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打朕的儿子!”
当高阳县府的消息传来立政殿,李世民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手中的朱笔往案上一扔,笔在案上滚了两圈,“啪”地落在地上。
那竖子,隔三差五就揍他的儿子,今天揍这个,明天揍那个,后天揍另一个,好像揍皇子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似的。
换了别人,早就拉出去砍了。
可那竖子,他砍不得,骂不得,罚不得。
“说是楚王殿下调戏了县伯的妹妹。”黄春站在殿中央,低着头,弯着腰,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李世民闻言,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案上。
“李佑调戏小柔?那个混账东西,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皱起眉头,突然拍打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是晋阳县君,是县伯认的一个妹妹,便是之前禁苑救的那个女孩。”黄春连忙解释道,语气又急又快,生怕陛下误会了什么。
“楚王殿下跟那个女孩闹着玩,被县伯看到了,追着打了一顿。”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怒意这才消减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了片刻。
随即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倒是好闲情逸致,还认了个妹妹,那个女孩叫什么?”
“二丫,县伯说等找个好日子再给她改个名字。”黄春禀报道。
李世民闻言,沉默着思量着。
那竖子倒是个好心肠。
也难怪当初在禁苑他会那般果决。
说不干还真就不干了。
如今倒是天天在家里,舒服得很!
过了片刻后,他说道:“让门下省拟旨,赐温禾义妹名......宁。’
温宁。
李世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希望那个孩子以后的日子安稳顺遂。
他对自己取的名字表示满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过了片刻,却没有人回应他。
他一回头,只见江升正站在那,一脸诧异的模样。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江升这才回过神来。
“奴婢记下了。”江升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在表决心。
李世民心情不错,倒是没和他计较,只说道:“让太史局择个好日子。”
“诺。”这一次江升倒是回得很快,声音响亮,生怕陛下听不到。
看着时候不早了,李世民便起身,整了整衣冠,拉了拉袖口。
江升连忙跟着,心中不禁有些忐忑,害怕因为方才的慢待惹怒了陛下。
他连忙谄媚地上前询问,脸上堆着笑。
“陛下,要摆驾何处?”
李世民睨了他一眼,淡淡的吐出三个字:“万春殿。”
江升连忙直起身,挺起胸膛,扯着嗓子高呼:“摆驾万春殿......”
一旁的黄春看着江升,心里直直摇头。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江升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江升,看着是个不得用的。
也不知道陛下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
当初高月被贬走后,黄春还以为自己能回来,以为自己能接替江升的位置。
没想到如今还是在百骑。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升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进出无形的火花。
他们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收回了目光,脸上都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对于他们而言,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后,往后的人生能让他们感受到乐趣的,也只有权力和财富了。
所以谁也不会让谁。
没多久,李世民便来到了万春殿。
他这几日每次下朝,几乎都会来这儿。
他是怕外朝的事情会影响到皇后。
这些年好不容易在孙思邈的调理下,皇后的身体好了许多。
哮喘的症状好了许多。
但是李世民还是有些担心长孙无垢会复发。
历史上他的皇后在贞观十年去世,而如今只剩下五年了。
想到这,李世民便不由得揪心。
特别是这一次的事情,让他更心疼长孙无垢了。
所以这些时候,他来万春殿也绝口不提外朝的事情。
以免让长孙无垢更担心。
不过他来到万春殿后,发现长孙无垢脸上有些沉重。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却没有翻页。
看着这一幕,李世民的眉头不由得紧锁了起来。
虽说外面都说皇后生病了,其实只有宫里的人知道并没有。
那只不过是李世民不愿意让外界的人打扰皇后,让她清静几天,躲开那些闲言碎语。
“今日可是有人来打扰你了?”看着长孙无垢面色凝重,李世民顿时皱起了眉头,语气中满是担心。
刚才长孙无垢在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没有注意到李世民进来。
听着声音,她连忙起身要福礼。
李世民连忙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不让她拜下去。
“朕说了多少次了,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不用行礼。
长孙无垢强撑着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只是宫中的一些琐事,陛下不必挂怀,妾身自己能处理,不是什么大事。”
“观音婢,你说谎的时候,总是这样,眼睛不敢看朕,即便你不告诉朕,朕也能够查到,你又何必让自己徒增烦恼。”李世民知道,长孙无垢是不想让他操心后宫的事情。
但看着她这副模样,李世民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长孙无垢闻言,无奈地一笑。
她知道瞒不过去。
正如李世民说的那样,他若是想查,宫里不可能有瞒得住他的事情。
想到这,她只好握着李世民的手掌,说起今天的事情。
“今日贤妃来我这请罪。”
“她说外界的传闻她并不知晓,家中虽然给她来了信,但是她并没有给家中回复。
说到这长孙无垢不禁叹了口气,想起之前贤妃的模样,她眼中便多了几分疲惫。
贤妃来的时候,穿得很朴素,头上没有戴首饰,脸上没有化妆,跪在殿门口,说:“妹妹家人无状,以至于生出这些事端,请姐姐责罚。
她跪了很久,长孙无垢让她起来她也不起来,说“妹妹有罪,不敢起来”。
后来长孙无垢亲自扶她起来,她才起来。
李世民闻言,微微蹙眉,心中思索着。
燕氏吗?
他目光阴沉了几分。
贤妃是燕氏的人,燕氏是涿郡的世家,跟范阳卢氏有姻亲关系。
他们想做什么,他清楚得很。
看出他不高兴,长孙无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宫中之人皆身不由己,何况贤妃生养有功,陛下怎能迁怒于她。”
“贤妃生了八皇子,那是陛下的骨肉,是皇家的血脉,看在这个份上,陛下也不能迁怒于她。”
李世民看着她忧心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再让她担心。
他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心。
“朕心里有数,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那些事,朕会处理的。”
沉吟了片刻后,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七郎如今七岁了,八郎也六岁了,朕觉得倒是可以给他们封王了,观音婢以为呢?”
长孙无垢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封王之事,妾身不敢妄言,只是六郎如今也还没有王爵。”
李世民闻言笑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便一同封了。”
这一次的事情倒是提醒了他,他剩下的那些儿子一个个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
外头那些人随着皇子的年纪上涨,便逐渐的暴露了野心了。
要不是如今和温禾闹了一场,李世民还真想让李恽还有李贞也一起去高阳县府。
看看李泰、李恪、李佑、李愔,在他那里待了几年,一个个都老实了不少。
虽然还是调皮,还是捣蛋,还是惹事,可至少知道分寸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几日后,中书省拟旨。
封六皇子李愔为蜀王,七皇子李恽为王,八皇子李贞为原王。
圣旨随即下发,其中一份便送到了高阳县府。
“我是王了!哈哈哈哈,我也是王了!”
李愔举着圣旨,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看到没有,本王是王了!蜀王,本王是蜀王了!以后你们见了本王,都要行礼!”
他朝着契苾何力和杨政道看去。
只不过二人压根就没有理会他。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王了,说的好像谁不是一样。”
李佑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可能是废了。
他是楚王,封了好几年了。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一个王爵而已,至于吗?
李愔闻言,自然不满李佑的态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挺起胸膛,伸手指着李佑,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胆狂徒,本王是蜀王,你在本王面前胆敢造次!”
“唉呦喂,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啊!我也是王,谁怕谁?来啊,单挑啊,谁输了谁是狗。
李佑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大步朝着李愔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气势很足,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猛虎。
李愔见状,脸上的得意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心虚。
他连忙躲开,跑到了李泰身后。
李泰在一旁看着好戏,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满是促狭。
他冲李佑喊了一声。
“上啊上啊,别让老六跑了。”
“一群傻子。”李恪摇了摇头,为自己有这样的弟弟感觉悲哀。
还输谁是狗……………
你这是骂李佑呢,还是把兄弟们都给骂了?
不远处,温禾躺在藤椅上,摇晃着陷入沉思。
李二突然给他几个儿子封王,这件事要说和之前攻讦长孙家的事无关,他是半分不信的。
那些人弹劾长孙无忌,为的就是给自家的皇子铺路。
现在好了,李世民直接把皇子封了王,名分定了,谁也别想了。
“不对!等等!"
温禾猛然从藤椅上坐了起来,动作太猛,藤椅晃了晃,差点翻倒。
他朝着正在打闹的六小只看去。
李泰、李恪、李佑还有李愔这四个之所以在他这儿,就是因为李世民要断了他们争储的心思。
如今还有宫内的李恽和李贞,正是该读书的年纪。
卧槽,李二不会要把他们也送来吧?
温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现在已经四个了,再加上两个,他还要不要活了?
想到这,温禾顿时着急地站了起来,喊着:“周伯”。
“周伯!周伯!"
听到召唤的周福快步跑来,他跑到温禾面前,叉手行礼。
“小郎君,出什么事了?”
“立刻在府门外贴上告示,就说......内有恶犬,郯王、原王禁止入内!”
周福闻言不禁愕然。
小郎君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贴这种告示?
“小郎君,这不太合适吧?郯王和原王是皇子,这要是传出去怕是不妥吧。”
“这很合适,再送来几个,我这都真就成幼儿园了。”温禾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还有什么不妥吗?
他现在没将李恪他们赶走就很不错了。
若是再来两个,他要发疯。
周福听不懂什么幼儿园,见自家小郎君这么排斥,他也有些无奈。
但既然小郎君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这么办了。
而这件事情,自然很快就传到了李世民那里。
“那竖子简直没将朕放在眼里!”
李世民大怒,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看着他龙颜大怒的样子,江升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心里一阵发苦。
今日这外头下雨,陛下总不能让我去雨中下跪吧。
“整个大唐,除了他温禾,还没人能管教皇子的了!”
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冲着江升冷声说道。
“去,把弘文馆的几个博士找来,让他们去给王和原王当启蒙先生。”
“朕还不信,离了他温禾,大唐就完了,弘文馆那么多博士,个个都是饱学之士,个个都是经纶满腹,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十五岁的竖子?”
“喏,喏!”
江升一点都不敢犹豫,连声应着,声音都在发抖。
他是真的怕李世民会牵连到他。
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看谁都不顺眼,他还是先避避的好。
而不久后,长安城内便有了传闻。
“听说陛下特意为郯王和原王找了弘文馆的博士做老师。”
“看这意思,陛下是彻底厌恶温禾了,以前温管着几个皇子,现在陛下把王和原王交给了弘文馆的博士,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温禾失宠了。”
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袍的男子捋着胡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几个关陇的人聚集在一处酒楼中。
而为首的便是范阳卢氏的卢无痕。
“看来应当是如此,怕是过不了多久,温禾府里的那几个皇子都会离开。”
其余人脸上都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年,温禾得罪了不少人,若是他彻底失势,到时候......”
说话的人没有把话说完,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到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该清算的人一个一个清算。
在场的这些人里面,哪一个家中不对温禾恨之入骨?
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
他们可都因为温禾损失了巨大的利益。
当然,最惨的莫过于清河崔氏了,直接连根基都没了。
嫡系全死了,旁支也都被流放了。
虽然有几个被保下来了,可那处境还不如寒门。
而想到温禾未来会失势,厢房内的笑声越发的高了。
突然,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卢无痕当即蹙眉,脸色沉了下来。
这一层早就被他们包下来了,未经许可,外人绝对不可能进来。
所以他们都以为是什么小厮下人。
卢无痕随即开口呵斥。
“是哪个不长眼的......”
他话还没说完,厢房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只见一群身着甲胄的人赫然闯了进来。
在场的人都被吓住了。
卢无痕看着他们,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们......你们是何人!”
“大理寺办案!"
只见一个青年从那群士兵身后走了出来。
他扫视着在场众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轻笑一声,问道:“哪个是卢无痕?”
卢无痕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是谁?”
只见那青年冷笑一声,收起文书,双手负在身后,报上姓名。
“大理寺新任少丞,李义府!”
听到他的名字,屋内的人脸色顿时大变。
他们倒不是怕李义府,而是他们都知道面前这位可是温禾的学生。
而就在刚刚,他们还在那讥讽温禾。
看着面前好似已经被吓傻的人,李义府眯着眼眸轻笑了一声。
“如果某没猜错,阁下便是卢郎君吧。”
“某没犯法,你即便是大理寺的又能如何!”卢无痕故作镇定。
“你是否犯法某说的不算,你说的也不算。”
李义府目光扫着在场的众人,他随即退后了一步,轻声说道。
“全部拿下!”
“喏!”
只见那群士兵纷纷拔刀。
这厢房之内,顿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