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刘锦荣被赵军看得忍不住想说话时,赵军轻笑一声,道:“刘哥,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哈。放山这里面吧,说道还不少。”
说着,赵军抬手稍微一比划,道:“就像你今天去那小西山呐,那地方它根本就没有棒槌...
赵金辉转身就往里跑,鞋底刮着枯枝败叶哗啦作响,裤脚被山荆子扯开两道口子也浑然不觉。他不是怕人跑了,是怕人早走了——走远了,走没影了,走回永安屯了,走把那山场最肥的埯子全趟光了!他脑仁突突直跳,额角青筋绷得像要炸开,手按在腰间半自动步枪的枪套上,指节泛白。
“停!都给我停住!”赵金辉猛地刹住脚,朝身后一挥手,声音劈裂山风,“散开!扇形包抄!前山、东坡、西砬子,一个砬缝、一个树坑、一个水洼子,给我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参苗!”
七十号人轰然应诺,枪栓哗啦、棍棒磕碰、草鞋踏土声混成一片沉闷雷响。王贵霞没动,只蹲下身,用指甲掐了一小截新抹的炕泥,凑到鼻尖一闻——潮气里裹着松脂香,还有点没散尽的灶灰味。她眯起眼,望向窝棚后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又抬头看树梢——几根刚折断的嫩枝还滴着清露,断口新鲜得能照见人影。
“强子。”她嗓音低哑,却字字砸进赵金辉耳朵里,“人没走远。刚走,顶多一个钟头。”
赵金辉喉结滚动,一把攥住王贵霞胳膊:“在哪?”
“顺着这道儿,往前五百步,有个‘卧龙岗’。”王贵霞起身,指向东南方一片密不透风的椴树林,“林子背阴,土潮,最养参。昨儿夜里那狼扑你,就是从那边林子蹿出来的——它认主,它护窝,它跑不离那片林子太远。”
赵金辉瞳孔骤缩。他懂了。狼守的地方,人未必敢近;可人若真敢近,必是冲着比狼更值钱的东西去的。
“上!”他嘶吼一声,率先抄起一根榆木棒,一头扎进椴树林。身后七十条汉子如黑潮涌进林子,惊起一片山雀,扑棱棱撞向树冠,抖落簌簌白霜似的树粉。
林子里静得瘆人。连鸟叫都断了。只有人粗重的喘息、树枝断裂的脆响、裤腿撕扯藤蔓的窸窣。赵金辉拨开一丛挂满露珠的蕨类,脚下忽然一软——不是烂泥,是被人反复踩实又踩松的腐叶层。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黑褐色浮土,凑近细看:土里夹着几星极细的、带着淡黄须根的碎屑。
野山参须渣。
他猛抬头,目光如钩,钉向三米外一棵歪脖椴树。树根盘虬处,泥土明显被新刨过,翻出底下湿漉漉的深褐色生土。土堆旁,半截鹿角匙斜插在泥里,角尖还沾着未干的泥浆,正微微反着光。
赵金辉一把抽出鹿角匙,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他盯着那截鹿角——角质温润,弧度流畅,绝非山里土造货。这手艺,这料子,这分量……他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硬块。
“宋大奎!”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震得旁边一根老藤嗡嗡颤,“你他妈真敢趟老子的宝地!”
话音未落,忽听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哨响——“嘀!”清越,利落,像刀尖划过冰面。
是宋大奎的人!这是放山人报信的“鹞子哨”,专为防山牲口或生人闯入设的暗号!
赵金辉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他猛地将鹿角匙塞进怀里,反手抄起步枪,子弹“咔嚓”上膛。身后七十号人齐刷刷举枪,枪口齐刷刷指向哨音来处。林子瞬间绷紧,连风都凝住了。
就在这死寂将裂未裂之际——
“噗!”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坠地。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毫无征兆地炸开,弥漫在潮湿的椴树林间。不是狼血,不是狍子血,是更稠、更滞、带着铁锈与腐草混合气味的——**参浆**。
赵金辉脸色剧变。他见过参浆,但没见过这么浓的!这气味一散,整片林子的虫鸣都歇了,连树梢上那只僵住的啄木鸟,也“扑棱”一声栽下枝头,翅膀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退!快退!”王贵霞失声尖叫,一把拽住赵金辉后脖领子就往后拖,“是参王浆!是百年以上的老参破土,浆气冲天!这味儿……能熏死人!”
可晚了。
赵金辉只觉太阳穴“咚咚”狂跳,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他想抬手捂嘴,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腐叶堆里。余光扫过,身后七十号人,已有大半像割倒的麦子般扑通扑通栽倒,脸皮发青,嘴角淌出白沫。
“毒……毒气……”他牙齿打颤,想喊,声音却细若游丝。
王贵霞没倒。她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里面是厚厚一层黑褐色药膏,一股浓烈刺鼻的藿香、薄荷、雄黄混合气息直冲脑门。她迅速抠出一大坨,胡乱抹在自己鼻下、耳后、颈侧,又抓起两把,狠狠糊在赵金辉脸上。
清凉辛辣之气钻入鼻腔,赵金辉猛地吸进一口气,眩晕稍退,视线勉强聚焦——只见王贵霞正踉跄扑向那棵歪脖椴树,双手疯狂扒拉着树根处的新土。泥土被掀开,露出底下半截东西:不是人参,是一截乌黑油亮、粗如手腕的**老参芦头**!芦头上,赫然盘着七圈深陷如刀刻的铁线纹,纹路缝隙间,七根细如绒毛的须子微微颤动,仿佛活物呼吸。
“锁肩七纹……绒须七缕……”王贵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是它!是它!凤凰参王!它没醒!它醒了!它在护山!”
话音未落,那截乌黑芦头突然“滋”地一声轻响,一道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雾气,如毒蛇吐信,倏然射出,直扑王贵霞面门!
王贵霞早有防备,猛地侧身,雾气擦着她左耳掠过,“嗤”地一声,打在旁边一株碗口粗的椴树干上。只见树皮瞬间焦黑卷曲,腾起一缕青烟,树干内部发出“噼啪”轻爆,竟有细微白霜自焦痕处蔓延开来!
赵金辉看得头皮炸裂。这哪是参?这是山精!是成了气候的活物!
“烧!快烧它!”王贵霞嘶吼,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枯枝,就往那芦头上戳。可枯枝离芦头尚有半尺,芦头周围空气陡然扭曲,一股无形巨力猛地迸发,“啪”一声脆响,枯枝寸寸断裂,化作齑粉!
赵金辉挣扎着想爬起,手却摸到身下腐叶堆里,有什么东西硌手。他颤抖着扒开落叶——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永安屯供销社”字样。翻开,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 “八月廿三,晴。今日于卧龙岗探得一埯,土色异,松软如棉,疑有宝。明日携大洋同来。”
> “八月廿四,阴。大洋果神人也!未及日出,即辨得凤形胎位。此参……非凡品!芦头锁肩七纹已现,绒须初萌,当在三百载上下。惜其未醒,恐难全须……”
> “八月廿五,晨雾。参醒!浆气冲霄!大洋命我等速退百步,以青苔、松脂、生漆封其周遭三丈,布‘千斤压’阵。此非人力可夺,唯待其自溃……”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洇开一大片深褐色水渍,不知是雨痕,还是……泪痕?
赵金辉的手抖得拿不住本子。他认得这字!是他爹赵老蔫的!他爹临终前攥着他手,反复念叨的,就是“卧龙岗”、“凤凰”、“三百载”……原来不是疯话!是真的!全是真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截乌黑芦头。雾气已散,芦头静静伏在泥土里,七圈铁线纹在透过林隙的微光下,泛着幽沉古拙的光泽,像七道凝固的闪电,又像七道无声的诅咒。
“爸……”赵金辉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眼泪混着脸上的药膏和污血,糊成一道道黑红沟壑。他想扑过去,四肢却像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王贵霞从怀里掏出一个锡制小盒,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她颤抖着,将粉末均匀撒在芦头周围一圈新翻的泥土上。粉末遇湿土,立刻腾起一股淡青色的、带着硫磺味的薄烟。
“这是……镇魂灰?”赵金辉嘶声问。
王贵霞没回头,只死死盯着那芦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嗯。祖上传的。对付……开了灵窍的老山货,唯一能压它一时的玩意儿。可压不住多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倒伏的七十号人,又掠过赵金辉惨白的脸,“强子,咱……输干净了。”
赵金辉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本湿透的笔记本,紧紧攥在胸口。纸页边缘割得他掌心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那被生生剜开的空洞。
远处,林子边缘,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蹦跳而过,停在一根横枝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这片死寂的椴树林。
风,终于又起了。吹过林梢,呜呜作响,像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百年参脉的脊梁上,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