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有财在张济民家吃小鸡炖蘑菇的时候,赵家帮正在新宾大东沟林场的乱石窖里嚼煎饼呢。
自赵金辉开眼二甲子后,赵家帮就再没有其它收获。
临近中午,赵军张罗吃饭,一帮人才拿出大煎饼和提前改刀...
山风卷着硝烟味儿扑进鼻腔,像一勺滚烫的辣酱直冲脑门。赵军脚下踩着刚翻出来的湿土,鞋底黏糊糊的,每迈一步都拖出半寸深的印子。他没低头看,目光全钉在十步开外那只仰天嘶吼的东北虎身上——那颗炸开的虎头软塌塌垂向左肩,半边脸没了,眼珠子斜吊在颧骨上,血浆混着白浆从断口里咕嘟咕嘟往外冒,淌到泥地上,滋啦一声蒸起一小股青烟。
王强蹲在它前腿旁,手指蘸了点血,在虎颈后皮毛上划了一道短横。动作轻,却稳得像拿刻刀雕玉。他没说话,只把枪横在膝头,枪管还烫,手背被燎出几道红印。
“老舅……”张援民喘着粗气从仓库方向跑过来,裤脚沾满草屑,左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三道新鲜抓痕,“我、我真没看清!就听见‘呼’一下,跟刮龙卷似的……”
赵军摆摆手,打断他。不是嫌弃,是没工夫听解释。他弯腰掀开老虎下颌,掰开血糊糊的嘴,数了数犬齿——四颗齐整,牙根发黄,牙龈微紫。又伸手探进腹腔切口边缘,指尖触到温热内脏的搏动余震。“一百八十斤这个,肝还跳。”他声音哑,像砂纸磨过铁锈,“脊柱断得干净,但没死透。”
话音未落,北边那只倒地的虎突然抽搐起来。不是挣扎,是神经末梢最后的痉挛——后腿猛地蹬直,爪尖抠进土里,扬起三道黑灰;尾巴“啪”地甩在砖墙上,震得窗框嗡嗡响。王强立刻起身,枪口压低,三点一线锁住它耳后枕骨凹陷处。赵军却抬手按住他枪管:“等等。”
就这一秒,那虎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呃……”的一声闷响,像破风箱漏气。紧接着,它右前爪艰难抬起,朝南边伸了伸,又颓然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点。
“它找伴儿。”王强说。
赵军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铝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半块风干鹿筋,暗红带丝纹。他捏起一小截,走到那只尚存气息的虎跟前,蹲下,将鹿筋凑近它鼻尖。虎鼻翕动两下,没闻。赵军又往前送半寸,虎头突然偏开,喉咙里滚出一串痰音似的呜噜。赵军手腕不动,鹿筋悬在半空,像钓饵浮在水面。三息之后,虎鼻终于触到筋丝,轻轻吸了一口——随即,整个身子剧烈一颤,眼珠浑浊翻白,喉头“咯”地一声,再不动了。
“走。”赵军收起铝盒,起身时靴子碾过一截断尾骨,“先验伤。”
五人围住第一只毙命的虎。王强用匕首挑开它左前腿外侧皮毛,露出底下翻卷的肉——子弹擦过腓骨,撕开一条七寸长的豁口,创面焦黑,边缘泛白。张援民凑近嗅了嗅:“火药味儿重,打得急。”赵军摇头:“不急。这枪是从斜后方打的,角度刁,说明人早瞄好了。”他指指虎肩胛骨下方三指宽处,“这儿,弹道入口小,出口大,子弹翻滚过。谁打的?”
徐文明从人群后挤进来,手里攥着支六四式手枪,枪管还在冒青烟:“我……我瞄它后腿,手抖了,偏了。”他额头全是汗,右手食指在枪柄上蹭出两道油亮印子,“本想打它膝盖,让它跪下……”
“跪下?”赵军盯着他,“你当它是马?”
徐文明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毕书田赶紧拉他袖子:“老徐,别说了!赵师傅是嫌你手潮,是嫌你心不实!”他转头对赵军赔笑,“赵师傅,老徐今儿是头回见活虎,真没慌神——您瞧他枪都没扔!”
赵军没接话,只用匕首尖拨开虎腹侧一道旧疤。那疤呈淡粉色,蜿蜒如蚯蚓,从肋骨缝钻进皮下,尽头是个豆大的凸起。“陈年旧伤。”他说,“枪子儿卡在这儿十年不止。当年打它的人,手比你还潮。”
这话一出,周围静得能听见远处狗吠。解臣牵着白狗站在圈外,狗鼻子对着尸体猛嗅,尾巴僵直。李宝玉蹲在仓库门口,正用火柴烤自己冻麻的手指,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镜片上。
“老舅。”王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咱得清场。”
赵军明白。今晚伏击没留活口,可林场职工家属全在百米外家属区睡觉。刚才枪响震得玻璃嗡嗡响,有人开窗探头,早被毕书田和调度股的人拦回去了。但老虎尸身不能久留——血腥气会引野狗,野狗叫又招来山猫,山猫窜上房顶,吓着孩子。更别说明日天亮,永安屯牛小奎听说消息,保不齐骑摩托就冲过来要分肉。
“宝玉!”赵军扬声,“灯先别关,把后勤库房门卸了!”
李宝玉应声跑进仓库,不多时拖出四扇木门板,往泥地上一撂。解臣立刻牵狗过去,白狗绕着虎尸转三圈,突然对着南边林子狂吠。王强抄起手电筒扫过去,光柱劈开夜雾,照见二十米外一棵老柞树杈上,赫然挂着半截灰布条——那是上午他们绑诱饵时扯下的麻绳套,不知何时被风吹挂到了树上。
“解臣。”赵军指着布条,“去,把林场西头岗楼灯给掐了。”
解臣二话不说,解下狗链交给李宝玉,蹽开腿就往西跑。白狗原地转圈,焦躁刨地。赵军蹲下来,用匕首撬开虎牙,刮下几片碎牙片装进小铁盒。王强见状,也蹲下,用随身小刀削下虎爪尖端半寸黑甲,同样收好。
“留着做哨子?”张援民问。
“做引子。”赵军合上铁盒,“明儿一早,让宝玉带狗去老鹰沟,把牙片埋在松树根下。再过三天,那儿准有狼群蹲坑。”
张援民愣住:“咱不守山了?”
“守。”王强接过话,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粒黑褐色种子,“这是鬼针草籽,拌了虎血晾干的。明儿撒在林场东墙根,狼不敢越界,獾子老鼠绕着走——比铁丝网管用。”
赵军已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泥:“徐哥、毕哥,辛苦你们跑一趟。现在去家属区,挨家敲门:告诉大伙儿,虎死了,但尸身得运走。谁家有烧火的铁锅、大盆、厚麻袋,全借出来。再让食堂大师傅把蒸笼屉洗干净,多备热水。”
徐文明抹把脸:“赵师傅,这都半夜了……”
“半夜才好办事。”赵军看向东方天际,“月亮快沉山了,趁天没亮透,把血迹冲干净。等太阳出来,谁也看不出这儿躺过两只虎。”
毕书田立刻转身就走,徐文明却犹豫着没动:“赵师傅,那……那虎皮?”
赵军顿了顿,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冷水。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衣领。“皮归林场。”他说,“按规矩,打虎人分肉,林场留皮。但今晚这两张皮,得先熏三天——用柏树枝、艾蒿、陈醋,一层层熏。熏透了,再剥。”
“为啥?”张援民追问。
“防虫。”赵军拧紧壶盖,金属磕碰声脆响,“新剥的皮,三天内必生蛆。蛆一钻,皮就废了。熏过的皮,十年不蛀。”
这时解臣喘着气回来了,手里拎着半截电线:“岗楼灯灭了。东边老榆树上,我发现个猫头鹰窝。”
赵军眼神一凛:“猫头鹰?”
“三只幼鸟,一只大的在喂食。”解臣抹汗,“窝底下……有根红布条,跟咱绑诱饵用的一样。”
空气骤然绷紧。王强一把抓起枪,枪口缓缓转向东南方向。赵军却抬手止住他,弯腰从虎尸旁拾起半片碎玻璃——那是下午他们调试灯光时,从仓库窗上掰下来的。他对着月光眯眼细看,玻璃背面,隐约有道极淡的朱砂印,画的是歪斜的“卍”字。
“牛小奎。”赵军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飞草尖露珠。
张援民脸色发白:“他咋知道咱在这儿设伏?”
“他不知道。”王强冷声道,枪口垂下,“他知道的,是这林场哪棵树能挂住风,哪块石头能藏住影——他祖上三代,在这山里放鹰、猎鹿、掏熊胆,比咱们熟。”
赵军将玻璃片塞进徐文明手里:“徐哥,明儿一早,你带人去老榆树下,把红布条连土挖三尺深。别惊动猫头鹰,也别让人看见。”
徐文明攥紧玻璃,指节发白:“赵师傅,这事儿……要不要报派出所?”
“报。”赵军点头,“报毕哥。就说发现疑似盗猎标记,请求协查。但记住——只说标记,不说虎尸,不说伏击,更不提牛小奎名字。”
毕书田刚巧折返,闻言一愣:“赵师傅,这……”
“牛小奎没犯法。”赵军望向黑沉沉的林子,“他只是比咱们多看了三年山风走向,多听了七年松涛节奏。今儿他挂红布条,是提醒咱:这山,不单是咱的猎场。”
他忽然弯腰,从虎腹伤口里抽出一颗变形弹头,黄铜裹着铅芯,表面布满细密刮痕。“这子弹,”他递给王强,“你认得?”
王强接过,用拇指摩挲弹壳底部,突然瞳孔收缩:“七九式步枪弹……但弹底钢印被人锉过。”
“锉了三刀。”赵军补充,“第一刀去厂标,第二刀削编号,第三刀……”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放大镜,对着弹底反光处照,“磨掉了‘永安’俩字。”
全场寂静。永安屯,永安林场,永安派出所——所有带“永安”的单位,枪械统一配发七九式。而永安林场保卫科,去年报废了十二支七九式,登记在册的销毁记录里,写着“弹壳熔铸重炼”。
“牛小奎弄到了报废枪管。”王强声音发紧,“他改了膛线。”
赵军没接话,只将弹头放进铁盒,与虎牙并排。他掏出怀表,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剩十三分钟。”他说,“宝玉,把灯全关了。”
李宝玉应声跑去拉闸。霎时间,八间房檐下三十盏灯泡齐齐熄灭,唯余月光如银,泼在两具虎尸上,映出森然轮廓。
“强子。”赵军忽然叫王强乳名,“你记得咱小时候,在老鹰沟后山捡到的那把铜哨吗?”
王强一怔:“记得。哨眼里长蘑菇,吹不响。”
“今儿晚上,”赵军望着南方渐亮的启明星,“你把它擦干净。明儿日头爬上柞树梢,你就站林场最高那棵塔松底下,吹三声。”
“吹啥调?”
“不吹调。”赵军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融进浓墨般的暗影里,“就吹气。让山听见。”
王强没问为什么。他解下脖上红绳,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铜哨——哨身斑驳,果然长着灰白菌丝。他掏出小刀,刮掉霉斑,又用舌尖舔湿哨眼,轻轻呵了口气。哨没响,但一股陈年松脂混着野蜂蜜的甜香,悄然散开。
此时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山雀开始试啼。赵军推开办公室门,里面桌椅板凳整齐如初,窗台上砖头垒得方正,仿佛昨夜无人在此伏击,亦无虎啸惊魂。只有窗框缝隙里,嵌着半截凝固的暗红血痂,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张援民最后一个离开现场。他蹲在泥地上,用匕首尖挖起一小块带血的泥土,仔细包进油纸。起身时,他看见赵军站在林场大门外,正往远处山梁眺望。晨雾未散,山脊如墨痕晕染,隐约可见几个黑点在移动——是野猪群,正沿着昨日虎行过的路线,缓缓下山。
张援民快步追上去:“老舅,咱真不管牛小奎了?”
赵军没回头,只抬起左手,食指指向山梁最高处:“你看那儿。”
张援民顺着望去,只见雾中一株孤松,枝干虬曲如龙,松针上悬着三颗露珠,在初阳下折射出琥珀色光晕。
“那松树,”赵军说,“是咱爷当年亲手栽的。他临终前攥着我手说:山不欺老实人,也不饶聪明人。牛小奎聪明,可他忘了——最聪明的猎人,永远在猎物眼皮底下,假装自己是块石头。”
话音落,山风忽起,卷起满地松针,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面。赵军抬脚迈步,靴底碾碎一枚松果,吱呀一声脆响,惊飞了栖在门楣上的两只灰喜鹊。
它们振翅而起,翅膀划开薄雾,飞向那株孤松。松针上的露珠簌簌坠落,在半空碎成七粒星芒,坠入尚未苏醒的莽莽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