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不是吧君子也防 > 二百五十三、斑衣紫蚕(三十)
    谌大小姐虽然“胆子”很大,但是具体到行事方面,还是很谨慎的。
    除去在她面前装傻充愣这件事,欧阳戎还是挺喜欢与她打交道,一起小声密谋的……
    不多时,谌佳欣茶足饭饱,拍拍手,背手离开了泉水亭子...
    欧阳戎站在屋檐下,望着南面云梦泽方向久久未动。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袍角猎猎翻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半旧不新的青玉珏——那是绣娘昏迷前夜悄悄塞进他手心的,玉质温润,内里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蜿蜒如将断未断的丝线。
    他忽然抬手,将玉珏按在左胸口。
    那里跳得沉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替另一个人应和着节拍。
    孙老道的话还在耳边盘桓:“事不过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绣娘不是“时”,是“命”。
    她不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奇物,不是一道悬于天边的虹霓,她是那个在浔阳码头替他挡下第一记冷箭、右肩至今留着浅褐色箭疤的姑娘;是他在女君殿受审时,隔着三重垂纱帘,悄悄往他靴筒里塞了一小包蜜饯的哑女;是每逢他熬药至深夜,总无声推门进来,用炭笔在竹简上写:“火小些,阿良哥手抖。”然后蹲下身,用自己微凉的手覆住他被药气熏得发红的指节,一言不发,只等他松开攥紧的拳头。
    命?若命是天定之数,那他偏要撕开这页天书,亲手改几个字。
    欧阳戎收回手,玉珏贴着掌心,沁出薄汗。
    他转身回屋,从墙角一只蒙尘的樟木箱底取出一方黑布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青短打,袖口与膝头都磨出了毛边,但针脚密实,洗得发白却不破。这是柳阿良的衣裳。他褪下外袍,换上这套粗布短衣,束紧腰带,又从枕下摸出一把黄杨木梳——梳齿已磨得圆钝,却依旧每日晨昏三次梳理,不为梳头,只为梳掉指尖浮躁。
    镜中人眉目清朗,眼底却沉着两汪深潭,不见波澜,只余静水深流。
    他没去寻孙老道讨要地图,也没向女君殿递拜帖请调人手。他只去了镇东头一家不起眼的骡马行,花三钱银子租下一匹瘸了左前蹄的老青骡,又买了两斤粗盐、半袋炒熟的豆子、一捆晒干的艾草,以及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临行前,他敲开隔壁杂货铺的门,买走全部十根缠着朱砂符纸的桃木钉——店主嘀咕着“这年头连赶骡子的都信鬼神”,他只笑笑,付钱时顺手将一枚铜钱压在柜台上,铜钱背面刻着个极小的“戎”字,是幼时父亲亲手凿的。
    青骡慢吞吞晃出浔阳镇西门时,日头刚攀上山脊。
    欧阳戎没走官道,拐进一条被野藤覆盖的旧驿路。路面早已塌陷,石缝里钻出尺高的紫茎牛蒡,叶背绒毛沾满露水,在风里轻轻颤。他牵着骡子,步子不疾不徐,每过一处岔口,便弯腰抓起一把湿土,捻开细看:若见土色泛青灰、夹杂细碎云母片,则折向东;若土呈赭红、隐有硫磺腥气,则向南;若浮一层薄薄白霜似的盐碱,则驻足,蹲下,用柴刀刮开表层腐叶——底下若露出龟裂纹路的暗褐色硬土,便掏出怀中艾草,就地搓成细绳,点燃一端,看青烟走势。
    这是孙老道当年游历云梦泽时,在某本残破《云梦异录》批注里提过的一句闲笔:“泽中地脉燥湿相搏,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土。欲寻奇穴,先观地气所钟,地气凝则成形,形聚则虫生。”
    欧阳戎没读过《云梦异录》,但他记得孙老道说这话时,正用筷子尖挑起一粒饭粒,眯眼盯着它在酱汁里缓缓沉落的轨迹。
    三日后,青骡停在一片死寂的芦苇荡边缘。
    水面平滑如墨,不见一丝涟漪,连最喜聒噪的翠鸟也不肯在此歇脚。欧阳戎解下骡背上包裹,取出炒豆,尽数撒入水中。豆粒沉底,半晌,竟无一尾鱼虾惊动。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水凉刺骨,却无腥腐之气,反倒有股极淡的、类似新焙龙井的清香。
    他仰头望天。日头高悬,但云层低垂,灰白如絮,压得极近,仿佛伸手可触。他忽然解下腰间水囊,倒尽清水,又俯身,将空囊浸入水中——片刻后提起,囊壁竟凝着一层薄薄水珠,珠内幽光流转,隐约可见细小漩涡旋转。
    “活水藏死穴,死水浮真踪……”他喃喃念出孙老道另一句醉后呓语。
    原来那日孙老道并非全然搪塞。他说“记不清位置”,却把辨识之法,一句句揉进了话缝里,像把钥匙拆成七段,散落在三场闲谈、两次咳嗽、一次抚冠的停顿之中。
    欧阳戎扯下左腕布带,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用烧红的银针刺了一幅极简的图:一个圆圈,圈内三点,呈品字分布,中央一点略大,周围两点稍小,皆以极细朱砂线勾连。这是他昨夜以血为墨,在灯下默绘的“天坑三眼图”。孙老道提过“圆状天坑”,又说“崖壁开满红花”,更提过“母虫喜阳”,而云梦泽深处多雾瘴,唯正午一时辰雾气最薄,阳光可直透水面——若天坑确在泽中,必有三处地势最高、光照最久的凸岩,如鼎之三足,撑起整座水下奇谷。
    他翻身上骡,不再沿岸而行,而是驱骡踏入水中。
    水没过骡腹时,青骡忽然嘶鸣一声,四蹄僵立,浑身鬃毛根根竖起。欧阳戎拍拍它脖颈,声音很轻:“别怕,它还没醒。”
    骡子颤抖着迈步,水渐深,漫过鞍鞯,终于驮着他沉入墨色水面之下。
    水底并非漆黑。
    一线微光自头顶斜射而下,照亮悬浮的无数细小光点,如星屑沉浮。欧阳戎闭气,双臂环抱骡颈,任水流裹挟向前。约莫半炷香后,骡蹄触到底,竟是坚硬如铁的玄武岩。他松开手,双脚落地,睁开眼——
    眼前赫然一座倒悬的山谷。
    头顶是翻涌的墨色“天空”,脚下却是向上隆起的弧形谷地,崖壁如巨兽肋骨般向上收束,尽头汇成一道窄缝,缝中漏下那束天光。谷壁爬满暗红色藤蔓,叶片厚如铜钱,脉络里流动着微弱金芒;藤蔓间隙,果然盛开着碗口大的赤红花朵,花瓣半透明,花心蜷缩着三枚琥珀色花蕊,正随水波缓缓开合,每一次翕张,都逸出一缕淡金色雾气,被水流卷走,消散于黑暗。
    他抬头,目光锁定谷顶那道窄缝。
    缝中并无岩石,只有一片缓慢旋转的暗色水涡,涡心幽深,似通向另一重天地。
    欧阳戎解下腰间桃木钉,咬破食指,以血为胶,将十根钉首尾相衔,串成一道环形符阵。他将符阵沉入水中,双手结印,拇指抵住眉心,其余八指交错如莲,口中无声诵出一段拗口古咒——那是他幼时被掳入山中,在某座废弃剑冢石碑背面拓下的残文,碑文早已风化,唯余二十七字,他背了十年,不解其意,直到昨日听见孙老道说“斑衣紫蚕,至毒至阳,非阴火不能引,非逆流不可近”。
    咒毕,符阵骤然亮起血光,十枚桃木钉挣脱束缚,自行飞起,绕着他周身高速旋舞,拖出十道赤色残影。水流被强行撕开一道真空甬道,直指谷顶水涡。
    他纵身跃起。
    身体穿过水涡瞬间,耳畔轰然炸响万钧雷音,眼前白光暴涨,五感尽失。再睁眼时,已立于一方孤岛之上。
    岛心凹陷,正是孙老道描述的圆状天坑。
    坑口直径约三十步,边缘光滑如镜,坑壁垂直向下,深不见底。最令人屏息的是——坑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斑衣紫蚕。
    公虫居上,玉白身躯缀着紫线,如无数细小闪电凝固于岩壁;母虫居下,通体羊脂白玉色,圆润饱满,在天光直射下泛着温润毫光。它们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向上攀爬。每一只母虫脊背中央,都拖曳着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紫气丝线,丝线尽头,牢牢系在上方某只公虫尾部。整座天坑,宛如一张巨大无朋的活体蛛网,公母相牵,阴阳相引,无声无息,却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剧毒与生机。
    欧阳戎站在坑沿,风拂过面颊,带着灼热气息。
    他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层半透明的淡青色薄膜,薄膜之下,丹田位置,一颗核桃大小的紫黑色结晶静静悬浮,表面裂纹纵横,如同即将崩解的星辰。这是三年前,他为护住绣娘心脉,硬生生吞下半枚“蚀骨销魂散”后,体内淤积的毒罡所凝。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坑。
    坑底最深处,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母虫,正缓缓昂起头。它通体纯白无瑕,唯独额心一点殷红,如朱砂点就。它凝视着他,复眼幽邃,仿佛已等待千年。
    欧阳戎喉结滚动,忽然笑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风声,落进天坑深处:
    “前辈说得对,事不过三。”
    “您去了三次,没寻到它。”
    “我只来一次。”
    “因为我不找它。”
    “我来——”
    他顿了顿,右手猛然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落在坑沿青石上,发出“嗤”的轻响,蒸腾起一缕青烟。
    “——来还债。”
    话音落,他纵身跃下天坑。
    下坠之势迅疾如电,风声在耳畔尖啸。他并未施展任何御空法诀,任由身体直坠深渊。离坑底尚有百丈时,那只额心朱砂的母虫倏然昂首,口器张开,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紫黑色毒雾喷薄而出,刹那笼罩欧阳戎全身!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每一寸骨骼、每一缕经脉、每一粒血肉!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狂涌,却硬生生咬住舌尖,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
    毒雾入体,丹田内那颗紫黑结晶猛地一震,表面裂纹疯狂蔓延!就在此时,欧阳戎左手探入怀中,抽出那枚青玉珏——玉珏一触毒雾,竟嗡鸣震颤,内部那道细裂纹骤然爆开,化作万千金丝,顺着他的手臂血脉奔涌而上!
    “绣娘……”他唇齿间溢出气音,血沫混着唾液滴落,“你教我的……缝补之法……”
    玉珏金丝涌入心脉,竟真如无形绣针,牵引着毒雾中暴虐的紫黑色能量,沿着他体内早已废弃多年的奇经八脉,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缝合、编织、重塑!
    那些曾被毒罡摧毁的窍穴,在金丝牵引下,重新亮起微光;那些枯竭如荒漠的丹田,在毒雾浇灌下,竟有嫩芽般的灵机悄然萌动!
    他下坠速度渐缓,最终悬浮于坑底三尺之上。
    毒雾已尽数被吸入体内,可他非但未死,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皮肤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温润玉色,仿佛有羊脂白玉正在血肉之下缓缓生长。
    坑壁上,所有斑衣紫蚕同时停止攀爬。
    公虫脊背紫线光芒大盛,母虫额心朱砂如血滴落。
    整个天坑,陷入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
    欧阳戎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坑壁最高处那只额心朱砂的母虫,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你守此穴千年,等的不是采药人。”
    “是能承你毒,亦能化你毒之人。”
    “今日,我代绣娘……谢你赠药。”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一道无形剑气撕裂空气,精准斩向母虫额心朱砂!
    朱砂崩散,化作漫天血雨。
    母虫发出无声长吟,整个天坑剧烈震动!坑壁红花簌簌凋零,金色雾气疯狂倒卷,尽数涌入欧阳戎体内!他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玉色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透体而出,而胸膛处那颗紫黑结晶,却在一寸寸消融、坍缩,最终化作一滴纯粹无瑕的琉璃色泪珠,静静悬浮于他心口前方。
    泪珠内,映出绣娘沉睡的容颜。
    与此同时,天坑之外,云梦泽深处,某座无人踏足的孤峰之巅,一座尘封千年的石室轰然洞开。石室内,一口青铜古棺盖缓缓滑落,露出内里一具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躯体——她睫毛轻颤,指尖微动,仿佛正从一场漫长梦境中,悄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