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仙业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凶绝
    孔昉神力一发,便见千重水浪激荡奔出,高涌如山!
    声势比方才困住那青衣道人时不知强猛了几许,叫人只觉是陷在了洪波当中,上下四方,都寻不到可以闪躲之处。
    赫然是才一交手,孔昉便祭动了熟练杀...
    嵇令光手一抖,那颗人头竟似活物般在掌中扭动,断颈处血泉骤然收束如线,反向倒灌而入,顷刻间干涸无痕。人头双目圆睁,瞳仁漆黑如墨,内里却有无数细小金纹游走不休,宛如活蛇缠绕——正是劫兽独有的“万劫回轮眼”!
    “你……”嵇令光喉结滚动,刀尖微颤,“不是三德寺僧?!”
    老猴人头咧嘴一笑,齿缝间竟渗出缕缕灰雾:“三德寺?呵……那庙早被我啃干净了,连方丈的舍利子都化作了肚里一顿饱饭。”话音未落,他颈项断口忽如活蚌开合,“啪”地一声脆响,一只枯瘦手掌自其中探出,五指箕张,直取嵇令光咽喉!
    嵇令光怒喝一声,刀光暴涨三尺,寒芒如雪崩倾泻,劈向那只手。可刀锋将至半途,老猴人头忽仰天长啸,声非人声,倒似千百只秃鹫齐鸣撕裂云层!啸音所及,亭外松柏齐折,山石簌簌剥落,连远处巡守修士胯下飞舟亦嗡嗡震颤,灵纹寸寸崩解!
    嵇法闿端坐不动,袖袍轻拂,一道青气自指尖逸出,无声无息撞入啸音核心。
    轰——!
    虚空中炸开一圈无形涟漪,啸声戛然而止。老猴人头嘴角溢血,眼中金纹乱窜,却仍笑得愈发诡谲:“好一个‘青冥镇岳诀’……当年君尧临死前,也是用这一式,把我的左臂钉在了祟郁天的九幽碑上,足足钉了三百七十年。”
    嵇法闿终于起身。他身形并不高大,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腰间悬着一枚非金非玉的古拙剑匣,匣面无纹,唯有一道浅浅裂痕蜿蜒如蛇。他缓步踱出石亭,足下青石无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随步蔓延,直至老猴人头脚下。
    “你既记得祟郁天,便该明白——”嵇法闿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鼓,“当年若非我留你一线生机,你早成冢中枯骨,哪还有今日扮僧戏耍的力气?”
    老猴人头猛地一滞,眼中金纹骤然凝滞。它喉结上下滚动,竟发出咯咯怪响,仿佛锈蚀千年的铁轴强行转动:“……原来你认得我?”
    “认得?”嵇法闿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玄冰,“你颈后第七节脊骨,嵌着半枚‘破妄珏’,是君尧亲手所炼,专破诸般幻形遁法。你每变一次模样,那珏便吸一分真元,如今已吸得你神魂半空,再变三次,你便要沦为珏中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老猴人头瞳孔骤缩,脖颈后衣领倏然掀起一角——果然可见一道青灰印记,形如残珏,边缘泛着幽幽冷光!
    “你……何时下的手?!”它嘶声低吼,声音已带沙哑惊惶。
    “三年前,你在东弥州替陈玉枢接引那批‘天外残魄’时,我隔着三重天幕,弹了一粒芥子尘入你左耳。”嵇法闿抬手,指尖悬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银砂,在日光下流转着星屑般的光,“此砂名‘照影’,沾身即隐,照魂即显。你这些年所有变化,皆在我掌中映照分明。”
    老猴人头剧烈喘息,断颈处又涌出血泉,却不再喷溅,而是如活水般逆流而上,汇入它口中。它吞咽着自己的血,笑声却愈发癫狂:“妙!当真妙极!嵇真人果非凡俗,竟能以芥子纳须弥,以照影摄万形……可你既知我为劫兽,又怎敢放我近身?莫非——”
    它忽然顿住,眼珠滴溜一转,死死盯住嵇法闿腰间剑匣:“你匣中之剑,尚未开锋?!”
    嵇法闿眸光一沉。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老猴人头额心突然裂开一道竖纹,血肉翻卷间,一柄寸许长短、通体漆黑的小剑赫然刺出!剑身无锋,却布满密密麻麻的倒钩锯齿,每一道锯齿上都缠绕着一缕惨白冤魂,正无声哀嚎、扭曲挣扎!
    “噬魄钩魂剑?!”嵇令光失声惊呼,手中长刀竟不受控制嗡鸣后撤——此乃修士本命兵刃对绝杀之器的天然畏怖!
    嵇法闿却未退半步。他右手缓缓按向剑匣,动作沉稳如山岳倾移。就在指尖将触未触匣盖刹那,整座乐涔嵇氏祖山忽地一颤!
    非是地动,而是天摇!
    头顶苍穹如琉璃镜面般浮现万千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混沌暗红,仿佛有只巨眼正缓缓睁开!与此同时,山脚云海翻涌,一尊千丈巨佛虚影自雾中冉冉升起,佛首低垂,双目紧闭,左手托钵,右手垂落,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烙着一枚与老猴额心一模一样的“噬魄钩魂剑”图腾!
    “阿鼻狱佛相?!”嵇令光脸色煞白,“这……这是小如来天的禁忌秘术,早已失传千年!”
    老猴人头狂笑不止,额心小剑嗡嗡震颤,倒钩上的冤魂哀嚎声陡然拔高十倍,化作实质音波横扫四野!亭台崩塌,松柏化粉,连嵇法闿脚下蔓延的裂痕竟也被这音波硬生生逼退三寸!
    “嵇真人,你可知此剑为何名‘钩魂’?”老猴人头声音陡然阴森,“因它不钩生魂,专钩——已死之魂!”
    话音落,它额心小剑倏然离体,化作一道黑电,直射嵇法闿眉心!可就在剑尖距眉心仅剩半寸之际,那柄悬于嵇法闿腰间的古拙剑匣,竟自行弹开一线!
    匣中未见剑光,唯有一道清越龙吟响彻寰宇。
    吟声初起时如春溪潺潺,继而渐转激越,至高潮处,竟似万雷奔涌、天河倒悬!整片天地为之失色,连天上那尊阿鼻狱佛虚影都微微一滞,双目缝隙中透出一丝凝重。
    老猴人头笑容僵在脸上。
    它看见嵇法闿并未拔剑。
    只见嵇法闿左手并指如剑,朝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纯白剑气凭空而生,不疾不徐,却将迎面而来的“噬魄钩魂剑”从中剖开!没有惊天爆鸣,没有灵光四溅,唯有剑气过处,那柄漆黑小剑连同其上缠绕的万千冤魂,尽数化作齑粉,无声无息消散于风中。
    “你……你竟已……”老猴人头声音颤抖,眼中金纹寸寸断裂,“……证了‘白虹贯日’?!”
    嵇法闿收回手指,指尖一缕白气袅袅升腾,随即散去。他目光平静如古井,却让老猴人头感到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凛冽寒意。
    “白虹贯日”是剑道八境“天遁玄形”之下的第七境巅峰,传说中需以百年光阴淬炼一道不灭剑意,藏于眉心祖窍,遇敌则白虹自生,斩尽万般邪祟,连因果之线亦能一并截断!此境修士,已可称“准真君”,寻常返虚修士在其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你既知此境,便该明白——”嵇法闿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剑锋刮过神魂,“你今日所施诸般手段,皆如小儿舞棒,徒惹人哂。”
    老猴人头沉默良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朵灰黑色莲花,花瓣层层绽开,每一瓣上皆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正是它吞噬过的那些修士面孔。
    “罢了……罢了……”它声音竟透出几分疲惫与释然,“当年君尧以‘破妄珏’拘我神魂,你又以‘照影砂’锁我形迹,今日再逢‘白虹贯日’……天意如此,劫数难逃。”
    它缓缓闭上双眼,额心裂痕愈深,血肉翻涌间,竟开始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骨骼——那骨骼并非凡物,而是由无数细小符文交织而成,符文流转,隐约可见星辰运转、山河崩灭之象!
    “此乃我毕生所悟‘万劫归墟骨’……”老猴人头声音渐弱,却带着奇异的庄严,“赠予嵇真人,愿你……终有一日,踏破那层‘天心屏障’,亲见……天外之天。”
    话音落,它整个头颅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屑,纷纷扬扬,飘向嵇法闿。
    嵇法闿未曾闪避。星屑落于他肩头、发梢,竟如春雪遇阳,无声消融,唯有一丝极淡的檀香气息,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嵇令光怔怔望着这一幕,手中长刀“当啷”坠地。他忽然明白,方才那一战,根本不是生死相搏,而是一场……献祭。
    “它……为何要这么做?”他喃喃道。
    嵇法闿抬起手,轻轻拂去袖上最后一粒星屑,目光投向远方云海深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因为它知道,唯有我,才可能活着走到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石亭废墟,弯腰拾起半片断裂的青石,指尖摩挲着石面新裂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当年君尧被围困祟郁天,我奉师命前去援手。可当我破开九幽碑阵时,只见到他尸身盘坐碑顶,周身缠绕着三十六道血色锁链,锁链尽头,皆系于天外某处……”嵇法闿声音低沉下去,“那锁链,与今日老猴额心之剑,同源同根。”
    嵇令光心头巨震:“你是说……君尧之死,并非死于祟郁天诸魔?!”
    “祟郁天诸魔,不过是提线木偶。”嵇法闿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电,穿透云海,“真正的提线之人,尚在更高之处。”
    他指尖一弹,半片青石倏然化作齑粉,随风飘散:“老猴临死所赠,并非骨,而是‘钥匙’。它以自身万劫神魂为引,点燃了这枚钥匙——从今日起,乐涔嵇氏的护山大阵,每逢朔望子时,必开一线。一线之隙,足容一人穿行,直抵……‘太岁四维’之外。”
    嵇令光呼吸骤然停滞:“太岁四维……之外?!”
    “不错。”嵇法闿眸光幽邃,似有星河流转,“天下皆道‘太岁四维’是中乙剑修朝圣之地,却无人知晓——那四维之壁,实为一道封印。封印之内,是中乙祖师们刻意营造的‘剑道温床’;封印之外……才是真正的‘太岁原初’。”
    他望向嵇令光,一字一句道:“陈珩欲入太岁四维,求的是‘天遁玄形’。而我所求的,却是那封印之外,被中乙历代祖师联手抹去的……一段真相。”
    远处,云海翻涌渐息。那尊千丈阿鼻狱佛虚影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唯有一缕灰烟,自废墟中袅袅升起,盘旋数圈,最终化作一只小小纸鹤,扑棱棱飞向嵇法闿掌心。
    嵇法闿摊开手掌,纸鹤停驻,展开双翼,翼下赫然写着两行小字:
    【君尧未死,囚于墟渊】
    【欲见真容,先斩中乙】
    字迹淋漓,犹带血色。
    嵇法闿凝视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清冷,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他五指缓缓收拢,纸鹤在掌中无声燃烧,化作一簇幽蓝火焰,火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龙吟,随即熄灭。
    “令光。”他唤道。
    “在!”嵇令光肃然躬身。
    “传我法谕:即日起,乐涔嵇氏闭宗三载。所有外聘客卿、门客、道仆,一律遣返。族中子弟,无论嫡庶,凡未达元神者,皆禁足祖山,日夜诵读《嵇氏阵仪》第三十二卷。”
    “是!”
    “另——”嵇法闿转身,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一道金光正划破云层,急速远遁,正是陈珩离去的方向,“派人持我手书,往东弥州一行。不必寻陈珩本人,只需将此书,交予他座下那位周济道友。”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玉简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似有无数细小剑影游走不休。
    “告诉周济,就说……”嵇法闿指尖轻点玉简,镜面般光滑的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嵇法闿,静候道子之争。届时,他若胜,我自当奉上三杯清酒;他若败——”
    他顿了顿,血字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微缩山水图。图中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山巅赫然矗立着一座孤亭,亭中一人负手而立,衣袂翻飞,虽仅寥寥数笔,却透出一股睥睨六合、吞吐八荒的绝世锋芒。
    “——我便邀他,共赴墟渊。”
    话音落,玉简光芒内敛,重归温润。
    嵇令光双手捧过玉简,只觉掌心微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玄铁。他抬头,欲言又止。
    嵇法闿已负手而去,背影融入山间薄雾,唯余清冷声音随风飘来:
    “去罢。告诉族中诸位家老……今年的‘岁祭’,不必再供阏山元君的牌位了。”
    风过松林,涛声如旧。
    而在万里之外,大衍金车正撕裂云层,破空疾驰。车中静室内,陈珩双目微阖,指尖悬着一缕青气,正缓缓勾勒着某种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符文。
    那符文线条虬结,乍看如藤蔓缠绕,细看却又似星辰轨迹,更深处,竟隐隐透出几分……与嵇法闿袖中玉简上那幅微缩山水图,如出一辙的凛冽锋意。
    他忽然睁眼,眸中青光一闪而逝,仿佛洞穿了层层虚空,遥遥望见了那座云雾深处的孤亭。
    “嵇法闿……”他低声喃喃,指尖符文随之微微一颤,逸散出一缕极淡的血腥气,“你究竟……想看什么?”
    金车轰鸣,载着这无声诘问,一头扎入东弥州浩渺烟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