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乱云如絮,狂风怒号,刮动大地山川——
即便两人已经收了攻势,场间残留的肃杀之气仍未那么快散去。
隋姮似还能感受到眉心处的那股冷意,寒意森然,令人心悸!
若不是陈珩及时收剑,再慢上个半瞬,她怕只能无奈催动隋氏的那门替死神通,来避过飞剑斩首了。
说来在今番这场斗法中,令隋姮记忆最为深刻的,并非陈珩的剑道七境,也不是紫清神雷、幽冥真水甚至那最后的那梅花易数。
于隋婳看来。
陈珩在斗法中展露的心术谋变之能,才是真正可畏!
而在这一处,隋着实是自愧弗如的......
“不愧是在成屋道场内胜了蔺東龙的人杰,败于他手,倒不算何等难堪之事。”
隋婳心下轻叹。
虽说她还有底牌未曾祭出,还能将法相再维系一段时间。
而躯内法力,也可支撑她再拿动一回“闩天法”。
但并未忘记,陈珩同样未尽全力,这个玉宸的真传亦是有所保留。
既“闩天法”已被陈珩用梅花易数破去了一次。
那第二次是否能够建功,倒是难说了,隋亦失了几分底气。
再者陪她也不觉得,她所藏的那门底牌,能敌过陈珩的太乙神雷。
就算能挡住一道,那下一道,亦是个大麻烦......
与一个身怀幽冥真水的修士来比拼消耗、复生之能,这是一件极不智的事,隋姮自不愿为之。
说来因幽冥与宙光的玄异,即便在二门水法未被那两尊无上巨头盯上前,前古道廷亦对其把控森严,若无足够天功在身,绝难让道廷为此开了禁限。
而在隋婳暗忖之际,陈珩亦将气机微微按定。
他身后那尊百丈高大的巍巍法相无声收敛,只是光影闪烁,于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大哉乾元。”
见得这一幕,隋婳眼睫微动,诚恳赞了一声道:
“贵派的那部玄中经箓我早有耳闻,在年幼时候,族中那些家老们便对此经大加推崇,赞誉不已。
能以此经来作为根本法,陈真人当真是天资卓绝!”
陈珩客气回道:“隋真人的‘玄科玉历’亦是极难得的仙道玄枢,今日一观,令贫道亦是耳目一新。”
见陈珩一副公事公办的客气模样,隋婳不由一笑。
“自成屋道场与真人一别后,岂料你我再次相见,竟是如此之速?”
隋姮看向陈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认真伸手相请:
“方才那一战,令我所得颇丰,只是心中尚有几处疑惑未明,不知真人可愿指点一二,为我解惑?”
陈珩略一思忖,便当即颔首应下。
且不说隋她背后的师门,如今她应算与乔蕤师出同门。
纵不看在这层关系上,陈珩对她的一身所学亦颇有些好奇,故对于隋此议,陈珩自无不可。
“不过互为印证罢了,谈何指点?”陈珩一笑道。
隋姮闻言眼前微微一亮。
而见两人一时未有离场之意,反倒是借着此机,索性在庆云内景中互相交谈起来,桓妙隐心下轻咦一声,倒着实有些摸不准隋婳心思了。
起初因姮对陈珩着实观感不同,种种举止都与她寻常相异,故而桓妙隐也是揣测或终是心思萌动了。
毕竟与元载周氏的周祁不同。
后者在元载天内虽也算一号人物,声名不小,但若是同陈珩比起,却似是萤烛之比皓月。
无论是在哪一处上,陈珩都要胜过周太多了!
不过待见到她身上那股勃勃发的斗志后,桓妙隐先觉好笑,继而又不免摇头。
她只暗叹自己怕是多虑了,不该这么早将此事告知许稚,末了反倒闹了个笑话。
不过眼前这幕。
叫桓妙隐亦有些说不准了......
桓妙隐清楚婳虽是慕道,但毕竟不是什么道痴。
而她如今这般对外间不管不顾,只一门心思放在陈珩身上的举止,在以往的论道斗法中也极少见。
是桓妙隐先前所料无差。
还是陈珩神通慑人,叫她委实为之动容,亟盼交换心得?
而在庆云内景中,见她伸手出一座飞宫,与陈珩一前一后进入其中,许稚不由喜上眉梢。
他与一旁的袁扬圣对视一眼,拍了拍后者肩头,传音笑道:
“如何?许某这倒不算是乱点鸳鸯谱罢?”
"
袁扬圣眨眨眼,仍是有些不明其意。
先前许稚提及了他欲撮合陈珩与画,因未得实证,许也是隐去了隋处的关节。
故而袁扬圣听在耳中,只觉莫名其妙,绞尽脑汁想了半晌,亦未寻出这其中联系。
“记得在南域浮玉泊,那一位......”
袁扬圣暗暗思忖。
旋即他又忆起羲平地所见的那一幕,眉头一动,似又若有所思。
此时在那座飞宫中。
因谈及到了仙道法相,在各自放出法相之机,相互印证一番后,对“大哉乾元”也是对上了几分了解,心下不由震撼更深。
在正统仙道的四等法相当中。
似下等法相除去加持法力外,大抵便无其他功用了,而加持法力,实是四等法相共有的一类玄通,说来并不足为奇。
再者证就下等法相的修士亦难长久维系自家法相的显化,莫说和至等,上等相比,便是较之中等法相也相去甚远,是以不到生死关头,他们也不会放出自己的法相来。
一旦放出,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克敌制胜,待得法相隐去,精气大耗后,那他们自己便是弱势一方,要为敌手所制了......
而中等、上等法相,它们除去加持法力外,还有其他长处。
或是加持肉身,或是加持气血,或是加持符箓丹道,或是加持占验天机等等。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至于那作为四等法相顶点的至等法相——
所谓起自于无,生乎妙一,乃是仙中真圣人!
此等法相自是统摄干端,包罗万有,加持遍及诸处,无一遗漏!
唯有如此厉害,至等法相方能稳居于法相之极,被世间修道之士盛赞为成道凭籍、飞升之基!
不过与仙道的一品金丹不同。
在诸多至等法相之间,亦是存着些精微之别,有强弱轩轾之论说。
譬如玉宸的至等法相内,社稷众雷重攻杀,而后圣垂晖又重御守。
这两尊法相虽是同样加持遍及诸处,但在攻杀上,社稷众雷便是略强于后圣垂晖。
反之,若是论起守御来,后圣垂晖又要稍压前者一头。
这虽不是什么明显差距,但终究无可忽视。
而她所修的“玄科玉历”乃是出自隋氏的那部《三天名相经》。
当日姮能证就这等高上法相,隋氏族人亦是好一番欢庆,可今日与“大哉乾元”相比,她的“玄科玉历”,终还是稍逊了几分。
“玉宸诸相中的攻杀至盛,御守第一,法力最宏,变化莫测,占验无......”
隋婳心下有些复杂:
“如此法相,已不止是玉宸诸相之首了,便放眼众天宇宙,能与之一较高下者,亦不会太多!
那部玄中经箓更是玉宸列仙的心血集成?背后莫非就没有其他隐由吗?”
而大哉乾元之名早在玄中经箓出世时,便已传遍了众天。
是以隋姮清楚,玄中经箓在元神修行上,可谓严苛至极了。
这部仙经当中仅是载有两类法相,除去大哉乾元之外,便是下等法相“玄尸舒光”。
而对于大多仙宗修士而言,若仅仅是证就下等法相,那将来的道途已是一眼便可看得尽头了,与死去也无异。
这其中的凶险也无需多言。
隋婳自忖若易位而处的话,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她也并不会选择玄中经箓作为根本法。
而在隋姮沉吟之际,陈珩亦若有所悟,对于那“玄科玉历”的玄奥,微微颔首。
虽说在一真法界内,他已是领略过这门至等法相的玄奥,但法界中的心相终无什么灵慧。
这场论道,令陈也多了些新的体悟,对于玄科玉历的认识,亦增长了几分。
“这尊出自《三天名相经》中的法相着实不凡,能证就如此法相,可见其人的天资之高了。
也难怪在成屋道场那时,她自信自己将为隋氏族主。”
在暗中点了点头后,此时陈也直言不讳,抛出了心底的那个疑问,开口问道:
“隋真人在斗法最后施展的那门神通,敢问是何来历?莫非是同仿木相关吗?”
见陈珩问至这个关节,隋也不意外,如实回道:
“陈真人法眼无差,方才那术名为闩天法’,是我以‘袭明之法’自仿木身上得来的一桩造化。”
“闩天法。”
陈珩笑了一笑:
“贵族当真是底蕴深厚,说来真人还是我修道至今,所遇的第一位袭明修士。”
......
袭明。
此是独属于先天灵根的一桩玄异。
“袭”为继承、领受之意,“明”又有灵明、道化大一之意。
是为袭,承也,明,智也。
道书当中亦有云: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由是观之,所谓袭明之法的字面本义,便是要自先天灵根身上承袭大道之明,含藏光明,内照本性,获得好处造化于身!
在这众天宇宙内共有七大先天灵根,每一尊先天灵根都身具无上伟力,是先天地之先的大道灵尊,古老壮伟!
因每一尊先天灵根的大道手段各有殊异,故而修士凭袭明所得之益,亦各有分别。
莫说不同的先天灵根是如此了。
便是同一种先天灵根,不同修士以袭明之法自其上得来的好处,也绝不一致,难有什么相似之处。
而“闩天法”,便是以袭明之法自仿木身上获得的好处!
这门神通的厉害,陈珩方才已是亲身体会过了。
隋姮甫一施出,陈珩便觉如陷泥沼,被这门神通生生定在了原地,难以动弹,连一身法力亦是被压制住了,难以如意运转。
这与阴无忌的那宙光真水不同。
两者虽都有定身形之用,但宙光是拨弄光阴时河之妙,闩天法则是以沛然莫御之势生生镇锁而下,将敌手悍然压制当场!
在隋姮祭出了那天法之后,陈珩只觉偌大天地都成了囚笼桎梏,四面八方都有沉重压力袭来,根本避无可避!
而以陈珩如今的神魂灵觉,都未能觉察到她在施出此术前的气息变化,一切仿佛自然而然。
不过因陈珩诸般底蕴雄浑,是以一应神通术法都定他不易,“闩天法”虽是神妙,但在这一处亦难例外。
故而隋姮方才虽是凭此法一举建功,但此法在运转时难免生出了波动变化。
也正因如此,陈珩才会以梅花易数测算出那一线纰漏,继而果断祭剑飞起,最终赢下了那一局。
“以袭明得来的神通......这闩天法’已与隋真人命缘相生,说来可算作是一门天赋神通了,与先天神怪的祖术无异。”
陈珩此时赞道:
“将来随着真人道行增长,闩天法的威能自也愈强,倒是要恭喜了。
陈珩能感应到,除了“闩天法”之外,隋姮的道行法力、肉身气血,神魂念头等,也皆有所增长。
而这些,却皆是袭明之法附带的好处!
前古仙族的底蕴着实雄浑,由此便可见一斑。
隋姮闻言微微摇头:
“可惜仿木终不是建木,两者在效用上终是差上不止一筹。
至于运转“袭明之法”,亦需经先天灵根的点头,而氏却也难令其他先天灵根同意此事。
若是真正建木的话……………”
隋姮忽闭口不言,只是脸上难免有一丝憾色。
而当又交换了一番修行所得后,两人起意一引,身形便也出了那片内景天地,重新落回殿中。
此刻见陈珩被一众修士围上,连那位无生童子亦在其中凑趣,场面颇为热闹。
远处的慧照笑了一笑,莫名颔首。
他在对身旁的朱煦合掌一礼后,便要告辞离去。
“大师便不多留了?”
朱煦奇道:“你们还未劝服你家那位太孙罢,这就急着要走了?”
“该说得话都已说尽,徒留此处,亦无用处了,更何况......”
慧照满意一笑:
“之后我虚皇天修士与这位,少不得有接触之日。如此龙凤,便看神王将来是如何思量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