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造化仙灵池的器灵，也知道林东来道行不如天一娘娘，天一娘娘那是大神圣，随意捏出些个仙根道体，都是寻常。
林东来只是一个金丹巅峰而已，能点化出一个这般水准的仙根道体，已经是超出本身境界的道行了。...
青莲仙胎火腹中，那尊青色火人静立如松，眉宇间却似有万钧重压。丹帝垂眸，凝视着两粒交汇的金丹果——一粒是徐长春真身所化，五色炁尽敛，形神俱寂而灵光不灭；一粒是尾火金性化身与外丹相融，得还丹点化，通体赤金，焰纹游走如活脉。二丹相触，并非撞击，而是无声相融，仿佛两滴露水坠入同一片荷叶，先是微微颤动，继而漾开一圈淡青涟漪。
涟漪过处，丹塔福地竟悄然生变。
原本悬浮于虚空的九重丹塔，自塔基开始泛起玉色光泽，塔身浮雕的云龙、药鼎、星图、雷篆，尽数褪去青铜古锈，转为温润琉璃之质；塔顶那枚未绽之芽，忽而舒展三寸，抽出一线嫩绿，叶脉之中隐有水光流动，分明是林东来那一缕春风所携的“天一真水”意象，已悄然渗入丹塔本源，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直抵命窍。
丹帝抬手，指尖轻点自己眉心。
一道青焰自额间跃出，在半空凝成一枚微缩丹印——印文非篆非隶，乃是由三百六十道先天丹纹交织而成，中央一点赤金，正是他沉睡万载、从未示人的本命丹核。此印一出，周遭火势骤然内敛，青莲仙胎火如见君王，焰流自发旋绕成环，托举丹印缓缓下沉，正落于两粒金丹交汇之处。
“原来如此。”丹帝唇角微扬，声音极轻，却震得整座丹塔福地嗡鸣三声，“不是这般证法。”
他并非夺舍，亦非寄生。
而是……归位。
徐长春炼丹，炼的是五帝金丹；而丹帝，本就是五帝金丹所生的第一缕灵识，是混元五行真君以自身道果为引、借天地炉鼎孕养万载的“丹中之帝”。所谓“丹帝”，从来不是器灵，而是这枚金丹的先天意志具象，是丹成之后必然觉醒的“丹灵真君”。
此前万年蛰伏，非是不能出世，而是金丹未成，位格未足，强行显化，不过是一缕虚影，徒惹劫火焚身。可如今——金丹已成，丹塔已立，阴阳已济，水火既调，连林东来那道多阴道行都成了点睛之笔……这具丹塔之躯，便是他本该栖居的道躯。
青焰丹印没入交汇金丹的刹那，异变陡生。
食补郎君腹中正与药膳娘子拼死撕扯的金火之气骤然停滞，二人瞳孔齐齐一缩，只见自己脐下命门处，那朵刚绽未盛的金莲忽然倒卷花瓣，莲心吐出一缕青烟，烟中竟映出徐长春面容——眉目清朗，唇边含笑，左手托着一方寸许泥炉，右手拈着半截焦黑柳枝，枝头一点新绿，正随风轻颤。
“泥炉？”食补郎君嘶声低吼，喉间金铁交鸣，“他……他早将泥炉种在你命门里了？！”
话音未落，药膳娘子亦惨叫出声。她腹中金莲莲瓣翻转，赫然显出一座袖珍丹塔，塔顶嫩芽抽枝，枝头悬着一枚未破壳的金卵，卵壳上浮现金纹，竟是她毕生所炼“百味归元丹”的丹方残章！
原来自他们吞丹入腹那一刻起，徐长春的丹道意志便已借丹气潜入二人命窍，以魔修血肉为壤，以吞天魔功为引，反向结丹——不是他们在炼丹，而是丹在炼他们。他们以为夺舍，实则早已成了丹田温床；他们以为掠夺，实则不过是替丹塔搬运薪柴的苦役。
“错了……全错了……”药膳娘子指甲崩裂，鲜血滴落化作赤豆大小的朱砂丹丸，滚入金莲莲心，瞬间被吸尽，“他根本不怕被吞……他巴不得被吞！”
食补郎君狂啸一声，挥刀斩向自己胸膛，欲剜出腹中丹塔。刀锋入肉三寸，却见伤口处金光迸射，竟长出细密莲瓣，瓣尖滴落金露，露中浮沉着无数微缩人影——正是他昔日吞噬的数百修士残魂，此刻皆端坐莲台，双手结印，口诵《太素炼形经》。
那是徐长春借还丹金之性，在魔修体内反向栽种的“渡魂莲”。
“你……你何时下的种？”食补郎君喘息如破风箱，金化的脊骨节节凸起，撑得皮肉绽裂，露出内里蠕动的金色莲藕状脏腑。
徐长春的声音却自四面八方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三年前，你夫妻在断魂谷盗我三颗‘安魂金粟’，碾碎混入‘十香返魂散’时，粟壳里就裹着一粒莲籽。只是当时，它尚在休眠。”
食补郎君浑身剧震。
三年前？那时徐长春不过筑基中期，连丹塔福地都尚未开启！他如何能在自己眼皮底下，于魔丹之中埋下如此阴毒后手？
答案在徐长春缓缓睁开的眼中。
那双眼眸澄澈如初春潭水，瞳仁深处却浮起五色轮转——青木生发，赤火升腾，黄土厚载，白金锐利，玄水深沉。五色流转，最终凝为一点纯金，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尊微缩丹塔，塔顶嫩芽舒展，枝头新叶滴露。
他醒了。
不是阴神归位，不是元婴出窍，而是以丹为胎，以塔为骨，以莲为肤，以水为血，彻彻底底，重铸人身。
徐长春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食补郎君与药膳娘子脐下金莲应声摇曳，两粒金丹果自莲心冉冉升起，悬于半空，彼此牵引，嗡嗡共鸣。丹塔福地内，所有被金气浸染之物——断裂的九龙神火罩碎片、烧焦的丹方竹简、散落的药渣灰烬、甚至天明脚下龟裂的青砖——尽数腾空而起，化作金粉，如百川归海，汇入二丹之间。
金粉聚成漩涡，漩涡中心，一具人形渐渐勾勒。
无发，无眉，无耳，唯有一张素净面容，肌肤如新剥莲子，温润微光。身形颀长，比例近乎完美，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造化之气亲手捏塑。最奇者，此人形背后，竟浮现出九重虚影——正是丹塔九层，每层塔窗内，都盘坐着一个徐长春：或执扇控火，或捧炉观烟，或持剑斩厄，或抚琴听泉，或采药山巅……九个他，九种道相，九重境界，尽数凝于这一具新生之躯。
“这是……”天明捂住胸口，牙齿与指甲的金化已蔓延至肘膝，可他眼中却毫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震撼，“……丹塔真君？不……比真君更……更‘全’。”
话音未落，那具金粉凝聚的人形倏然睁眼。
双目开阖之间，没有雷霆万钧，没有威压浩荡，只有一片澄明宁静，仿佛看透万古兴衰，又仿佛初生婴儿，不染尘埃。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泥炉，炉身斑驳，炉盖微启，一缕青烟袅袅而出，烟中隐现杨柳枝影。
右手轻轻一招。
半空中，那柄曾贯穿药膳娘子胸膛的尖刀，嗡然震颤，自行飞至他掌中。刀身寒光凛冽，刃口却无半点血腥，反而沁出晶莹水珠，滴落于地，竟生出寸许青草。
徐长春屈指轻弹刀身。
“铮——”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丹塔。
音波过处，食补郎君金化的骨骼寸寸软化，药膳娘子焰化的指尖重焕柔润，二人身上蒸腾的魔气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苍白枯槁的本来面目。他们瘫倒在地，气息奄奄，却诡异地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
“你们吞了我。”徐长春开口，声音平和，如溪水流过卵石，“我也借了你们的炉鼎。因果已了，不必再斗。”
他目光转向天明，微微颔首：“多谢守关。”
天明喉头一哽，想说“不敢”，可舌尖却泛起奇异甘甜，仿佛饮下琼浆。他低头，惊见自己指尖金芒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青苔，苔上凝着露珠，露珠里，倒映着一株小小青莲。
徐长春不再言语，转身，面向丹塔福地最深处——那里，青莲仙胎火的本源核心，正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火核，表面流转着亿万细密符文，如星辰生灭。
他缓步上前。
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绽开一朵金莲，莲开即谢，谢而复生，生生不息。待他行至火核之前，身后已铺就一条金莲长径，绵延至丹塔福地之外，直至与外界苍茫云海相接。
食补郎君挣扎抬头，嘶声问：“你……你要毁了这火核？”
徐长春摇头，伸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住那枚青色火核。
火核甫一接触他掌心，便如游子归家，剧烈震颤起来，亿万符文骤然明亮，化作一道青色光流，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直入眉心。他眉心处，一枚青莲印记缓缓浮现，莲瓣舒展，蕊心一点赤金。
“不。”徐长春的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万物的暖意，“我要让它……回家。”
话音落，他指尖轻点自己眉心青莲印记。
印记应声绽放，青光暴涨，瞬间笼罩整座丹塔福地。光中，那尊盘踞脐部的巨大青莲仙胎火胎儿身影，竟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化作漫天青色光点，尽数被徐长春眉心青莲吸入。光点入印，莲瓣层层闭合，最终凝为一枚温润青玉，静静嵌于他眉心。
丹塔福地，骤然一空。
没有了熊熊烈焰，没有了灼热气浪，只剩下清风徐来，带着草木清香。穹顶之上，云霞翻涌，竟自动聚拢，化作一幅巨大丹图——图中五行流转，阴阳相抱，中央一枚金丹悬浮，丹体之上，赫然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长春。
“安朗馥……徐长春……”天明喃喃，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不，是……长春真人！”
此言一出，天地应和。
丹塔福地九重塔身，同时响起清越钟鸣，一声，两声，三声……直至九声齐响，余音绕梁，久久不绝。每一响，便有一道金光自塔顶喷薄而出，直冲云霄，化作九条金龙，在云海中翻腾咆哮，龙吟之声，竟与方才徐长春弹刀之音完全一致。
金龙盘旋片刻，忽而俯冲而下，龙头齐齐撞向徐长春眉心青玉。
“咔嚓。”
一声脆响。
青玉裂开一道细纹，纹路如枝杈蔓延，瞬间爬满整枚玉印。玉印无声碎裂，化作漫天青色光尘。光尘并未散去，而是如受无形之手牵引，纷纷扬扬，尽数落向徐长春脚边——那方始终未曾离手的泥炉。
泥炉承接光尘，炉身古朴纹路逐一亮起，最终汇聚于炉盖。炉盖“啪嗒”一声轻响，自行掀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芬芳弥漫开来。
不是丹香，不是药香，而是……泥土初醒、草木萌发、溪水解冻、春阳普照的混合气息。这气息拂过食补郎君枯槁的手背，他手背上皲裂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新生皮肤柔嫩如婴；拂过药膳娘子灰败的鬓角，几缕白发悄然转青；拂过天明金化的膝盖，青苔退去，露出底下健康的麦色肌肤。
徐长春弯腰，自泥炉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株小小的青莲，仅三片叶子，花苞紧闭，茎秆纤细，通体碧绿，却隐隐透出金玉般的质地。莲茎底部，缠绕着几缕淡金色的根须，须尖微翘，仿佛随时准备扎入大地。
他将青莲递给天明：“帮我……种下它。”
天明双手颤抖，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触到莲茎，一股温润生机顺脉而上，直抵紫府。他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层薄薄的、湿润的褐色泥土。
“这……”他愕然抬头。
徐长春已转身，走向丹塔福地边缘。那里，空间微微扭曲，显出一道通往外界的幽暗门户。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来：“此莲名‘长春’，根须所及，土即肥沃，草木自生，病者得愈，枯者逢春。它不需灵泉浇灌，不需日月精华，只需……有人记得春天。”
他顿了顿，身影已没入门中，唯余清朗语声回荡：
“你守了丹塔，我赠你一季春光。日后若见荒芜之地，便将此莲种下。若见绝望之人，便分他一捧春泥。若见……道心蒙尘者，便赠他一片莲叶。”
门户缓缓闭合。
最后一瞬，天明看见徐长春站在门外，仰头望向万里晴空。阳光洒落他身上，那具由金粉、丹塔、青莲与天一真水铸就的躯体，竟无丝毫锋芒，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平凡。
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如一棵树，如一块石，如一阵风，如一场雨。
门户合拢，丹塔福地重归寂静。
唯有天明手中，那株“长春”青莲，三片叶子微微摇曳，叶脉之中，金光如溪流般缓缓淌过。
食补郎君艰难地撑起身子，望着天明手中青莲，又看看自己枯瘦却不再疼痛的手，忽然咧嘴一笑，笑声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啧，这买卖……亏是亏了，可心里头，怎么反倒……亮堂了？”
药膳娘子倚着断裂的九龙神火罩，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撮从自己鬓角掉落的青丝，怔怔出神，良久，才轻轻叹息：“原来……春天是这个味道。”
天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捧温润春泥，又看看手中青莲。然后，他缓缓屈膝，跪坐在地，用手指小心地挖开脚下坚硬的丹塔地砖——那砖石在他指尖，竟如酥软黄土般轻易翻开。
他将青莲，连同那捧春泥，一同埋入。
覆土，压实，最后，用指尖沾了沾自己额角渗出的汗珠，轻轻点在埋下青莲的泥土之上。
汗珠渗入。
泥土之下，仿佛有细微的、愉悦的震动，顺着天明指尖，一路传入他心底。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一处被魔气侵蚀百年、寸草不生的焦黑荒原上，一粒微不可察的金尘，悄然自天而降，无声没入龟裂的焦土深处。
荒原死寂依旧。
可就在金尘落地之处，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绿痕，正以慢得令人无法察觉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