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仙业 > 第一百五十三章 攻如河决
    只在霎时之间,那股森森杀意似已横跨了长空,直直抵住面门,叫长孙适莫名有股白刃交颈的错觉,通体不适,迫需将之拦住!
    只是他法诀刚一掐成,山虞教真传单仲节的声音也恰在此时响起:
    “长孙师弟...
    殿中香雾袅袅,如凝脂浮玉,沁入肺腑。汲长统宣旨声未落,余音尚在云海间震颤回旋,忽见天光一裂,自霄汉深处垂下一道青白剑气,其势如渊渟岳峙,又似雷霆初动,未发而先慑六合。那剑气倏然敛于香案之前,化作一柄三尺青锋,悬空静立,刃口微颤,嗡鸣不绝——竟是以剑为凭,代天承敕!
    众修齐齐变色。
    此乃道廷“敕剑通玄”之仪,非遇极重之封、极尊之人,绝不可轻用!上一次现世,还是三百年前太虚宫主登临真君位时,由道廷三公亲持敕剑,当空授箓。而今,汲长统不过一位五品天官,竟携敕剑而来?!
    裴叔阳眉峰微扬,袖中手指悄然掐动,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紫芒,随即又隐没于袍袖之间。他未曾言语,只将目光缓缓扫过座中诸真传——嵇法闿端坐如松,神色不动;仉泰初垂眸抚膝,似在默诵某段经文;章寿指节轻轻叩击案沿,节奏沉稳;符延康则微微抬首,眼底掠过一缕幽光,如寒潭映月,深不见底;卢炽繁指尖拈着一枚青梅核,轻轻一碾,碎屑无声飘落案前,她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唯陈珩立于香案之后,脊背挺直如松,衣袂垂落,不染纤尘。他并未仰视敕剑,亦未低头避锋,只静静站着,仿佛那柄悬于头顶、吞吐天威的剑,并非镇压万灵之器,而是檐角垂落的一缕风、一缕光,寻常得如同呼吸。
    汲长统见状,眼中终于掠过一抹真正意义上的赞许。他略顿半息,方才开口,声调比先前低了三分,却更显肃穆:
    “……特敕:陈珩,授雷部‘昭霆司’主事,正四品衔,赐‘玄枢雷印’一方,掌九霄霹雳枢机,辖三十六雷府副使,可专奏不报,权同监司。”
    话音方落,敕剑嗡然一声清鸣,陡然爆开一团青白雷光,如莲绽放,光中浮出一方寸许小印,通体玄色,隐有云篆流转,印纽雕作双龙衔珠,珠内雷纹密布,隐隐传来万钧崩裂之声!
    此印一出,周行殿内霎时静若死水。
    正四品?!
    雷部昭霆司?!
    专奏不报?!
    这已不是寻常清要美职——这是雷部中枢之枢!是雷部九司中唯一可直面道廷三公、不假中转的实权要署!更是八派六宗近千年间,从未有年轻修士一步踏足之位!
    须知雷部九司,除昭霆之外,其余八司皆由返虚真君或元神十二障关圆满者执掌。纵是当年嵇法闿初入雷部,亦是从“巡霄司”七品副使做起,历经三十七载,方擢升至昭霆司佥事,且仍需听命于主事。而陈珩……甫一授职,便是主事,且赐印、专奏、辖副使——分明已是将昭霆司全权交付于手!
    殿中数位长老喉结微动,目光灼灼,几乎要烧穿陈珩衣袍。薛敬面色骤然涨红,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杨克贞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澄澈如镜的古井;米景世却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极轻,却如金石相击,引得数人侧目;沈澄则悄悄偏头,望向身旁和满子,后者眉宇间杀气凛然,右手按在剑鞘之上,指节泛白,似欲拔剑试锋。
    栾朔却早已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脑中轰然炸响——严乘所托之事,原是要借他之口,向陈珩递一封求见帖,只因道兵殿新炼成一柄“斩运雷枪”,欲请陈珩参详雷纹构形,以合昭霆司职权……可如今,哪还用得着“参详”?分明是陈珩一道敕令,便可令道兵殿倾尽全力,日夜赶工,将那雷枪奉为圭臬!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曾与严乘对坐饮茶,严乘摩挲着一枚残破雷符,叹道:“雷部旧制,昭霆司主事必通‘太乙九劫雷图’,可陈真人连雷部山门都未踏入,如何能通?莫非……他早年便得过《太乙雷书》真传?”
    当时栾朔只道是玩笑。
    此刻才知,那不是玩笑——那是敬畏。
    而最沉默的,是符延康。
    他指尖停在案几上,再未敲击。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湖深处,有冰面无声碎裂的声音。不是嫉妒,不是怨愤,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确认——原来真的有人,能不靠山简祖师垂青、不靠阴世道国铺路、不靠赤明或太符宫背后推手,单凭一身修为、一道剑意、一纸敕书,就踏碎所有既定阶序,凌驾于规则之上。
    他忽然忆起幼时随师赴西极观星,曾见一道陨星劈开夜幕,坠入海渊,激起万丈潮光。那时师父指着那片尚未平息的光痕说:“天地自有其律,但律非铁铸,偶有星火,亦能改道。”
    彼时他不解。
    今日方懂。
    陈珩上前一步,双手接印。
    就在指尖触到玄枢雷印的刹那,异变陡生!
    印中雷纹骤然活转,化作亿万细若游丝的电光,顺着他掌心逆冲而上,直贯百会!那不是攻击,亦非试探,倒像是……一场浩荡的朝觐。电光所过之处,陈珩体内诸窍如春雷惊蛰,尽数洞开;泥丸宫中,那枚自南荒归来的青玉剑胚嗡然震颤,竟自行离宫,悬于识海中央,剑身青光暴涨,与雷光交缠共鸣;而更深处,他丹田气海之内,那团始终温润如初、不疾不徐旋转的“真水”,亦忽地翻涌起来,水面之上,竟浮出一缕缕银白电弧,如龙游渊,如蛇盘柱,与识海中剑光遥相呼应!
    整座周行殿,所有人俱感一股无形压力自陈珩身上弥漫开来——并非威压,而是一种……秩序的具象。仿佛他立在那里,便是雷法之源、剑道之根、水德之枢。天地法则,在他周身自然退让三步,为其腾出位置。
    “……昭霆司主事,陈珩,领敕。”
    陈珩稽首,声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如钟磬击玉,余韵悠长。
    汲长统颔首,伸手虚托,敕剑化作流光没入袖中。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裴叔阳身上,意味深长道:“裴道君,贵宗此子,将来怕是要搅动三界风云了。”
    裴叔阳含笑拱手:“不敢,唯愿其持正守中,不负道廷厚望。”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玉宸弟子飞奔而入,面色惨白,手中高举一枚焦黑断符,声嘶力竭:“禀掌门!北冥渊墟……塌了!”
    满殿寂然。
    北冥渊墟,是玉宸禁地之一,乃前古道廷遗存的“锁龙渊”一角,自太初纪以来便由玉宸代为镇守。其下封印着一具上古魔神残躯,传闻每逢甲子,渊墟便会震动一次,需以九十九位元神修士联手布阵,以雷火镇压。而今……塌了?
    裴叔阳脸色一沉,袖中紫芒再起,却未及发问,便见那弟子浑身一颤,口鼻溢血,竟当场昏厥过去。其手中断符,倏然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烟气扭曲,竟凝成三个血字——
    【他醒了。】
    三字悬于半空,腥气扑鼻,久久不散。
    殿中诸修,无论长老、真传、弟子,尽数色变。嵇法闿霍然起身,腰间佩剑自行出鞘三寸,剑鸣凄厉;仉泰初终于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章寿猛地站起,袖袍鼓荡,似有无数符箓在其衣纹间明灭;卢炽繁指尖青梅核彻底化为齑粉,她缓缓抬头,望向殿顶穹窿,仿佛穿透层层宫阙,直视那幽邃北冥。
    陈珩却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玄枢雷印微微发烫。他垂眸看着掌心那抹尚未散尽的银白电弧,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北冥渊墟……塌在何处?”
    那弟子虽昏厥,却似被此声唤醒,眼皮颤抖,艰难启唇,吐出两个字:
    “……东崖。”
    东崖?!
    众人悚然一惊。北冥渊墟分东西南北四崖,其中东崖最为稳固,乃是镇压魔神“心核”之所在!若东崖崩塌,岂非意味着……那魔神残躯,已非残躯?
    裴叔阳一步踏出,虚空生莲,正欲开口,却见陈珩已转身,朝殿外走去。他步伐不快,却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青白雷莲,莲瓣边缘电弧跳跃,所过之处,空气嗡鸣震颤,如千万细弦同时拨动。
    “陈真人!”裴叔阳喝道。
    陈珩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昭霆司主事,职责所在。”
    言罢,他身影已至殿门。门外天光大盛,云海翻涌,竟自发聚成一条雷光大道,直指北方。他踏上大道,身形渐被雷光吞没,唯余一句余音,悠悠荡荡,散入苍茫:
    “烦请掌门,遣雷部旧册予我。另……请薛敬、杨克贞、和满子三人,随我同行。”
    话音落处,雷光大道轰然坍缩,化作一道青白匹练,撕裂长空,向北而去。所过之处,云层尽裂,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墨色天幕——那墨色之中,隐隐可见一座巨大裂谷轮廓,谷口喷薄着暗红雾气,如巨兽喘息。
    周行殿内,死寂无声。
    半晌,严乘忽从席位上站起,整了整道袍,朝裴叔阳深深一揖:“道君,老朽即刻回道兵殿,调‘斩运雷枪’三十六柄,再请四位返虚长老,随陈真人一同北上。”
    栾朔如梦初醒,踉跄几步,扑到香案前,一把抓起那枚尚带余温的玄枢雷印拓本——印纹尚未干透,墨迹淋漓,他盯着那双龙衔珠的印纽,手指剧烈颤抖,喃喃道:“……原来,不是他攀上了昭霆司……是昭霆司,等了他三千年。”
    殿外,雷光已杳。
    唯有北冥方向,那暗红雾气愈发浓稠,如血漫过天幕。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符延康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细小的、与玄枢雷印纹路完全一致的银色印记——那印记,分明是他方才亲眼所见,陈珩接印时,逸散出的一缕雷光所烙!
    他凝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却带着一种豁然贯通的决绝。
    原来,所谓天命,并非不可攀援的高崖。
    它只是……一道尚未被劈开的雷光。
    而此刻,有人已率先举剑,劈开了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