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转头看向他:“她前一天晚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比如说话比平时少,或者对什么事情反应比平时慢?”
沈延之想了想:“没有。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她还看了会儿电视,跟我聊了聊邻居家新养的猫,还说明天要去买一种新到的宣纸。”
“她睡前有没有接电话,或者见过什么人?”
“没有。”沈延之摇头,“她平时的作息很规律,晚上九点半左右洗漱,十点前一定会睡。”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那段时间在写什么东西?”
沈延之愣了一下:“你是说书法作品?”
“嗯。”秦渊说,“比如她有没有反复练习同一个字,或者同一句话?”
沈延之表情微微变了,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有。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
““念’和‘归’。”沈延之说,“我问过她为什么反复写这两个字,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这两个字的结构很有意思,想练熟一点。”
秦渊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方向:“那幅字还在吗?”
“在。”沈延之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卷纸,“她写完之后放在这里,说是等书法展的时候再拿出来。”
秦渊接过那卷纸,小心展开。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色沉稳,行笔流畅,看得出功底很深。“念”字和“归”字各写了十几遍,排列整齐,大小一致,像是刻意在重复练习某种特定的节奏。
他看了片刻,没有急着下结论,先把纸收好:“这幅字我能带回去看看吗?”
“可以。”沈延之点头,“只要能帮我妈找到原因,什么都行。”
秦渊把纸卷收进自己带的文件袋里,又走回床边,这次他俯下身,靠近了沈娴的脸侧,仔细看她闭眼时的状态。
她的眼皮很平静,没有快速眼动的迹象,但嘴角有一种很轻微的,类似微笑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她一直是这样吗?嘴角微微上翘?”
沈延之走近了一步,看了看,有些意外:“你观察得真细。是的,她昏迷后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个表情,医生也说很奇怪,好像她一直在做什么很舒服的梦。”
“不是梦。”秦渊直起身,“是暗示。”
“暗示?”沈延之皱眉,“什么意思?”
“你母亲可能是被人通过某种方式,在意识层面植入了持续性的指令。”秦渊说,“指令让她停留在一种高度放松,类似深度催眠的状态里,长期不醒。”
沈延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妈是被人害的?”
“目前还不能下定论。”秦渊说,“但类似的迹象,我最近在另一个案子里也见过。不过那个案子里的当事人只是短暂接触,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意识。而你母亲——”
他顿了顿。
“时间跨度很长,一年零两个月,如果真的是同一种手法,那她很可能是我目前接触到的、时间最长的一例。”
沈延之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微微攥紧:“那我妈还有没有可能醒?”
“有。”秦渊说,“前提是找到那个植入指令的人,或者找到解除指令的方法。”
沈延之沉默了很久,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秦先生,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会全力配合。’
秦渊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新鲜空气进来一些。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他转回身,看向沈延之:“你母亲出事之前的那段时间,有没有提过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沈延之皱眉想了一会儿:“她提过一次。说是书法社组织的短途写生活动里,碰到一个年轻人,懂书法,还送了她一本书。”
“书还在吗?”
“应该在。”沈延之走到客厅,翻了一下书架下层的收纳筐,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不太厚的书,“找到了,就是这个。”
秦渊接过来,封面是一幅水墨山水,书名印着《笔意与心迹》,作者署名是一个叫“穆怀远”的人。
他翻开扉页,没有题字,也没有签名,只在目录页有一行很细的铅笔字,字体端正:
“静心者,可得归处。”
秦渊看了那行字几秒钟,把书合上:“这个穆怀远,你认识吗?”
“不认识。”沈延之说,“我也搜过这个名字,但查不到什么公开信息。
“那本书你翻过吗?”
“翻过。”沈延之说,“内容主要是书法理论和一些艺术哲学,没什么特别的,我翻了十几页就没再看下去。”
秦渊把书也放进文件袋里:“这两样东西我先带走,找人仔细分析一下。另外,你母亲这一年多来的全部医疗记录,包括脑电波、血液检测、神经科的评估报告,我都要一份复印件。”
“没问题。”沈延之立刻应下,“我下午就让人整理好送给你。”
秦渊站在客厅中央,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架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屋子里安静得像时间停住了一样。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家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问。
沈延之愣了一下:“哪里不对劲?”
“比如,你母亲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或者多出来什么东西,你觉得不属于她自己买的?”
沈延之想了想,走到母亲卧室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小摆件上。
“那个。”他指了指,“是个陶瓷的小香炉。我以前从来没见她用过,但有一天我进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它搁在那儿了。我问过护工,护工说应该是老太太自己之前买的。”
“我能看看吗?”
“可以。”
秦渊走过去拿起那个小香炉。手掌大小,白釉,造型很素净,底部没有任何印章或标识。他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草本香气,若有若无,不凑近几乎闻不到。
“这个香炉里的香灰,你清理过吗?”
“没有。”沈延之说,“护工一般只打扫地面和桌面,这些小物件不动。”
秦渊把香炉翻转过来,在底部边缘看到一圈极浅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指摩挲过。他又闻了一下,那股草本气味比在空气中更明显一点。
“这个香炉我能不能也带走,去化验一下里面残留的成分?”
沈延之看了他一眼:“你怀疑这个有问题?”
“不确定,但谨慎一点总没错。”秦渊说,“你母亲长期处于深度放松状态,如果有人在她的环境里放置了带有镇定或引导性质的成分,持续吸入可能会强化她意识层面的封闭。”
沈延之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你带走吧。”
秦渊将香炉小心包好,放进文件袋里。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裴绍打来的。
“秦队,你那边怎么样?”
“有发现。”秦渊说,“回去细说。你那边呢?”
裴绍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周芷瑤那边没什么动静,但技术组又查到了一个细节。她发空白短信的那天夜里,那个虚拟号曾在一个坐标附近短暂激活过一一那个坐标,是城东一个老旧居民区。”
“具体地址?”
“还没锁定到门牌,但范围缩小了,大概是一个叫‘柳林巷”的老街片区。”
“好。”秦渊说,“我下午回去后咱们碰个头。”
挂断电话后,沈延之站在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等秦渊放下手机才开口:“秦先生,你是在查其他人吗?”
“对。”秦渊没有隐瞒,“有一例类似的情况,不过她比你母亲要轻微很多,只接触过一次,事后能部分回忆起来。”
沈延之的眼神暗了暗:“那我妈她………………”
“时间跨度太长,确实更复杂。”秦渊承认,“但时间越长,留下来的痕迹反而越多。只要有人在她身上做了手脚,就一定会留下一些东西,只是看我们能不能找到。”
沈延之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秦渊准备告辞时,沈延之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书法社那个带队的老师,姓吴,她可能还记得那次写生活动的情况。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约她。”
“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延之说,“只要能找出原因,做什么都行。”
秦渊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层层响下去。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已经彻底铺开了,照在路面和树梢上,亮得有点晃眼。
他站在楼门口,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许悦在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我们醒了!你那边进展如何?有情况随时喊我们!!”
后面还跟着三个表示期待的小表情。
秦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回复:“有新线索,回去说。”
他收起手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秦渊回到临时落脚点的时候,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许悦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半块吐司:“回来了?我们刚吃完早饭,给你留了一份。”
“放那儿吧。”秦渊说,“她们呢?”
“林雅诗在阳台打电话,宋雨晴下楼扔垃圾去了。”许悦咬着吐司走出来,“你那边怎么样?那个奶奶真的是被催眠了?”
“初步判断是的。”秦渊在沙发坐下,“而且是目前我接触到的、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例。”
许悦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年零两个月?那她不是一直在睡觉?”
“对,意识层面被压得很深,外部刺激基本没有反应。”秦渊说,“但她儿子的观察和现场的一些物品,都指向外部干预。”
“什么东西?”
“一本书,一个香炉,还有一幅反复写了‘念”和“归”两个字的手稿。”秦渊把文件袋打开,拿出那本书和香炉,“书的内容看起来正常,但扉页有一行铅笔字,署名“穆怀远,查不到公开信息。”
许悦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静心者,可得归处.......这话听起来有点禅意,但放在这里怎么感觉怪怪的。”
“怪就对了。”秦渊把香炉也拿了出来,“这个也要送去做成分化验,里面残留的灰烬可能有镇定类成分。”
许悦小心翼翼地拿起香炉看了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小摆件。”
“有时候越是普通的东西,越容易被忽略。”
阳台的门被推开,林雅诗走了进来,手机还握在手里:“技术组那边有新回复了。”
“什么?”秦渊问。
“你昨天说的那个沈延之,他母亲沈温娴的医疗记录,我已经让人调取了一份电子版初步分析。”林雅诗说,“她入院后做过四次脑电波监测,每一次都比正常人更平稳,而且没有出现任何因外部刺激而波动的情况。”
“也就是说,她的意识层面不是受损,而是被按住不动了。”秦渊说。
“对。”林雅诗点头,“医生也一度怀疑是某种罕见的睡眠障碍,但所有治疗方案都没有效果。”
许悦在旁边小声问:“那如果真的是催眠的话,睡一年会不会伤到脑子?”
“长期深度放松状态确实会有影响。”秦渊说,“但如果指令本身设计得够精确,身体机能可以在最低消耗下维持运转。她这一年多的生理指标都很稳定,说明对方的指令有完整的维持系统。”
林雅诗在沙发上坐下来:“那现在最关键的,还是找到那个下达指令的人。”
“沈延之提供了一个线索。”秦渊说,“沈娴出事前参加过书法社的一次短途写生活动,活动期间她提到过一个年轻人,懂书法,还送了她一本书。那本书现在就在我手上。”
“书法社的带队老师还在?”林雅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