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抠神 > 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宗子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急切之下想要把杨稷的死讯带回京师,可似乎这竟然是个极其错误的选择。
    这真的会害了当今的那位首辅老爷么?
    虽然并不十分的确信,但宗子也不得不承认,武家英的话,的确很有说服力。
    如果,杀死杨稷的人根本不是武家功,也从来都没有什么营兵列阵,他根本是死在东厂那几个番子的手里,而客栈里的人头数目,宗子也并未清点,甚至于他也无法从中分辨出哪些人是三大营的精锐,哪些是东厂的番
    他们故意把人头扔在宗子的面前,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带着人头回到京师,进入杨士奇的府邸,然后,来一个人赃俱获。到时候,内阁会不会在王振面前一败涂地?
    毫无疑问,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甚至于只要王振提前获悉杨稷的死讯,也知道宗子会将人头带进杨府,再或者是杨士奇派人也好,他亲自去城外迎接也罢,只要宗子带着杨稷的人头,跟杨士奇的人
    接上了头,那么,武家英说的一切就皆有可能。
    但是,王振是如何能够得知自己这么个小人物的存在的呢?
    从品秩上来说,宗子当然不算小人物,好歹也是个从三品,但有封无诰啊,这个从三品只能让他每月支取从三品的俸禄而已,除了郕王府内部的一些训练,他在朝堂上可谓是半点实权都没有,手底下也不过区区数十人可以
    统领,连一百个人都没有,放在军队里,连个把总都不如。
    像是宗子这样的人,几乎每个王公贵族家中都有,不同的仅仅只是品秩高低。
    甚至于,曾经有些王爷的家将,加封从二品乃至正二品的都有。但那些王爷受藩在外,并且那个年代王爷在封地上还能有个数千乃至上万的私兵。而现在,无论是受封在外的王爷,还是京师这位奉藩的郕王,私兵数量都极其
    有限,比起那些国公侯爷甚至都不如。
    没办法,大明朝防兄弟乃至儿子篡位,实在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任何一个皇帝都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兄弟,子侄以及叔父们,拥有能够造反的兵力。即便是百余人都不行。
    那些王公贵族,很多不是生活在京师,就是生活在金陵,任何一个有资格上朝的朝臣,都不会把这些家将太放在心上。或许他们拥有不凡的身手,真要是扔到战场上也能建功立业,但当他们成为了王公贵族们的家将之后,日
    子过的当然逍遥,可也再不会有人把他们当回事。
    所以宗子很难理解,王振是怎么会关注到自己这么个区区在下的呢。
    其实说起来,宗子跟王振算是旧识,早些年,他是太子仪仗,而王振是内书堂的局郎,都是太子近跟前的人,太子无论是出入内朝还是外朝,作为随行侍卫以及贴身的侍从,宗子和王振几乎每次都能遇见。
    但他们二人也基本上素无来往,虽然都跟在太子身边,但各有各的职责,太子有什么话当然是通过王振传递,但作为仪仗和侍卫,也只需要执行就行了,彼此之间很难有什么交往。尤其是入内朝的时候,太子从春和宫,也即
    东宫正门出来往南走,过了文华殿再右转往西,经左顺门出来后,过了内五龙桥,仪仗队伍就要停下了,只有贴身侍从能够跟随太子进入奉天门,最终到了大殿外侍从也得留下。
    所以这俩人可以说天天都要打照面,但却很难有什么来往。
    而等到朱祁镇登基当了皇上,宗子又被派去了朱祁钰身边做家将,跟王振就更加没有来往了。
    对于王振而言,宗子只不过是当年朱祁镇身边一个侍卫而已,跟其他的侍卫不会有任何的分别。但为什么自己都不在宫内行走了,只不过告假离开京师,王振却竟然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呢?
    “你是说,大公子是王振的人杀的?”
    这句话,宗子澹问的十分犹疑,一方面他觉得这种可能性真的不高,但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不无可能。
    武家英哈哈一笑,并未正面回答。
    “无论大公子是怎么死的,你冒冒失失带着他的头颅回京,只会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你是觉得王伴伴察觉不到你一个郕王府的从三品家将离开京师,却又在数日之后行色匆匆的赶了回去?”
    宗子默然,他知道武家英说的是对的。
    不管王振是提前知道他这枚棋子离京的事情,抑或仅仅只是在他回去的时候偶然获悉此事,只要一旦确定了他带回京师的是杨稷的脑袋,那么武家英刚才说的那些,就有可能成为现实。
    届时,此事必然会成为王振攻讦杨士奇的绝佳手段,甚至于会牵连到郕王头上,毕竟他归根究底是郕王府的人,哪怕皇上圣明查清了这件事跟郕王无关,却也会给郕王留下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若是因此让皇上跟郕王兄弟两
    人之间从此有了嫌隙,他宗子都绝对是难辞其咎。
    想明白这一切,宗子再看向武家英,眼神里多了几分信任。
    “大公子真的不是你们杀的?”
    “你简直糊涂,我们哪里来的消息知道大公子会途经塔城附近?从江西到京师,正常的路线根本不可能经过塔城,你是觉得我们武家有能力在押解队伍里埋上自己的棋子?你还真是高看我们了。”
    宗子似乎有些释怀,却又不敢全信。
    武家英循循善诱:“我也只是让你说出杨老先生当初的交待而已,如果你没有耽搁,而是一到塔城就找到武家,那些安排,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也不用事后再来问你。”
    宗子澹懊恼不已,心道那还不是我不小心撞见了那个什么程总旗。
    一想到程煜,宗子又觉得心堵,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怀疑是程煜杀了杨稷。
    主要是他虽然领教过程煜的身手,但总觉得以二十四名三大营的精锐,加上七名东厂高手,其中还有一个高手中的高手,哪怕程煜武功盖世,总也不可能一个人就杀了这三十多人。
    可他实在是想不通,程煜为何要把他骗去那个院子里,还命人用麻药将其药翻,使得他无法把杨士奇的计划提前告知武家功呢?
    “那个程总旗是怎么一回事?”
    宗子将自己如何遇见程煜,又是如何被他制服,最终再如何被程煜说服,跟他去了那个院子,却被人下了药,最终耽误了正事的整个经过,都巨细无遗的告诉了武家英。
    武家英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一切程煜都是怎么操作的。
    在他看来,程煜这个计划根本就是错漏百出,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差错,宗子都早已将消息通知到武家了。
    不过转念一想,武家英也才终于明白,程煜其实很清楚这个计划并不靠谱,他也在担心宗子有可能提前离开那个院子,毕竟那两个负责看押他的人,不一定就真的能看住他。所以,程煜才当晚就找到了他们兄弟两人,甚至
    将杨稷即将途经塔城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只是没有告诉他们确切的时间。
    当时以及事后,武家英还在奇怪,程煜不说岂不是更好?他们兄弟俩干脆不知道这件事,那么程煜就可以悄无声息的杀了杨稷,又为什么非得让他们兄弟俩知道呢?
    现在武家英算是彻底明白了,程煜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他也担心那俩人看不住宗子,一旦被宗子提前跑了,武家就能收到消息,到时候武家功怕是必然只能按照杨士奇的安排去做。
    反倒是程煜提前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俩,使得他们对杨士奇过河拆桥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觉得杨士奇压根没把武家当回事,又要利用武家替他卖命,反手却又将武家置于炭火之上。那么即便是宗子真的跑了,找到了他
    们,他们也会反复权衡量度,最终错失救下杨稷的机会。
    当然,整件事出现了致命的差池,程煜也好,宗子也罢,都认为押解杨稷的队伍抵达塔城附近,会是前日的傍晚时分,可谁也不知道,那天夜里,杨稷以及押解主力扎营的位置却竟然是在距离塔城南门仅仅三十里处。
    这就意味着如果程煜不去杀了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在计划的时间里抵达那间邮驿附近,而是早已过了塔城,应该会在塔城以北数十里处扎营。
    届时,即便武家功真的按照计划让营兵将那个邮驿和客栈围个水泄不通,再将驿道截断,他们也无法等到杨稷的到来。
    可这又是出现了什么岔子才会导致如此呢?
    而这个岔子,恰恰帮助了程煜,让程煜杀杨这件事,变得格外的轻松。
    原本,若是押解队伍距离塔城尚有百里之遥,程煜赶过去只怕也是疲惫至极的状态,而且时间上大概会是极其接近天亮乃至已经天亮,那些三大营的精锐差不多就该睡醒了。届时迎接程煜的,必然是一番苦战。
    而这,其实也是原本程煜的预料,他之所以没有用平常的刀,而是带上了家里那把陌刀,就是做好了跟数十人拼命的准备。
    不得不说,似乎是连老天都在帮着程煜报仇雪恨。
    不过这会儿武家英没有时间去多加思索,他还要回答宗子澹的问题。
    “程总旗跟我们哥俩是发小,当他逼着你说出了你来塔城的目的之后,担心这件事会对我们武家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所以,他将你扣下,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即便跑出来,也没有时间通知我们。又或者即便通知到了,我族兄
    也没有时间点齐兵马去完成杨老先生的吩咐。所以,我才想要知道,杨老先生到底要我们武家做什么。
    宗子一听就急了。
    “一派胡言,你们武家本就依附于杨相,如今大公子有难,你们难道要袖手旁观么?杨相又不曾让你们杀人越货,不过是保大公子进京之前一路安全,又能对你们武家造成什么影响?真正叫做自作聪明,却竟然因此害了大公
    子。那个姓程的,难辞其咎。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必然要将一切禀明杨相,我看他这个锦衣卫总旗,算是当到头了!”
    武家英微虚双眼,内心不可掩饰的动了杀机。
    但这些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调整姿态,假装虚心讨教。
    “程总旗是关心则乱,宗将军如今可否告知杨老先生的吩咐?这件事究竟会否对我武家不利,你总要说出来让我判断一下是非曲直吧?总不能你说是我那位发小的错,就全都是他的错。”
    宗子被激,顿时和盘托出:“按照杨相的计划,大公子一行,将会于前日初左右,抵达塔城附近的驿道上。他需要你们武家,确切的说是武家功守备,在此之前准备好人马,将押解队伍迎入杨相事先安排好,早已空无一
    人的客栈当中。”
    说着说着,宗子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你说说看,这能有什么影响,不过是让你们假装略尽地主之谊的姿态,迎奉那些三法司的文官,以及款待东厂的番子和三大营的精锐罢了。这些不都是人之常情么?”
    武家英微微垂首,心道真要只是这么简单,他杨士奇为何要提前让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都离开,光是买下那间客栈,只怕也是所费颇巨吧?
    “看来是我那位发小思虑过重了,不过杨老先生的安排就仅仅只是招待一番么?”
    宗子澹见武家英认可了自己的说法,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那倒也不是,终归还是杨相的爱子之心啊。也不瞒你说,之所以杨相能够确定押解队伍会走你们塔城这条路,并且把时间都控制的刚刚好,是因为三法司那些文官,多数还是站在杨相这边的。
    正是他们一路上制定押解线路,并且极力的控制时间,才能让押解队伍刚好在前日傍晚时分经过此地。杨相又苦心孤诣的提前派人买下那间客栈,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大公子一条命而已。
    你也知道,从江西出来,北上进京,最好的路线当然是从南直隶经山东到京师,但南直隶势力错综复杂,杨相无法确保大公子的安全。山东境内更是危机重重。
    那王贼乃是山西人,与山东一山之隔一衣带水,是以山东境内诸多官员早已投向王振。所以杨相才安排三法司的文官,坚持从湖广北上,经河南入北直隶。
    湖广以及河南,杨相所顾,一向比较周全,而进了北直隶也是错综复杂,这就需要你们武家,也就是武将军派兵护卫,才能让大公子安全入京。
    所以,杨相原本的计划,是让你们将押解队伍请入那间清空的客栈之后,想个办法带大公子先行,或者让三法司的文官护佑大公子先行也可。
    而你们,要负责将三大营的精锐,以及东厂的番子,滞留其后,确保他们至少要比大公子晚上一天的行程,直至抵达京师附近。
    武家英默然。
    这些话,其实,程煜都对他以及武家功讲过,话虽不同,但意思是一致的。
    程煜猜测的一点儿都不错,杨士奇这根本是没把武家的安危放在心上,若只是在塔城地界上,哪怕是强行滞留一部分人,这都没关系。可要护卫杨稷北上,以及一路都要控制三大营以及东厂的人,让他们始终落在杨稷之后,
    那就是杀头的罪过了。
    私自领兵离开驻地,别说是在军务极为严苛的大明朝,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那都是逃不掉的谋逆之罪。
    这特么会祸连至少三族的啊!
    “杨老先生有没有说过,要我族兄先将押解队伍请入客栈之后,才许你将之后的计划告知于他?”
    宗子澹略感惊奇:“确是如此。武县尊又是如何知晓?”
    武家英幽幽的长叹一声:“看来,你还真是个天真之人啊,你可知道,若是真如你所言一般,我武家将会是怎样的下场?”
    宗子愣了愣,似乎想到些什么,不由得讷讷不敢言。
    “你也是知道的,营兵守将无端调兵,那就是个谋逆的大罪......”
    宗子澹急切的辩驳:“杨相一定会陈情圣上,替武将军说明情况的。况且,杨相自仁宗开始,便一直兼领兵部尚书一职,而王尚书(王骥,正经任职的兵部尚书)近年一直在云南总督军务,兵部诸般事宜皆由杨相兼顾,他总
    该是有权调兵的。”
    武家英翻了翻白眼,心说这番话你特么自己能骗过你自己的良心么?
    杨士奇兼领兵部尚书不错,可即便他是正印的兵部尚书,也没权力调兵好么?为什么明朝除了兵部还有五军都督府?且不说任何调兵派兵的事宜都必须有圣旨,即便是临时调动,所谓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那也得是有虎符
    才能调的动兵。而虎符掌握在五军都督府。
    所以,无论是兵部尚书,还是整个兵部,都没有任何调兵的权限。
    说白了,兵部手下压根就没兵,兵部的职责不是如今的中央军委,兵部只是负责武官的选拔,制定作战计划,负责后勤粮草等等诸多事宜,那个去云南前线打仗的尚书王骥,也只是督军而已,督的是军务,不是真把兵交给他
    了。麓川战役里,真正掌握兵权的,是那位死后被追封泾国公的蒋贵。
    那是正经的五军都督府的人,朱祁镇登基的第一年,官拜右都督,除了左都督他就是当朝武将第一人。
    至此,武家英已经懒得跟宗子多说了,这厮死不足惜,他这根本就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呢。
    这时候,程煜推门而入,宗子一看见他,顿时怒不可遏,若不是被绑的太过结实,他真想冲上去狠狠咬下程煜的一块肉来。
    “这厮什么都明白,却又假装什么都不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功祥兄若是照着杨士奇的吩咐做了,那就是举家谋逆的罪过?所以,杨士奇才会嘱咐他,要等功把人请入客栈围住之后,才将后半部分的计划告知。届时,功
    祥兄骑虎难下,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武家英深以为然:“杀光所有押解人员,以权宜为藉口,才能护着杨稷北上入京,而武家或可有一线生机。”
    “也只是一线生机而已。杨士奇早已放弃了你们武家。”
    “这个货,可以死了。”
    武家英摔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