚,等回头问起来也好有的放矢。”
武家功再不多问,抖了抖缰绳,老马又开始带着他朝北边狂奔。
大约跑了半刻钟,前方隐隐传来人语,武家功一勒缰绳,高声喝问:“前边什么人?”
脚步声嘈杂了起来,很快,武家功就看见路旁的树丛当中,跑出来几条人影。
“头儿,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正是同兴。
“老二你怎么还在这?”
祁同兴一溜儿小跑迎上前来,替武家功挽住缰绳,武家功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英老爷命我等沿途搜寻尸体,可我这一路找来,半条尸体都没瞧见。英老爷说了,找不到不许回去,务必把那些尸体处理好,我这不是还在找么?”
武家功沉吟片刻,说:“把兄弟们都喊上,回头,这事儿我跟你讲不清楚,还是让英杰亲自跟你讲。”
祁同兴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打了个唿哨,路边和树丛里十余条身影,都走了出来,跟着武家功往回走。
不多时,正遇上迎面赶来的武家英。
见到祁同兴等人,武家英跳下马问:“没找到?”
“没呢,也没有个确切的地方,只能沿途搜索。可是这一路,什么也发现,根本连半条人影都没有。我还琢磨,这要搜索到什么时候。”
“你这一路过来,可看到什么地方有古怪?或者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祁同兴点点头:“倒还真是有个地方看起来不太对劲。离南门大约十二三里处,有一片疏林,疏林之后,是一片开阔地。那地方,大约是之前有人想要开,却不知为何最终放弃了,总之并非自然形成。我们经过的时候,我
注意到那里有新近被砍的枝桠,地面上明显有被翻动的痕迹,似乎还有人曾在那里生火。地面上的痕迹看不出新旧,但那些被砍断的枝桠,断口还挺新,总是最近这两日砍的。不过我们仔细搜过,着实是没看见有尸体......”
武家英闭目沉思,旋即又问:“你是说地面上被翻动过?”
“嗯,总该是有人耙过地,痕迹很清楚......”
“会不会是有人想遮掩些什么?”
祁同兴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我只是想着可能是有人想开田,毕竟咱们大明朝新开的田,毕竟咱们大明垦荒永不起科么。要说是有人为了遮掩痕迹,还倒真是有些像。”
他身后一名营兵也附和道:“我当时还嘀咕,说那个地方像是咱们以前行军的时候就地扎营,起拔之后也会将地面耙一耙,这样即便有敌军的探子知道咱们曾在那里扎过营,却也没有办法从地面上的痕迹判断咱们的虚实。”
这人一说,又有几名营兵连声附和,都说有些像。
武家英明白了,这是有人打扫过现场。
“行了,不用找了,回去吧。回去的路上,你们把刚才说的那个位置让你们守备看看。”
虽说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但武家英还是想让经验更为老道的武家功再细看看。
一行人转向朝北,向着塔城南门的方向走去。
武家英坐在马背上沉思。
有人打扫过现场,会是谁呢?
跟在后边的文官?这显然不可能,那就只能是程煜放过的那些江西的官差了。
或许是他们觉得程煜是在伸张正义,这些官差大概也知道,杨稷到了京师,恐怕很难真正的治罪,无非也就是关押在三法司的大牢里,保不齐还得是锦衣玉食的供着。
所以,程煜杀了杨稷,还杀了那么多阉党的人,他们从心里感激程煜,不希望之后被追查到程煜身上,所以替他打扫了现场。
如果真是这帮人做的,那么乱葬岗那些尸体似乎也就好解释了。
武家英的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些他臆想出来的画面。
程煜蒙着脸,将两大包人头放在马背上,身影孤子的向北而行。
那些江西来的官差,见程煜竟然就这样过了他们,心怀感念,商议之后,决定替程煜遮掩一番。
他们将所有尸体归拢,反正死了那么多人,有的是马车,尸体全都装进去,顺带手将其扒光,这样即便是有人发现了尸体,短时间内也未必能跟杨等人的失踪联系上。
然后,他们一把火烧了那些人的衣物,再将所有帐篷收拢,耙了地,尽可能的将现场发生过打斗,以及土里曾经流淌过的鲜血痕迹遮掩掉,最终离开了现场。
当时,或许天色已经大亮,他们商量好,假装继续北上,传讯的人依旧向后传递相安无事的消息。
临近塔城的时候,那些人发现了距离驿道不远的乱葬岗,他们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地方,否则这大热天的,马车上都是尸体,很快就该臭了。
于是乎,他们将那些尸体全都埋在了乱葬岗,考虑到后边还有大批人马,顶多个把时辰就会抵达附近,所以他们只能草草掩埋,没有把事情做的天衣无缝,也最终让武家功发现了端倪。
干完这些之后,那些人继续北上,始终跟后方保持联系。至于他们会选择在什么地方突然集体消失,那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完美的解释了那些尸体为何会出现在距离塔城东南角不远处的乱葬岗里,也解释了为何三法司那些文官以及护卫他们的卫所军毫无动静,因为他们此刻还全不知情,依旧以为无事发生,在按部就班的赶赴
京师。
而这一切,只需要武家功单人匹马追上去查探一番即可,想必以他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经验,很容易就能找寻到确切答案。
这还真是连天都在帮程煜啊。
想到这里,武家英又不由得暗自叹息,程煜这事儿,办的过于露痕迹,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儿是他干的。
无论是将人头砍下,将尸体抛弃在路旁,还是最终把杨稷的人头送到宗子的手里,他简直就是在昭告天下,这事儿是他一人所为,绝不肯牵连任何人。
这个糊涂的家伙,他既然已经做了,难道我与族兄还能不替他遮掩收拾么?
幸好,那些江西来的官差还算不错,帮他把现场清理了,甚至还省了武家功很多事,哪怕,这给他们造成了一些阻碍,让他们看不清真实的情况。
好在这一切不出一日应当就能有定论。
正思索着,祁同兴一指前方不远处:“英老爷,刚才我们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就在那里。”
武家英示意武家功下马,让他去仔细看看。
很快,武家功回来,沉着脸,无比确定的说:“就是此地,被人收拾过了。”
随后,他望向祁同兴,斥道:“老二你是不是安稳日子过的太久了?要不要我安排你到云南去打几仗?你既已发现此地不对劲,为何不细查?你稍微翻动一下那些浮土,就能看到下边被血泪湿的地面。”
祁同兴一个哆嗦,赶忙单膝下跪:“是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
武家功还待再骂,武家英却道:“行了,这黑灯瞎火的,有些疏忽也在所难免。不过,既然找到了地方,祁同兴,你便带着你的人,把这里给我深耕一遍,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这里变成耕田。以后,这里也是你们营兵的
屯田了。”
虽然武家英轻轻揭过,但同兴还是不敢起身,直到武家功哼了一声,他才连声答应,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族兄,你也别回城了,直接去乱葬岗那边,挑两个没受伤的兄弟,随你一同去追押解队伍吧。久疏战阵,你这斥候的本领还在么?”
武家功挠了挠头,憨笑两声:“老子还真是没干过夜不收,不过对付几个没上过战场的文官,绰绰有余了。我俩换匹马,我这老马可跑不了那么远,我也舍不得让它再长途奔袭。也用不着旁人,人多反倒容易被察觉,我一个
人去便行。”
兄弟俩交换了马匹,武家英慢悠悠的回城,而武家功则是连夜策马直取北方,祁同兴等人则是回兵营取了开垦的工具,然后回到这里垦田。
回到了驿道上,武家英拐向东边,亲自去了趟乱葬岗,本想让武家功过来,找两个帮手是次要的,主要是看看杨勇他们活儿干的如何。现在武家功直奔北方,沿途追人去了,他也只能亲自过来查看一番,省的杨勇办事不
够牢靠再出了什么岔子。
好在杨勇虽然受了些伤,但也知道这件事兹事体大,他虽然只是个把总,但由于是武家功的亲信,之前武家英也便跟他们说的很清楚。
埋在这乱葬岗的那三十多人,要么是三大营的精锐,要么是王振的亲信,东厂的番子,其中甚至有可能还有当今首辅的大公子—————虽然武家英没说杨稷的事,但杨勇算是他们八兄弟里比较聪明的,早就判断出来了。
武家英安排他们过来把埋结实了,这事儿就万万不能出现任何差池,是以他们甚至还将不少埋的比较浅的坟重新挖深了不少,又重新填回去。
最后还去树林里,抱了不少枯枝烂叶过来,将那些痕迹比较明显的新坟布置了一番。
夏日的天亮的比较早,虽然还只是寅正刚过不久,但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大地也亮堂了不少。
武家英来回观察了几遍,确认没有什么让人看了会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招呼干了一夜的活儿,其中不少还带着伤,早已哈欠连天的营兵们,让他们各自回营,越俎代庖的放了他们两日的假。
再等武家英慢慢悠悠来到塔城南门的时候,城楼上已经开始敲响晨钟,过不了多会儿城门就要开了。
城门口也开始三三两两有附近的农户出现,这些辛苦劳作的人们,已经准备好要把新鲜的菜肉豆腐这些,运进城里,支撑塔城每日所需。
武家英下马牵着,缓缓走向已经开始排队的队尾,等着待会儿钟声结束大开城门的时候,虽这些百姓鱼贯入城。
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若是再让营兵开启侧门让自己进去,恐怕会出现不必要的岔子。
很快,城门打开,营兵打着哈欠摆下了进城登记的桌子,书记官姗姗来迟,百姓们推着车挑着担子开始进城。
看到武家英的时候,书记官明显愣住了,武家英冲他微微一摇头,示意他假装登记,而后牵着马进了城。
好在这种情况不老少,毕竟一县父母官有事没事进城出城,那其实都是大事,真要登记在上边,回头等到考满的时候,容易被人揪着不放。好在塔城守城的营兵都是武家功的人,所以武家英只要不是公差出城,都绝不会登
记,城门口的书记官自然懂得如何作假。
也不只是武家英,衙门口等等许多不同的官府部门,甚至于那些官办的买卖负责人,进出城也都是能不登记尽量不登记,尽可能避免考满的时候产生什么问题。
此刻已经过了卯正,武家英本该已经在县衙办公了,哪怕他多数时候也没什么公司办,但人得在啊。
今日他姗姗来迟,但这也算是常态,除非他就住在衙门后院的那些时日,其他时候,武家英几乎很少能正点应卯。塔城这位县太爷,终日流连烟花柳巷,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至少衙门里上上下下都是心知肚明的。
看到武家英一脸劳累模样的走上衙门口的台阶,门口那两个皂班的衙役也是连忙上前,虚扶着武家英,把他送过了衙门口那高达近乎尺半的门槛。
他这边刚进大堂,门口那两个皂隶就凑到了一起,小声嘀咕,说他们这位老爷也不知道昨晚又去了哪家青楼还是哪家勾栏,大概是又到了什么新人,县老爷去体察民情去了,这像是折腾了一整晚,也不知道这位县老爷怎么
那么足的精神头。
武家英过了大堂,二堂里陈县丞早已就位,看到自家老爷进门,赶忙站起身来。
“今日有公文么?”武家英问。
陈县丞赶忙半躬行礼:“有两封县学那边的折子,没啥大事,我刚才都处理完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武家英摆摆手:“你办事我放心。我听说你母亲最近身体不大好?”
“多谢县尊挂念,老母也是老毛病了,天气燥热就总有些不爽利。下官正准备让贱内送她老人家去山里的佛堂住上些日子,休养一番也就好了。”
“既是衙门里没什么事,你母亲又身子不舒服,你便回去尽尽孝,陪她老人家说说话,或者干脆亲自送一趟。”
说罢,也不容陈县丞回答,径直朝着承发房走去。
陈县丞本想说没必要,但武家英都已经发话了,也正好回去偷偷懒,于是稍稍收拾,便离开了县衙。
武家英道承发房跟典史打了个招呼,典史笑眯眯的表示其实不用来,他自会帮武家英把应卯的事情做好。武家英客气了两句,表示过几日找个时间一起吃酒。
回到二堂,见陈县丞已经离开,武家英这才坐在堂上,开始撰写关于邮驿老卒退休的文书。
这份文书是要递交到广府的,等到知府老爷签发,就可以即时生效。
刚落笔,武家英就想起如今广府那位徐知府已经身陷囹圄,不由叹口气说他也是活该,那厮拿钱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这一出事就把所有事情往武家头上推,还把他背后的江东徐家搬出来,试图从朝堂上攻讦。
虽说这事是程煜搞出来的,但好在程煜也不白给,他背后有江东徐家又怎么了?那位罗百户还是按章办事,照样把徐知府下了诏狱。
这事儿除非最后引发朝堂动荡,否则,徐家不管会不会对武家做些什么,但这位徐知府他们肯定会放弃。
一来本就是旁系的子弟,二来徐家的目的只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如今的广府,管事的应当是那位同知了吧?也不知道最终是由他接任知府,还是京师另派他人,但是这封公函,措辞要有所改变,要比给知府的行文更加恭敬些才是。
不大会儿,行文已毕,武家英吹干墨迹,郑重其事的用火漆封了口,这也是为了让那位同知老爷感觉到更正式一些,让他从这些细节体会武家英对他这个一府大员的敬重。
喊来一个铺兵,让他带着公函去广府,武家英也便回到后院和衣躺下。
一夜没睡,他也是真累了。
但是心里挂着事,总归是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没等他睁眼,那人已经冲了进来,武家英只觉得有人在推搡自己。
这都不用睁眼,并且还没全醒,武家英也知道来人只能是武家功。
无奈叹了口气,武家英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族兄啊,你就不能斯文些......”
话没说完,武家功径直打断:“你还好意思睡觉,我一夜未睡,又奔忙了一日,换你也斯文不了。”
武家英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小声道:“隔墙有耳。”
换了身衣服,武家英这才跟着早已等的不耐烦的武家功离开了县衙,直到出了门,武家英才知道,这会儿竟然才刚过午时。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武家英觉得有些奇怪,他原本以为武家功追上那些人怎么也得近午,查探一番再回来保不齐都得半夜了。就算是快,怎么也得到了城门才能回。
“我在驿道上一路疾驰,原想按照脚程,那帮文官怎么也得住在塔城北边至少百多里的地方吧?所以路上我就没太多留意。可是,我跑着跑着,却看到一个穿着捕快衣服的家伙,骑着马跟我迎面而来。我一想不对啊,哪家的
捕快这大清早的就在驿道上疾驰?而且只有一人,若是外出办案,那至少也得数人同行。那会儿也就刚刚辰末,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心说那别就是江西出来的官差吧,于是我就拨转马头,远远的跟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