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戏神! > 第401章 戏魁、云钓
    乌飞兔走,春去秋来。
    转眼间,又是一季过去。
    对浔阳城的百姓而言,最大的变化应该就是城中荒废多年的聚仙戏楼被人重新修缮了一番,门匾都没有变,只是重新上了漆,抹了金粉。
    新开的聚仙楼中...
    玄阳劫的最后一轮太阳,缓缓沉入云层边缘,金焰如潮水般退去,浔阳城南的天空却并未重归澄澈——反而浮起一层薄薄的灰雾,似烟非烟,似气非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风都凝滞了。
    郑城缓缓睁眼。
    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金焰余烬,一颤,簌簌落下,竟在半空化作细小金尘,旋即消散。他未曾起身,仍盘坐于院中青石之上,膝前那口青铜古棺静默如初,可棺盖边缘,却已裂开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幽光正从那缝里一缕缕渗出,像活物般舔舐空气。
    他低头,右手抬起,摊开掌心。
    一滴汗珠正悬于指尖,晶莹剔透,内里却有山河倒转、星斗明灭——那是他逆转光阴时,从自身时光长河中截取的一瞬残影。汗珠微微震颤,映出三重画面:一为玄阴覆体时冰雕初成之刻;二为玄阳焚身金身将熔之际;三为此刻,指尖悬汗,眉目清冷,眸底却有光阴如梭,无声穿行。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不是得意,不是狂喜,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原来如此……”
    不是渡劫在推我向前,是我借劫为梯,踏着雷霆、寒霜、烈火,亲手凿开时间之壁。玉枢雷劈不落,因它尚未来得及‘抵达’;玄阴冻不住,因我在被冻住之前,已将‘被冻’那一瞬抹去;玄阳焚不毁,因我早在金身软化之前,便将‘软化’那一息倒拨回去……
    时间,并非一条单向奔流的河。
    它是无数个‘此刻’叠压而成的山峦,而我,正站在山脊之上,俯瞰万顷光阴,伸手可摘昨日之露,亦可握明日之霜。
    可就在他心念微动、欲再探一探那汗珠中第三重影像之时——
    “咔。”
    极轻一声,却如惊雷炸在耳畔。
    不是来自头顶,而是脚底。
    郑城瞳孔骤缩,足下青石无声寸裂,蛛网般的纹路瞬间爬满整块石面,继而蔓延至周遭七步之地。那七步之内,本该随玄阳劫退而复苏的凌霄花,花瓣突然枯槁蜷缩,枝叶泛出死灰之色;池中荷花一瓣未落,却整朵化作齑粉,飘散于风;而先前结霜的寒池,水面竟浮起一层薄薄黑膜,如油,如血,如腐尸渗出的膏脂。
    四幽镇尸大阵,破了。
    不是崩,是蚀。
    那道裂缝,不是力量撕裂所致,而是被‘蛀’开的——仿佛有东西,以光阴为齿,一口一口,啃穿了阵法最古老、最坚韧的根基。
    郑城霍然抬头。
    棺盖缝隙之中,幽光已不再游移,而是凝成两点,如竖瞳,如鬼火,如远古沉眠者终于睁开的第一道视线。
    那目光,不带杀意,不蕴怨毒,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
    仿佛它认得他。
    郑城浑身寒毛倒竖,不是因寒,亦非畏火,而是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战栗——那是生灵对‘既定宿命’猝然掀开一角时本能的惊惧。
    他想动,却发现右臂僵直如铁。
    并非被禁锢,而是……时间在此处,凝滞了。
    不是全境停滞,只是他右臂自肩至指尖这一段,所有气血运行、筋络搏动、甚至皮肤之下细微汗腺的开合,全数停驻在某一帧。一帧之外,世界如常:风拂柳枝,灰雾浮动,远处屋檐滴落劫后残雨,嗒、嗒、嗒……
    唯独他右臂,成了光阴长河里一块顽固的礁石。
    “你……”他喉结微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认得我?”
    棺中无应。
    唯有那两点幽光,缓缓上移,越过棺沿,越过青石地面,最终,稳稳落在他脸上。
    郑城没有闭眼。
    他直视那双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令自己都心头一凛的事——
    他主动,将右手,伸向那道裂缝。
    不是格挡,不是结印,不是掐诀御敌。
    就是伸过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献祭,又像邀约。
    灰雾猛地一荡!
    棺中骤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叹息,非人声,非兽鸣,而是一种……钟磬锈蚀百年后,被人用指甲刮过铜壁发出的呜咽。
    “铛——”
    不是耳中所闻,而是直接响在识海深处。
    郑城脑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
    无天无地,唯有一条横亘于混沌之中的长河,河水漆黑,不见源头,亦无尽头。河上漂浮着无数碎片——有的是破碎的道袍,有的是断裂的剑鞘,有的是半幅焦黑的《黄庭经》残页,还有的,是一只断手,五指犹自紧握,掌心刻着三个模糊篆字:周·生·印。
    而他自己,就站在河岸一侧,赤足,披发,左眼缠着浸血白绫,右手高举,正将一枚通体幽暗、形如沙漏的玉珏,缓缓按进自己胸口。
    玉珏没入皮肉的刹那,他左眼白绫轰然炸碎,露出一只瞳孔——那瞳孔里,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赫然嵌着一枚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幽暗沙漏。
    画面戛然而止。
    郑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下青石轰然粉碎。
    他大口喘息,额角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可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溺水者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哪怕那木头早已朽烂,也死死攥住不放。
    “周生印……”
    他喃喃自语,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不是伤,是血——他自己的血,从牙龈深处渗出。方才那一瞬的幻象,竟真实到撕裂了现实与记忆的界限,让身体也做出了应激反应。
    就在此时,棺中幽光暴涨!
    不再是两点,而是如两道利剑,刺破灰雾,直射郑城双目!
    他不闪不避,甚至主动迎上那光。
    光入瞳仁,并未灼伤,反而如温水般浸润开来。视野之中,世界骤然褪色,唯余黑白二色飞速流转、切割、重组——
    他看见自己三年前初入浔阳,在城隍庙后巷捡到那枚残缺玉珏时,指尖拂过玉面,留下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划痕;
    看见自己第一次尝试逆转光阴,将打翻的茶盏复位,茶汤回流杯中,而茶盏底部,竟悄然浮现一道与划痕完全吻合的暗纹;
    看见昨夜子时,他于灯下默诵《药师琉璃光本愿功德经》,经页翻动间,一缕金光自指尖逸出,没入院角那株凌霄花根茎,而花根深处,赫然盘踞着一条细若游丝的、由纯粹时间之力凝成的幼龙;
    最后,画面定格——
    棺盖猛地向上弹开三寸!
    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扑面而来,仿佛打开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卷尘封万载的竹简。没有尸臭,没有阴寒,只有一种……被时光反复摩挲、早已失去所有棱角的圆润与寂然。
    郑城屏住呼吸。
    他看见了仙尸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色淡如初樱。若非肤色苍白近透明,眼窝深陷如古井,额角蜿蜒着几道暗金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游走的符文,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睡着的少年。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手。
    左手自然垂落,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无异于常人;
    右手,却紧紧攥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玉石般的青白光泽,掌心朝上,正对着郑城的方向。
    而在那紧握的右掌掌心,赫然烙印着三个清晰无比的篆字:
    周·生·印。
    与幻象中,他按入自己胸口的那枚玉珏上,一模一样。
    郑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沸腾奔涌。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心口——那里衣衫完好,皮肤温热,可隔着皮肉,他仿佛能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的异物轮廓。
    是他三年来日日参悟、夜夜锤炼、以血为墨以骨为纸写就的……道基?
    还是……早已寄生于此,只待今日破茧而出的……另一重身份?
    “你……是谁?”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问。
    棺中少年眼皮微颤,竟真的,缓缓掀开了一线。
    那下面,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嵌着一枚幽暗沙漏,正无声倒转。
    沙漏上端,细沙已尽数流尽;下端,却空空如也。
    郑城心头巨震。
    ——时间,还未开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郑先生!郑先生可在?!”是龙老板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城隍老爷亲自来了!说……说有天大的事,必须立刻见您!”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阴风撞开!
    宁茗隍的身影立于门口,一身玄色官袍猎猎作响,腰悬判官笔,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虬结跳动。他身后,并未跟着寻常阴差,而是两名面无表情、身着青铜甲胄的鬼卒,甲胄缝隙间,隐隐透出幽蓝磷火——那是专司镇压“时空乱流”的酆都秘卫!
    宁茗隍目光如电,第一时间扫过院中狼藉:碎裂的青石、枯萎的凌霄、黑膜浮荡的寒池……最后,死死钉在那具半开的棺椁,以及棺中少年那只烙着“周生印”的右手之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溯……源?”
    话音未落,他竟“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骨撞碎青砖的脆响清晰可闻!他不顾剧痛,额头狠狠叩向地面,额头撞地之声沉闷如鼓:
    “下使宁茗隍,恭迎……溯源真君!”
    那两名酆都秘卫,亦在同一时刻单膝跪地,青铜甲胄铿然相击,磷火暴涨三尺,将整个院落映照得一片幽蓝。
    郑城怔住了。
    溯源真君?
    他从未听过这个封号。
    可宁茗隍额头贴地,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碎:“真君……真君当年陨落于‘光阴长河’之畔,真灵不灭,化作七道本源印记,散落诸天……其中一道,名唤‘周生’,执掌‘回溯’之权柄……小人……小人曾于酆都典籍残卷中窥得一鳞半爪,不敢妄议,只知……只知此印一旦现世,必有真君归来之兆!”
    郑城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掌。
    掌心皮肤之下,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勾勒出三个若隐若现的篆字轮廓。
    周·生·印。
    不是烙印,而是……生长。
    像藤蔓,像根须,像从他血肉里,破土而出的宿命。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三年来,他修行《僵尸功》能直达金甲尸境,却始终无法炼出尸丹;
    为什么《药师琉璃金身》能化解煞气,却总在午夜子时,于心口位置泛起一阵奇异的清凉与空荡;
    为什么猴哥传他金刚不坏神通时,曾拍着他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猴子,你这身子,怕不是给自己留的‘壳’?”
    原来,他从来就不是在修行。
    他是在……孵化。
    孵化一个早已注定、早已埋下、只待雷劫劈开最后一层硬壳的……真君之胎。
    院中死寂。
    灰雾更浓,无声无息,已漫过门槛,缓缓爬上宁茗隍伏地的脊背。
    棺中少年,那只烙着印记的手,五指,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松开了。
    掌心朝天,纹丝不动。
    仿佛在等待。
    等待某个人,将手,轻轻覆上去。
    郑城喉结滚动。
    他没有看宁茗隍,没有看那两名磷火缭绕的酆都秘卫。
    他只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他缓缓地,再次抬起自己的右手。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献祭,不是邀约。
    是回应。
    是确认。
    是亲手,将自己,按进那早已写就的命格之中。
    就在他指尖距离那掌心不足一寸之时——
    “且慢。”
    一道清越女声,突兀响起。
    并非来自院外,亦非来自棺中。
    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识海深处。
    郑城动作顿住。
    那声音,温润,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如晨钟暮鼓,瞬间涤荡了他心中所有翻腾的惊涛骇浪。
    “小猴子,你可想好了?”
    “这一握下去,从此,便再无郑城,只有周生。”
    “而溯源真君……”
    “是诸天万界,唯一一个,被大道亲手‘抹除’过姓名的存在。”
    郑城浑身一僵。
    识海之中,光影变幻。
    一只通体赤金、毛发如火焰般燃烧的猴子,懒洋洋地斜倚在虚空之中,尾巴尖儿悠闲地晃着,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布满裂痕的玉珏。
    正是他三年前在城隍庙后巷捡到的那一枚。
    猴哥抬眼,火眼金睛穿透万古光阴,直直望进郑城灵魂最幽暗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近乎悲凉的笑意:
    “你真以为,那场‘陨落’,是意外?”
    “不。”
    “那是祂,亲手斩断的因果。”
    “而你……”
    “不过是祂留在长河岸边,等了万年,才等到的那个……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