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道主商议完后,当即各自散场,这般商议只是略定,具体收获多少,还得看各自派遣到洞天之人的手段,到时候再各自交换利益。
如今只是大椿道主主局,免得各自打起来罢了。
林东来本也想要走,捏出了...
徐长春眼前一黑,心口剧震,那攒心钉穿胸而过,竟未带出血,只余一道焦黑螺旋纹路,如墨线缠绕肋骨,皮肉自动向内收束,仿佛此伤本就该存在——是因果刻痕,非血肉之创。
他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舌尖尝到铁锈与蜜糖混杂的怪味。这不是伤,是“契”!天煞宗吞天徐淑以自身寿元为引、以七百年前吞食的一位金丹真君残魂为媒,在钉上烙下“剜心即认主”的古魔誓约!只要徐长春不死,这钉便永远钉在他心窍与命门之间,随他呼吸起伏,随他法力流转,随他念头生灭……钉即是他,他即是钉。
可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起,额间寿桃红光微漾,连带紫霞衣袖都似被风鼓满,猎猎如旗。
“好一个‘剜心即认主’……”他咳出一口青烟,烟中浮起半片莲瓣,“可你可知,我刚从丹塔里捞出一粒造化青莲子?”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并拢,掐出个极拙朴的印诀——不是丹诀,不是火诀,更非降魔法印,而是幼时在飘渺宗外门药圃蹲着拔草时,老药童教他的“掐芽诀”:拇指压住嫩茎,食指轻捻芽尖,中指抵根须,无名指勾泥,小指藏风。
此刻他五指翻飞,竟将胸前那枚攒心钉当成一株初生青莲芽!
“掐芽不伤根,留得春在土。”
指尖一捻。
嗤——
钉身崩裂,裂纹如莲瓣绽开,内里涌出的不是魔气,而是赤金色的莲火!火苗跳动三息,忽地倒卷,顺着钉尾反噬而去,沿那无形因果丝线,直扑千里之外、盘坐于白骨山巅的吞天徐淑本尊!
“啊——!”
一声非人惨嚎撕裂长空。白骨山巅,吞天徐淑座下九万白骨骤然化灰,其胸膛赫然浮出一朵赤金莲印,莲瓣正一片片剥落,每落一片,其面相便年轻一岁,发色由灰转乌,皱纹退散,寿元狂泻!短短三息,他竟从垂死老朽倒退回金丹初成之貌,但修为亦随之崩塌,金丹嗡鸣欲碎,阴神摇晃如烛火!
“他……他把因果当草掐?!”赤身教空运徐淑失声惊呼,手中空运宝鉴映出徐长春身影,镜面却已布满蛛网裂痕——此镜本可照破万般虚妄,此刻却照不出此人命格归属,只见一团混沌青气裹着三朵金莲,一朵在顶,一朵在心,一朵在脐下三寸丹田,莲心各坐一小人,面目皆似徐长春,又皆非徐长春。
长生教增福损寿徐淑猛然掐诀,欲以“福寿互易大法”替吞天徐淑承劫,手刚抬起,忽觉指尖刺痛,低头一看,自己右手食指竟生出一枚细小莲苞,粉白微透,内里隐约有火光跃动。他骇然斩指,断口处却喷出青莲汁液,落地即生三寸青苗,迎风摇曳,结出七粒莲子,颗颗饱满如丹,气息纯阳!
“糟了!”他失声,“他把我的‘损寿’,种成了他的‘添福’!”
徐长春却已无暇理会诸魔惊惶。他右掌按在胸口攒心钉残留的焦痕上,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朱砂篆字——“种”。
字成即燃,火势不大,却灼得虚空噼啪作响,连远处窥伺的白骨金鼎、极阴金鼎都本能后撤半步。那火不焚物,只炼意:炼去魔钉烙下的“认主”之念,炼去天煞宗强加的“剜心”之契,炼去所有试图定义他、标记他、占有他的外道法印!
火熄,焦痕化作一枚赤色莲籽,嵌入皮肉,缓缓沉入心窍。
他深吸一口气,天地间万火齐喑,唯他鼻息所至,地火升腾,炉烟成云,云中凝出一座虚幻丹炉,炉腹篆着十六字:“泥炉养性,金鼎还丹;移鼎换炉,升降自便。”
此乃他金丹真君道果第一重显化——**泥炉金鼎图**!
图成刹那,周遭万里异象陡变:
原本因他证道而点化的金矿铅汞,尽数沸腾,熔作赤金洪流,逆流而上,汇入他足下大地,凝成一圈九丈环形火坛,坛面天然生出八卦爻纹,每爻之中,皆有一尊青铜小鼎虚影,鼎口朝天,吞纳云气。
八阶炼丹师正在闭关的洞府,丹炉自行开盖,炉中丹药悬浮而起,丹衣褪尽,露出内里剔透金核,核心一点赤芒,如莲心火种。
一位正服食七阶“玉液还魂丹”的重伤修士,丹丸入口即化,非但未如常散作清气滋养脏腑,反而在喉间凝成一枚微缩青莲,莲开三瓣,每瓣之上,浮现金丹真君当日所诵丹诀一字:“泥”、“炉”、“养”……
他浑身剧震,三十年停滞不前的紫府阴神,竟在莲瓣映照下,自发结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金丹虚影!
而最诡异的是那些曾服人丹者——腹中人面疮齐齐噤声,疮口闭合,反生出细嫩莲茎,茎端结苞,苞开之后,非人脸,而是一张张闭目安详的婴儿面孔,唇齿无声开合,诵的正是徐长春所传《泥炉养性歌》。
“原来如此……”徐长春眸光澄澈,望向远处天际。那里,吞日、吞月二徐淑正联手催动“两曜蚀轮”,一轮黑日,一轮惨月,轮转之间,欲将他所在之地拖入永夜绝灵之境。可就在蚀轮临空瞬间,他脚下火坛八卦中,代表“离”位的青铜小鼎虚影忽然一亮。
鼎口喷出一缕青烟,烟散,竟化作一只通体赤羽的三足金乌虚影,振翅冲霄,不扑蚀轮,反撞向天幕深处某处——那里,一道极淡、极冷、几乎与天道同频的剑意,正悄然凝结。
“太平真正曜景真君……”徐长春轻声道,“您既早知丹塔现世,又何必藏于‘天道’之后,亲自执剑?”
话音落,金乌虚影撞上剑意,无声湮灭。
可那一瞬,整片东荒天穹,所有云层骤然翻卷,云隙间漏下的并非阳光,而是一道道纤细如丝的银色剑光。光落处,万物静滞:飞鸟悬于半空,溪水凝作晶柱,就连赤身教空行徐淑刚祭出的“空行母”法相,也僵在半跪捧瓶姿态,瓶中甘露悬而不坠。
时间,被切开了一道缝隙。
徐长春却动了。
他左手仍按心口莲籽,右手五指张开,遥对青莲仙胎方向——那百丈巨婴虽已随丹塔隐去,但一缕青莲本源,早已被他扇风摄取,凝于指尖,此刻正微微搏动,如婴孩心跳。
他屈指,弹出。
一滴青碧汁液,破空而去,不疾不徐,掠过吞日徐淑颈侧,擦过吞月徐淑眉心,穿过两曜蚀轮中心黑洞,最终没入天穹那道被切开的时间缝隙。
滋——
如同沸油泼雪。
银色剑光寸寸崩解,缝隙轰然弥合。而那滴青汁,在消散前最后一瞬,竟在虚空中勾勒出半朵青莲轮廓,莲瓣舒展,托起一枚赤金色的……牙齿?
没错,一颗人类臼齿,牙釉质泛着温润玉光,齿根处,还连着一截新鲜断掉的牙龈血丝。
徐长春抬手,轻轻一招。
那颗牙,悠悠飞回他掌心。
他低头凝视,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拾起一粒遗落的莲子。
“明早拔牙……”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倒也不必等明早了。”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张开嘴,右手食指探入,精准扣住左侧下颌第二臼齿根部,指腹发力,一旋,一提——
噗。
一声轻响,带着微不可察的血雾。
他吐出一口混着唾液的淡金色津液,液中沉浮着那颗刚拔下的牙齿。牙身完好,唯独齿根处,一缕极细的黑线正疯狂蠕动,试图钻回牙髓腔,却被津液中蕴含的莲火死死灼烧,发出吱吱哀鸣。
徐长春掌心一合,再摊开时,牙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雕件——雕的正是一颗臼齿,齿面纹理纤毫毕现,齿根处却雕着一朵盛放的赤金莲,莲心一点朱砂,鲜艳欲滴。
他将玉牙收入腰间葫芦。
葫芦内,两粒阴神丹丸正绕着造化青莲子缓缓旋转,似受感召,其中一粒丹丸表面,竟隐隐浮现出与玉牙上一模一样的赤金莲纹。
“原来……”徐长春目光扫过诸魔,最终落在白骨金鼎方向,“你们追的从来不是我,是这枚牙?”
白骨金鼎内,一道沙哑嗓音首次响起:“……牙中藏有‘玄牝之门’残钥,可启丹塔第七重‘胎光秘藏’。那里面,有能让道主彻底摆脱天道反噬的‘太初丹母’。”
“太初丹母?”徐长春笑了,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如淬火玄铁,“可惜,它已被我种进了牙里,又从牙里,种进了……你们心里。”
他忽然抬脚,重重踏下!
轰——!
脚下九丈火坛八卦齐亮,八尊青铜小鼎虚影同时倾覆,鼎中倒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细如游丝的青色藤蔓!藤蔓瞬息蔓延万里,所过之处,吞日徐淑的蚀日黑光被缠成麻花,吞月徐淑的惨月寒辉被绞作冰晶碎屑,赤身教空运宝鉴咔嚓碎裂,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他面容,而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青莲荷塘,塘心莲叶翻涌,每一片叶脉,都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径。
最惊人的是长生教增福损寿徐淑——他惊恐发现,自己左手刚生出的那枚莲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绽放,花蕊深处,赫然浮现出一扇半开的、由白骨与金莲交织而成的门扉!门内幽暗,却传来阵阵令他灵魂战栗的熟悉气息——那是他三百年前亲手炼化的第一炉“延寿人丹”中,那位被抽干精魄的老药农的残念!
“不……这不是我的因果!我没用‘福寿互易’……”他嘶吼着欲斩断左手,可刀锋触及莲茎,却见茎中断口处,汩汩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温热的、带着药香的乳白色汁液,汁液落地,瞬间化作一株株新生的青莲,莲蓬饱满,每一颗莲子,都清晰映出他此刻扭曲惊惧的脸!
徐长春立于火坛中央,紫霞衣袂翻飞,额间寿桃红光炽盛,宛如点燃的灯芯。他不再看诸魔,目光投向东方——天剑宗万法别院的方向。那里,一道比先前更锐利、更纯粹、也更……疲惫的剑意,正撕裂云层,急速逼近。
他轻轻抚过腰间葫芦,葫芦内,两粒阴神丹丸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
“天剑宗的剑……来得倒是时候。”他低语,声音却如洪钟大吕,响彻万里,“可惜,今日之局,已非剑可解。”
他忽然张口,对着东方,深深一吸。
万里之内,所有因他证道而生的异象——点化的云英、水晶、玉石,喷涌的水银、云母、地乳,乃至地下新结的金矿铅矿……尽数化作一道浩荡洪流,倒灌入他口中!
他腹部并未鼓胀,反而愈发平坦,皮肤下却隐隐透出琉璃玉色,五脏六腑轮廓分明,每一搏动,都似有金莲开谢,丹火明灭。
待最后一缕地乳吸入,他双目睁开。
左眼瞳孔深处,一尊微缩泥炉缓缓旋转,炉火纯青;右眼瞳孔深处,一尊金鼎巍然矗立,鼎口吞吐赤金丹气。
“泥炉养性,金鼎还丹……”他声音平缓,却让整片天地为之共鸣,“今日起,东荒万里,皆为我‘泥炉金鼎’之基。凡在此界修丹、炼器、铸兵、培植、甚至……种田者,若心存诚敬,愿守丹道本心,不滥杀、不妄炼、不以活物为薪,则可得我一缕丹火护持,百病不侵,五谷丰登,金石自鸣,草木生慧。”
话音落,他指尖轻弹。
一缕青火自泥炉瞳中飞出,落入脚下火坛“震”位小鼎;一缕赤火自金鼎瞳中飞出,落入“离”位小鼎。
两火交融,竟在坛心凝成一株尺许高的青莲幼苗。苗无叶,唯有一茎,茎端托着一枚浑圆玉珠,珠内光影流转,赫然是方才万里之内所有异象的微缩景象:云英化晶,水晶成玉,水银奔涌,云母凝片……包罗万象,生生不息。
徐长春弯腰,将这株青莲幼苗,轻轻栽入自己左足边泥土。
泥土瞬间化作温润玉质,莲茎扎入,不见丝毫阻滞。
他直起身,望向天际那道即将劈落的惊天剑光,神色宁静,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吞天徐淑(其胸前莲印已落尽七瓣,发如墨染,肌肤如玉,金丹却裂痕密布),扫过左手莲苞盛开、门扉洞开、正被自身因果反噬的增福损寿徐淑,扫过法宝尽毁、法相僵滞的赤身二徐淑,最后落在白骨金鼎与极阴金鼎幽邃的鼎口。
“……且先在我这新辟的‘泥炉金鼎界’里,种种田,养养莲,洗洗心,除除魔。”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诀,没有撼动乾坤的威压。
只有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自他掌心弥漫开来。
吞天徐淑第一个被拽离白骨山巅,身不由己,跌向那株刚栽下的青莲幼苗。他惊恐挣扎,体内狂泻的寿元竟在靠近莲茎时,诡异地凝滞、倒流,化作丝丝缕缕青气,被莲茎尽数吸纳。他落地时,不再是那个垂死老魔,而是一个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农,手中还下意识攥着一把干瘪的稻种。
增福损寿徐淑紧随其后,左手莲苞“啵”地一声爆开,门扉轰然关闭,门内传出老药农一声悠长叹息。他跌在吞天徐淑身边,手中多了一把锄头,锄刃上,还沾着几粒湿润的莲子。
赤身二徐淑的法相碎片,被吸至莲茎两侧,化作两尊泥塑神像,一尊捧钵,一尊持帚,神情肃穆,守卫莲苗。
白骨金鼎与极阴金鼎剧烈震颤,鼎身符文明灭不定,最终,鼎口各自喷出一缕黑气,黑气落地,化作两头瘦骨嶙峋的耕牛,脖颈上,各套着一副由断裂锁链与青莲藤蔓编成的犁 harness。
万里之内,所有魔道修士,无论紫府还是金丹,但凡心存一丝对丹道的敬畏,或曾因徐长春证道异象而心有所感者,脚下土地皆无声龟裂,裂缝中,一株株青莲幼苗破土而出,摇曳生姿。
而那些依旧桀骜、依旧欲以魔功强破此界者……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魔功,在靠近青莲幼苗三尺之内,竟如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消融。更可怕的是,他们体内最隐秘的魔种、最得意的秘法烙印、甚至本命法宝深处的邪祟灵识,都在青莲气息拂过之后,悄然萌发——不是魔焰,而是青翠欲滴的莲芽!
徐长春做完这一切,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气息吐出,化作一道清风,拂过万里青莲幼苗。苗叶轻颤,每一片叶子上,都凝出一颗露珠。露珠澄澈,内里倒映着同一幕景象:一个少年道士,额生寿桃,身着紫霞,腰悬葫芦,正俯身,用指尖,小心翼翼,为一株最弱小的青莲幼苗,扶正歪斜的茎秆。
风过,露珠滑落,渗入泥土。
泥土之下,无数莲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交织,织成一张覆盖东荒万里、连接天地灵机的庞大根系网络。根系所及之处,地脉温顺,灵气醇厚,连最贫瘠的盐碱滩,都悄然渗出甘甜泉水。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望向天际那道终于劈落、却已黯淡如萤火的剑光。
剑光触及青莲幼苗三尺之界,无声溃散,化作漫天星屑,簌簌落下,竟在苗叶上,凝成点点银色莲斑。
徐长春笑了笑,转身,走向那株由他亲手栽下的、最高的青莲幼苗。
他蹲下,从腰间葫芦里,取出一粒方才炼化的、最纯粹的青莲丹丸,轻轻埋入苗根旁的玉质泥土中。
“第一茬莲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泥土里的梦,“得好好养。”
夕阳西下,余晖为万里青莲镀上金边。
而在这片刚刚诞生的、属于丹道的崭新土壤之上,一个少年道士的背影,与无数破土而出的青莲幼苗,在晚风中,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