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议上。
殿内的气氛比平时凝重了许多,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个御史站在队列中,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就在他们翘首以盼的时候。
赫然听到一声轻咳声。
随即他们便看到许敬宗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一时间太极殿内的呼吸声好像都消失了片刻。
他走到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躬身行礼。
“臣许敬宗,有本启奏。”
“准。”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敬宗直起身,展开手中的劄子。
“臣查得司农寺卿长孙无傲,自贞观二年任职以来,贪墨禁苑皇庄钱粮,累计折合铜钱一万三千余贯,粮五千余石。禁苑皇庄所产,本当归入内帑、国库及封赏之用,长孙无傲以次充好,以少报多,中饱私囊,致使禁苑庄户
饥寒交迫,饿死者数以百计。”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长孙无傲克扣农户稻种,以陈种充新种,以劣种充良种,致使禁苑及周边农庄连年减产。农户无种可播,无粮可收,流离失所者不可胜计,此其一也。”
“长孙无傲卖官鬻爵,司农寺丞、主簿、署令等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有钱者居其位,无钱者黜其职。司农寺上下,乌烟瘴气,贪腐成风,此其二也。
“长孙无傲贿赂上官,以金帛结交朝中权贵,以求庇护,其往来账目,载于私册,一一可查,此其三也。”
”
“长孙无傲结党营私,以同乡、同科、同僚为纽带,结成党羽,把持司农寺事务,凡不附己者,或貶或黜,凡附己者,或升或迁,司农寺中,唯长孙无傲马首是瞻,此其四也。
许敬宗的劄子里面全篇没有提及关于长孙无忌的一个字。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收起劄子,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话音落下,太极殿内顿时一阵死寂。
不少人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可他们都知道,时机未到。
现在站出来,太早了。
许敬宗弹劾的是长孙无傲,不是长孙无忌。
他们要是现在就跳出来,就显得太刻意了。
他们需要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更合适的理由,等一个更体面的借口。
而就在这时,长孙无忌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铁青,嘴角紧抿,下巴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走到殿中央,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
“臣约束家人不严,管教无方,以至于堂兄长孙无傲犯下如此大错,臣身为吏部尚书,身为长孙家的族长,难辞其咎,臣请陛下责罚。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长孙无忌身上移开,落在许敬宗身上。
这个许敬宗,不错,倒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大理寺如何判决?”李世民开口问道,声音沉稳。
许敬宗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再次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按照大唐律法,长孙无傲贪墨钱粮数额巨大,致死人命数以百计,罪不可赦,大理寺议定......斩立决,其家人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长孙无忌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知道他不能替长孙无傲求情。
李世民叹了口气。
“只处决长孙无傲一人,其家眷都流放吧。
他的意思是连女都流放,不充入教坊司。
毕竟那些人也是长孙家的血脉。
他还是要顾忌皇后的颜面,还是要给长孙家留几分体面。
许敬宗躬身。
“臣遵旨。”
许敬宗回到班列后。
大殿内,不少人蠢蠢欲动。
不过让他们诧异的是,许敬宗竟然没有弹劾长孙无忌。
他明明拿到了长孙无忌收受贿赂的证据,明明可以把长孙无忌也拖下水,可他偏偏没有。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许敬宗不弹劾,他们来弹劾。
就在这时,一个关陇的官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有本启奏。”
“准。”李世民的声音淡淡的。
“臣弹劾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约束家人不严,管教无方,以至于堂兄长孙无傲犯下滔天大罪。”
“自贞观元年长孙安业之事,至如今长孙无傲之事,长孙家中屡屡有人知法犯法,视国法为儿戏,视百姓为草芥。”
“长孙无忌对此难辞其咎,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臣请问,长孙尚书如何有脸面再坐这吏部尚书之位?”
他看似在弹劾长孙无忌,可他话里话外都在说长孙家的家教不严。
长孙安业谋反,长孙无傲贪墨,一个两个都出了事,这说明什么?
说明长孙家的家风不正,说明长孙家的子弟不肖。
既然长孙无忌不能做这个吏部尚书,那同为长孙家的皇后,又要何脸面母仪天下?
这话他没有明说,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长孙无忌倒了,下一步就是皇后。
皇后倒了,太子就悬了。
那么储君之位自然而然就空出来了。
他的话音落下,关陇不少官员都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弹劾长孙无忌收取贿赂,结党营私!”
“臣弹劾长孙无忌以权谋私,卖官鬻爵!”
“臣弹劾长孙无忌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臣弹劾长孙无忌包庇亲族,纵容属下!”
“臣弹劾长孙无忌欺上瞒下,无君上!”
太极殿内,几乎一半的官员都在弹劾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站在队列中,看着那些弹劾他的人。
他的人品竟然这么差吗?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他提携过的。
前几日还上门拜访,送礼送钱送恭维。
可今天,他们好像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一个个落井下石,恨不得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
“陛下,此乃污蔑!”
长孙无忌愤恨不已,声音都有些发抖。
李世民眉头紧锁,嘴角紧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此事日后再议。散朝。”
他站起身来,甩了一下袖子,转身走了。
李世民想拖着。
至少目前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关陇那些人却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一时间,长安城内便到处开始流传起来。
长孙无忌结党营私,长孙无忌收受贿赂,长孙无忌包庇亲族,长孙无忌目无君上。
还有人说他要学曹操、霍光,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朝政,架空皇权
。随即便有风向传出,长孙家野心勃勃,欲要谋反。
然后还有人借着汉朝外戚专权的事情影射长孙无忌,说窦宪、梁冀、何进,哪一个不是外戚?
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
长孙无忌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烈,越传越离谱。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看到了一样。
而就在长安城内流言四起的时候,有人登门拜访温禾。
自报家门是好友来访。
高阳县府的门子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门子进去通报,不多时阿冬出来,将来人领了进去。
那人被带到正堂,温禾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人见面倒是恭敬,对着温禾深深一揖,姿态谦卑,礼数周全。
“在下见过高阳县伯。”那人直起身,脸上带着笑,笑容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温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家的?"
那人坐下,拱手一笑。
“小人只是代人来传个话。”
他并没有说自己是谁的人,那便是不愿意暴露自己身份了。
闻言,温禾轻笑了一声。
只听那人继续说道。
“高阳县伯名下并非只有太子这一名学生,汉王的年纪与太子相仿,才学、品性、气度,皆不输太子。”
“而且汉王殿下生性沉稳,处事谨慎,是个能做大事的人,高阳县伯若是愿意,我家主人愿意鼎力相助。”
“我家主人还许诺,两年之内,可助高阳县伯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楼。”
温禾看着来人,露出了一抹和善的笑容。
来人以为温禾同意了,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
可就在这时,温禾突然冷下脸来。
“齐三!”
温禾喊了一声,让来人浑身一颤。
齐三从门外走了进来,叉手行礼。
“小郎君。”
“将此人拿下绑了,嘴堵上,直接送往大理寺,交给许敬宗,好好审一审,问清楚是谁派来的。”
齐三应了一声,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力气不小,挣扎了几下,可齐三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住他的手腕,怎么都挣不开。
“高阳县伯,你......”
那人还想说什么,齐三已经用一块布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被齐三拖了出去。
不久后,立政殿内。
殿内只有李世民和洪阳两个人。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嘴角微微上扬。
“直接送到大理寺了?”这些天,这还是李世民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洪阳站在御案前面,叉手行礼,苦笑着点了点头。
“是,高阳县伯让他的车夫齐三把人绑了,堵了嘴,直接送到大理寺。”
洪阳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奴婢已经换了个死囚杀了,伪装成那人服毒自尽,不会有人发现。”
那个去拜访温禾的人便是他安排的。
那个人是在温禾离开后才加入百骑的,温禾不可能认识他。
“朕还以为他只会将那个人赶走,没想到,他直接送到了大理寺。”李世民说着,摇了摇头。
洪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高阳县伯私下嘱咐大理寺的人,要将我们安排的那个人打断双腿。”
李世民闻言,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多了几分无奈。
“这是他的性格......把他送走吧,这辈子莫要让他出现在那竖子的面前。”
洪阳应了下来。
他望了望李世民,心里有些话想说,可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觉得这样的试探实在有些太粗浅了。
即便高阳县伯不知道这人是陛下安排的,他也不可能直接表态自己的意见。
可洪阳又想了一下,也许陛下根本不在乎温禾怎么处理这个人,他在乎的是温禾的态度。
温禾把人送到大理寺,就是在告诉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
他只支持太子。
李世民站了起来,笑着朝着外头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快,心情很好,嘴里还哼着曲调。
“高明好福气啊,有个好先生。”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
“江升!”
不远处的江升正站在廊下发呆,听到这一声喊,浑身一激灵,连忙小跑着过来。
他的步伐又急又快,帽子都歪了,他也顾不上扶。
洪阳刚走,陛下就叫我,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去和光禄寺的人说一声,今日晚膳去万春殿用火锅,对了,让御膳房的人做几道清淡的小菜,皇后最近胃口不好,不能吃太油腻的。”
“是是,奴婢这就去安排。”江升连忙应道,转身就跑。
他跑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
陛下今天心情很好。
陛下心情好的时候,就不会罚人。
不会罚人,他的膝盖就保住了。
想到这他的脚步更轻快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江升跑远的背影,不禁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是个忠心的。”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