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周福便让阿冬来叫温禾了。
阿冬站在院子门口,脸上满是纠结。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福。
“周伯,要不还是您去吧,这个时候小郎君肯定没睡醒,您也知道小郎君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起床气大,没睡够的时候,谁惹他谁倒霉。”
周福瞪了他一眼。
“今天是朝议,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阿冬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周福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朝院子深处走去。
他才走到院子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院子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温禾打着哈欠出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披在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没什么精神。
“小郎君,您起了?”
阿冬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个时辰,天还没亮透,小郎君竟然自己醒了?
平日里,不到日上三竿他是不起床的。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禾满脸困意,脸上的郁闷呼之欲出。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底有些发红,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看了阿冬一眼,那目光不凶,可阿冬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小郎君,可要准备早膳?”阿冬小心翼翼地问道。
“随便准备点清粥吧。”温禾的语气闷闷的。
阿冬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洗漱完毕,温禾穿好官袍,坐在饭桌前。
昨天江升上门传旨,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说“陛下说了,明日早朝,高阳县伯一定要去,若是县伯不去,怕是要让金吾卫登门了。”
温禾当时就无语了。
他问江升,能不能告假。
江升摇了摇头。
温禾彻底没话说了。
洗漱完毕后,吃了早饭,温禾便出门了。
马车从永乐坊出发,穿过东市,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赶早市的商贩推着板车匆匆走过。
路边的灯笼还没熄灭,橘黄色的光在晨雾中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影子。
在马车上他眯了一会儿。
可他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半梦半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些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齐三的声音。
“小郎君,到承天门外了。”
温禾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承天门外,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了。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衣冠。
不远处的李道宗正跟一个武将说着什么。
看到温禾的马车过来,他便跟那武将说了句什么,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正好这个时候温禾下了马车。
李道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小娃娃,你昨晚莫不是去哪里浪荡了?”
温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满是嫌弃。
“我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李道宗想想也是。
就温禾那院子,除了那个叫阿冬的仆役,连个侍女都没有。
府中其他侍女都在前院,被周福管得严严的,不许进内院。
唯一能进内院的就只有那个小梅了,她还是温柔的贴身婢女。
温禾的院子里,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
他能去哪儿浪荡?
“那你这是......”李道宗疑惑地看着他。
“困的。”
温禾说罢,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真的困了,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泪都出来了。
他打完之后,还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这昨夜做贼去了?”
李道宗不禁好奇,声音中带着几分好笑。
温禾没有理会他,而是抱怨道。
“这早朝的事情就不能改改嘛,非得这么早来,天不亮就要起床。”
“早朝过后便是上衙的时辰,若是晚了定然是要误事的,历朝历代都是这个规矩。”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温禾和李道宗回头一看,只见魏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
温禾和李道宗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了一眼,连忙行了礼,叫了声“魏左丞”,然后一起快步走了。
留下魏征站在原地,愕然不已。
看着两个人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二人,分明就是在躲着他。
没多久,宫中传来了钟声。
众人进入承天门,向着太极门和太极殿走去。
温禾在末尾找了个地方。
他前头是个穿浅绯色官袍的官员,从背影看身量不高,肩膀有些瘦削,走路时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官袍的颜色跟他一样,是浅绯色的,说明对方也是正五品。
温禾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认出是谁。
今年元日改革,朝中官员的官袍这才正式定了下来。
三品紫衣,四品深绯色,五品浅绯色,六品到七品绿袍,后面是青袍。
说是为了和前隋区别开来,不过在温禾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前隋也是紫、绯、绿、青,大唐也是一样的颜色,只不过在绯色中加了个浅色等级而已
也不知道瞎折腾什么。
不过他自己倒是也换上了浅绯色的官袍。
前面那个人忽然回过头来,温禾这才发现竟然是马周。
“高阳县伯。”马周拱手。
“宾王啊。”温禾笑了笑。
“正好你在这里,那个一会儿你挡着点,我眯一会儿。”
马周无奈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苦笑的意味。
“高阳县伯,下官今日要奏请殿试之事。”
“你奏就奏,没奏之前,先帮我挡着。”
温禾说罢,又打了一个哈欠。
马周苦笑着点了点头。
没多久,外头传来江升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在空旷的太极殿前回荡。
“陛下携太子殿下驾临!”
大殿内的众人都不由吃惊。
太子受了伤,腿还没好利索,陛下竟然还让他上殿。
这分明就是为了堵口啊。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李世民身后跟着坐在轮椅上的李承乾。
李承乾坐在上面,精神不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因为轮椅太重,必须要有人推着,所以一月这个显德殿的小内侍,也荣幸地参加了朝会。
李承乾一进殿,目光就在人群中搜寻。
他很快便看到了温禾靠在柱子上。
李承乾心里一乐,正想打招呼,忽然看到温禾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一点,眼睛彻底闭上了。
他随即收回了目光,心里想着,还是别叫了。
万一被阿耶看到了,一会罚先生,先生又该不高兴了。
不过他也晚了,李世民早就注意到了。
他走在前面,眼角的余光早就扫到了靠在柱子上的温禾。
那竖子,又睡着了。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这个竖子,在朝堂上睡觉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爱睡就睡吧。
李世民走到御座前,转过身,端端正正地坐下。
他整了整衣冠,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圣安。’
朝议开始了。
礼部那边先出来禀报。礼部尚书陈叔达从队列中走出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高句丽的第一批赔款已经送到了。”
“高句丽使臣说,第二批赔款正在筹措中,预计年底之前可以送到。”
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粮草存入常平仓,钱款归入民部,至于高句丽使臣,让鸿胪寺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他们觉得大唐小气。”
“臣遵旨。”陈叔达应了一声,退回队列中。
兵部那边接着禀报。
崔敦礼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面色凝重,手持笏板,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薛延陀在草原大肆劫掠,回纥等铁勒部落向我大唐求援,希望朝廷能够从中讲和,制止薛延陀的暴行。”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目光转向李靖。
“药师,你怎么看?”
李靖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面。
他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回纥这是想引大唐入局。”
“薛延陀早就已经西进,正在攻打西突厥,主力不在漠北,回纥趁机潜入漠北深处,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双方早就已经停战了,没有什么可讲的。”
“回纥向朝廷求援,无非是想借大唐的刀,他们自己不动手,想让大唐替他们打仗。”
李世民闻言,眼眸微微眯起。
“传旨,驳斥回纥使臣,告诉他们大唐不干涉草原各部之间的纷争,让他们自己解决。”
“另外传旨在朔州的李世绩,不可参与草原之事。”
“喏。”崔敦礼应声,退回队列中。
兵部尚书敬君弘如今连朝都不来了,看来是真的病了。
以前他虽然身体不好,可每逢大朝议还是会来的。
现在倒好,连人都见不到了。
他退了之后,这新一任兵部尚书的人选,必定会有不少人盯着呢。
崔敦礼自然也想,可惜他年纪不到,而且没有军功。
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要懂军事,要有威望,要能服众。
崔敦礼虽姓崔,可他文官出身,没带过兵,没打过仗,资历也不够。
另一个兵部侍郎卢承庆自然也想,但他和崔敦礼的情况差不多。
所以日后这位兵部尚书,怕是要从别处调了。
紧接着,马周出班。
他手持笏板,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臣马周,有本启奏。”
“准”
“冬试殿试诸事已备,考生名册、试卷、考场、考官,均已安排妥当,臣请陛下定夺殿试日期。”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
“之前因为辽东之事,拖延许久了。”
“该办的都要办起来,殿试便安排在籍田礼后一日吧。”
马周拱手。
“臣遵旨。”
他快步回到班列中,脚步又急又快,心里却在想事。
刚才陛下应该没有注意到高阳县伯睡觉这事吧。
他偷偷抬眼,朝温禾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禾还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马周摇了摇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温禾这一觉睡得不舒服。
那柱子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脑勺疼。
可他这一觉却睡了快一个时辰。
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抬头发现满脸苦涩的江升。
江升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总之很复杂。
江升也是真的佩服温禾了,竟然能够在太极殿睡得这般香甜。
温禾看见是他,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
“刚才我在想事情,一不小心就想入神了,这是退朝了?”
周围还没离开太极殿的众人都一阵无语。
你温禾明明睡了,还装什么?
嘴角还流着口水呢。
马周还站在那里,帮着温禾打哈哈。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
“高阳县伯方才确实是在想事情。”
江升能信就有鬼了。
可他也没有揭穿,只是笑了笑,对着温禾拱手。
“高阳县伯,陛下召您去立政殿,请跟奴婢来。”
温禾伸着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点了点头,跟马周告辞后,随着江升走了。
立政殿内。
李世民正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劄子,正在看。
李承乾坐在他旁边的轮椅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子,也在看。
父子俩低着头,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
李世民看了几行,放下劄子,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承乾坐的那把轮椅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
“过于笨重了,若是再轻点,倒是能够让你自己推着走。”
李承乾放下劄子,笑着摇了摇头。
“阿耶,这便已经很好了,先生让人做这把轮椅,花了不少心思,儿臣坐着很舒服”
李世民哼了一声。
“他倒是对你好。”
就在这时,江升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高阳县伯来了。”
李世民蹙眉盯着他。
“他都来了,不直接带进来作甚?还在外头站着?”
江升愕然。
这是规矩啊。
哪有臣子不经传召直接进来的?
江升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想不明白,也不敢问。
他连忙告罪,转身出去叫温禾了。
温禾随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李承乾,笑着叉手行礼。
“臣温禾,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行了,莫要做这虚礼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朕今日叫你来,你可知为何?”
温禾嘴角抽搐了几下,无语道。
“陛下,你这哑谜打的,我哪知道你为什么叫我来?”
他仔细想了想,最近自己也没做什么事吧。
“朕问你,那些世家和门阀,真的愿意免费为朝廷修路?”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劄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温禾。
温禾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啊,契书都签了,他们敢事后否认?我直接带着百骑去问候一番。”
说罢,他笑着挑了挑眉。
那笑容中有几分狡黠。
李世民轻哼了一声。
“百骑是公器,不可私用。”
“我又没私用,这是正经公务,不是私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竖子,总能找到理由。
“不过陛下你放心吧,这件事情他们不会耍花招的。”温禾大大咧咧地说着。
李世民不禁好奇地问:“为何?你就这么相信他们?”
“因为利益的分配。”
温禾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上层经济决定下层民生,古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就是你要将未来市集和房屋的利润分他们两成的原因?”
其实这才是李世民最不满的地方。
他不是抠门。
他是担心这样一来,那些世家门阀又会做大。
“陛下,臣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温禾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
“你是怕那些世家做大,怕他们尾大不掉,怕他们日后成为朝廷的隐患。对不对?”
李世民没有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就算不做大,他们也已经是隐患了。”
“他们的势力,早就摆在那里了,他们是世家,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世家,朝廷根本动不了他们。”
“既然动不了,不如让他们跟朝廷绑在一起。”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
“可那两成分红,朕不是舍不得,朕是怕他们拿了这两成,日后怕是越发做大了。”
温禾笑了笑。
“陛下,你想多了。”
李世民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做朕想多了。
这竖子会不会说话!
只见温禾继续说道。
“那些世家日后定然也会入驻市集,甚至是购买房屋,那么到那个时候,他们便要缴纳管理费。”
“所谓分他们两成,不过是朝廷从左口袋放入右口袋罢了。”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这也是你家乡的法子?”
温禾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种事情放在后世肯定是不对的。
后世讲究的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但这里是古代。
为什么后来的范仲淹、王安石还有张居正变法都失败了?
那就是因为他们直接剥夺了上层的利益,同时没有补充下层的利益。
如此一来,他们不仅失去了上层的支持,同时也没有得到底层百姓的支持。
所以变法自然而然地失败了。
温禾的做法,便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让这些势力获得一些利益的同时,能够反哺给百姓。
这叫温水煮青蛙。
当然了,他能这么做的原因还有一点,那就是李世民无条件的支持。
这一点他确实比范仲淹、王安石还有张居正幸运得多。
想做事情若是没有一个好皇帝在背后撑腰,温禾早就被人大卸八块了。
不对,可能剁成肉泥了。
想到这里,温禾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李世民蹙眉看着他。
“没什么。”
温禾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臣运气挺好的,幸好遇到的是陛下。”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这个竖子,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了?
竟然如此的肉麻?
平日里他不是顶嘴就是怼他,从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是他今天没睡醒,脑子还糊涂着?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几分不自在。
“朕不吃你这套,说正事。”
可他那嘴角明明都快咧到耳根了。
一旁的李承乾看着,都不禁暗自给温禾竖起一个大拇指。
原来先生这么会讨阿耶的欢心啊。
温禾也有些讪讪,虽然说刚才那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但是吧…………………
确实有些肉麻了。
好在今天这段内就他们三个人,没有起居郎。
若是把这些话都记在起居录里面。
温禾感觉自己能够尴尬的用脚趾抠出一个大兴宫来。
好在李世民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岐州的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等殿试结束,大概......下个月吧。
“下个月,这么快?”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快了,下个月动工,年底之前就能修通。”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
“你盯着点,别出岔子。”
“臣明白。”温禾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他自信的模样,李世民倒是心安了一些。
“行了,你带太子退下吧,朕还有劄子要批。
“诺。”
温禾叉手行礼,然后推着李承乾的轮椅便朝着外头走去。
走着走着他便情不自禁的哼了起来。
“打起鼓来,敲起锣来哎,推着小车去送货......”
听着这歌词,李世民的脸上嘴角不住的抽搐了几下。
这竖子推着太子唱歌……………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这曲调,倒是挺欢快的。
随即他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而被温禾推着的李承乾,正用手捂着自己的脸
先生啊,我是太子诶。
我还是要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