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议上,太极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许多人面色铁青。
殿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江升刚唱完“有本启奏”,御史台便有人走了出来。
他们从文官队列中鱼贯而出,站成一片,黑压压的,像是要把殿中央占满。
为首的是侍御史张行成。
“臣弹劾大理寺少卿许敬宗!”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人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张行成展开手中的劄子,声音越来越高。
“许敬宗以权谋私,滥用职权,擅自调集金吾卫、不良人,夜闯范阳卢氏府邸,无辜拘押卢氏族人百余口,连妇孺老幼都不放过。”
“卢承庆身为兵部侍郎,朝廷命官,未经中书允准,未经陛下御批,便被锁拿入狱,此等行径,与酷吏何异?没有张汤,以苛法祸害天下,今有许敬宗,以权术荼毒朝堂。”
“臣请陛下严惩许敬宗,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声音比张行成还大。
“许敬宗自上任以来,排除异己,罗织罪名,大兴诏狱,大理寺在他的把持下,已经成了他私人的刑堂,不是朝廷的公堂了!”
“臣附议!”第三个官员紧跟着出来。
“许敬宗与温禾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当初温禾在禁苑辞官职,本就是大不敬,陛下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他不知感恩,反而纵容门生故旧在朝中兴风作浪,许敬宗今日之举,便是温禾在背后指使,臣请陛下彻查温禾,治其教唆之罪!”
这一次的弹劾,比起上次弹劾长孙无忌更凶猛。
上一次弹劾长孙无忌,他们的目的不是要长孙无忌的命,是要他让出吏部尚书的位置,是要削弱长孙家的势力。
长孙无忌只是挡了他们的路。
可许敬宗不一样。
他直接掀了桌子,把范阳卢氏一百多口人全抓了。
更关键的是,他们把矛头转向了温禾。
在他们看来,温禾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是温禾在禁苑闹出了那档子事,才有后来这一系列的事情。
“臣弹劾百骑!”又一名御史站了出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弹劾百骑?
“百骑做事暴戾,不按法度,不遵律令,不守规矩,王公贵族在他们眼中,如同草芥,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还有何尊严可言?臣请陛下裁撤百骑,以安百官之心!”
他们心里也都知道,陛下暗中将百骑安插在他们府上。
这件事情早就是没有公开的秘密了。
只不过以前没有人提出来,因为提出来也没用。
陛下不会承认。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许敬宗这个靶子。
这和他们弹劾许敬宗的内容简直如出一辙。
弹劾许敬宗是说他不按法度,弹劾百骑也是说他们不按法度。
他们想把许敬宗和百骑捆在一起打。
殿内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越来越乱。
御史们在殿中央慷慨陈词,唾沫横飞,手指在空中挥舞,笏板在手中晃动。
文官们在队列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点头附和,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义愤填膺。
武将们站在另一侧,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弹劾的人身上缓缓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许敬宗身上。
许敬宗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该出击了。
许敬宗整了整衣冠,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从袖子里伸出手,手里攥着好几份劄子。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转过身,面朝御座。
“臣许敬宗,有本启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
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准。”
许敬宗直起身,展开手中的劄子,声音洪亮而清晰。
他的胸膛挺得很高,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臣奉陛下之命,查办长安流言案,经连日审讯,犯人卢无痕等人均已招供,供词在此,白纸黑字画押按印,臣不敢擅专,特将供词呈于御前,请陛下圣裁。”
“据卢无痕供称,范阳卢氏族长卢渊与涿州燕氏暗中联络,图谋不轨。”
“卢渊与燕氏约定,由燕氏在宫中说动贤妃,由卢氏在外串联士族,他们意欲废黜皇后,动摇国本!”
殿内哗然。
废后?
“长安城内的那些流言,都是卢渊让人散布的。”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面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范阳卢氏!
你们好大的狗胆!
长孙无忌心中赫然燃起一团怒火。
许敬宗的话音刚落,人群中赫然走出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青年。
这人叫燕揩,论关系的话,后宫的燕贤妃是他的姑姑,而李世民算是他的姑父。
他父亲如今是鄂州刺史不在长安,他在长安,其实更像是一个质子。
这样的身份很尊贵吧?
但让他更骄傲的是,他的妻子出自范阳卢氏,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嫡出,卢渊嫡出的三孙女。
“陛下!此乃污蔑!臣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臣的姑姑在宫中,安分守己,从不参与朝政,许敬宗这是血口喷人,是栽赃陷害,臣请陛下明鉴,还燕氏一个清白!”
他怕了。
范阳卢氏倒了,下一个会不会是燕氏?
而他话音落下,只见前面的杨师道面色严肃的出班。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如此着急下定论。”
“范阳卢氏的供词,还需要核实,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是主动交代还是屈打成招,是确有其事还是凭空捏造,还需要仔细甄别。”
“仅凭两个犯人的一面之词,就断定燕氏有罪,就认定贤妃牵涉其中,就治燕揩的罪,恐怕太过草率,臣请陛下三思。”
他其实自己着急。
是因为好巧不巧,这贤妃的外祖父杨雄,正是他杨师道的父亲。
换句话说,杨师道是贤妃的舅舅。
是的,在九族之内。
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虽然大唐目前还没有诛九族这样的案例。
毕竟算起来,其实就连皇家也都在燕氏的九族之内。
可杨师道明白,如果燕氏真的参与了废后,那他们弘农杨氏肯定会被牵连。
他和杨纶兄弟俩早就商量好了,不卷入这场风波。可到头来,还是被卷进去了。
许敬宗看他出来,倒是不急不慢地转过身,对着杨师道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安德郡公莫要着急,下官还没说完,方才说的,只是卢无痕供词中的一部分。”
“范阳卢氏的事,牵扯甚广,不光是涿州燕氏,还有别家。”
杨师道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许敬宗没有看他,转身面向御座,又举起手中的劄子,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几分。
“启禀陛下,卢无痕还供称,当初与卢渊密谋废后之人,除了涿州燕氏,还有待中王珪!”
殿内再次哗然。
在前面的王珪当即面色一变。
“陛下,这是污蔑!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臣怎么可能会参与废后之事?”
“臣怎么可能会跟范阳卢氏勾结?”
“臣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陛下明鉴,臣冤枉!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臣一个清白!”
是不是攀咬,是不是污蔑王珪心里明白。
李世民心里也明白。
但是这出戏他还真必须演得真实。
李世民对他压了压手。
“王卿不必如此。”
“朕是信任王卿的,王卿在朝中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朕都看在眼里。”
“王卿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有数,此案关系重大,牵扯甚广,朕不会草率行事,王卿放心,朕自有分寸。”
众人闻言,都有些诧异。
陛下信任王珪?
陛下什么时候这么信任王珪了?
以前陛下对王珪虽然客气,可从没说过“信任”这种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
就连原本想站出来的长孙无忌,都毫不犹豫地将脚收了回去。
他顿时明白了。
这一定是陛下和王珪在暗中做了什么交易。
王珪直起身,脸上的惶恐还没有完全散去,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陛下,臣请亲自调查此案,以证清白。”
这倒是让许敬宗有些意外。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这都想着把王珪拉下马了。
可王珪竟然自己要查?
许敬宗蹙着眉头,正想反对。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李世民打断了。
“准了。”
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许敬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珪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声音沉稳,不慌不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臣谢陛下。”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了一眼许敬宗。
那目光中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许敬宗没有说话,只是收起了劄子,退回了队列中。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了锅的鸭子竟然就这么飞了!
王珪你这老匹夫!
殿内安静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波还没有结束。
之后消息便传到了高阳县府。
毫无疑问,带消息来的人是李道宗。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会这么勤快地往温禾这儿跑。
温禾正坐在书房里写东西,听到外头的动静,放下笔,抬起头。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他走到正堂的时候,李道宗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又出什么事了?”
温禾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阿冬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入口微苦,他砸了砸嘴,把茶盏放在手边的小几上,靠进椅背里,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李道宗脸上。
听着温禾这么一问,李道宗不禁好奇,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怎么知道本王来找你是有事的?本王就不能是闲着没事来你这坐坐,就不能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就不能是路过顺便进来讨杯茶喝?”
他看着温禾,等着温禾回答。
温禾轻声呵呵了两声。
你李道宗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如果不是朝中有大事,你也就不会往我这边跑了。
李道宗顿时撇了撇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好像温禾不继续问,他也不继续往下说了。
可偏偏温禾这狗脾气,就是耗得起。
你不说,我还就不问了。
两个人竟然就这么坐着。
一个闭着眼睛假寐,一个端着茶盏发呆。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谁也不看谁。
足足半个时辰,李道宗已经喝了三盏茶了。
他的肚子都喝涨了,可温禾还是不说话。
他的心里在骂娘。
这小娃娃,真沉得住气。
李丽质带着温柔还有二丫来送点心的时候,看着二人这模样,不禁好奇。
“阿禾和王叔在做什么?”
温禾指了指茶。
“任城王是来喝茶的。”
李丽质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她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李道宗面前,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王叔王叔,你尝尝,这是我和小柔还有二丫一起做的,桂花糕是我做的,绿豆糕是小柔做的,枣泥酥是二丫做的,我们做了一上午呢,手都揉酸了。王叔你一定要尝尝,一定要吃完,不能浪费。”
她说着,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李道宗面前。
李道宗连忙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也不敢不给李丽质这个面子。
他双手接过桂花糕,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笑着拿起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甜。
甜得发膩,齁嗓子。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飞快地舒展开,不让李丽质看到。
他强行咽了一下,大口的喝了一口茶,才缓过来。
茶汤冲淡了嘴里的甜味,可那股甜还是残留在舌尖,怎么都散不掉。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几个小丫头,是把糖罐子打翻了吗?
太甜了。
李丽质还热切地询问:“好吃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星,里面满是期待。
李道宗干笑着点了点头。
“好吃,好吃,公主做的点心,味道就是不一样。”
温禾随即想起很小的时候看过的一个古早广告。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好吃你就多吃点。”
李道宗面色一变,正想拒绝。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李丽质却舍不得了。
她连忙把盘子收了回去,护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不行不行,这是给阿禾做的,王叔你已经吃了一块了,不能再吃了,剩下的要给阿禾,阿禾还没吃呢,阿禾要是吃不到,会不高兴的。”
她说着,转身把盘子放到温禾面前。
温柔连忙说:“这是我们给阿兄做的。”
二丫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道宗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对对对,这些都应该给小娃娃吃,公主说的太对了。”
三个小丫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禾。
温禾倒是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人间美味。
“好吃。”
他的声音很平淡,语气很真诚。
三个小丫头顿时高兴不已。
随即温禾便哄了这三个小丫头一会,才让她们高兴地离开。
她们一走,温禾大口地喝了茶,一口气喝了半盏。
李道宗在那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周伯!”
周福快步走了进来,叉手行礼:“小郎君有何吩咐?”
温禾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后院的人听到:“把府里的糖都给藏起来。”
再这么下去,温禾都觉得自己迟早得高血糖。
周福愣了一下,这才看到桌上那一盘点心,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忍住了笑应了一声“喏”,退了出去。
李道宗看着温禾带着怨气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不再笑了。
“行了行了,不笑了不笑了,说正事。”
随即他说起了今天朝堂上的事情。
然后他故意压着声音,凑到温禾近前,小声说:“陛下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温禾随即轻笑一声。
“岐州的事情,让他对那些士族和关陇很窝火。
“毕竟驰道关系到大唐的西北和北方,但是还没有全面铺设开,只是设立一个试点便失败了,还死了人,他心里肯定窝着火。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至于卢渊以及王珪,自以为自己能够隐藏得好,但是他们终究触及到他的逆鳞了。”
“不过老许这一次确实有些过了,还好他借着王珪,帮着老许将那些人都给压下去了。不然,许敬宗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李道宗听着温禾谜语人似的一口一个“他”,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温禾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真不打算和陛下和好了?你们就这么着?”
温禾一怔。
他的身体微微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盏上。
茶盏里的茶已经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茶渍,涸开一小片暗黄色的印迹。
他盯着那点茶渍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故作无所谓地说道。
“什么和好,和什么好,他不是说了嘛,没有我,大唐还是大唐,他说得对,没有我,大唐还是大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笑意。
“中午我亲自下厨,你留下来吃不?”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道宗轻笑了一声。
他看的出来,温禾在闹别扭。
不过这事他也不敢戳破。
而且能在这蹭饭,他求之不得。
李道宗随即应了下来。
“吃!当然吃!你亲自下厨,本王怎么能不吃?”
温禾睨了他一眼,然后说道:“那就来帮忙,我也好久没下厨了,今天心情好,就露一手。”
温禾没有解释说今天为什么心情好。
他今天心情好嘛?
反正如果六小只听到这话,他们肯定都不觉得。
他们只知道,最近自家先生脾气越来越大了。
特别是李佑。
自从上次偷偷捏了二丫的脸被发现后,他就发现温禾看他的目光中带着浓烈的警惕。
甚至还不让温柔和他靠得太紧。
李佑其实感觉自己很冤枉啊。
先生明摆着是看错人了啊。
最让他生气的是,当事人李恪竟然还装着无辜的模样。
温禾随即哼着歌,李道宗听着感觉那曲子很奇怪。
反正他府中那些乐师肯定是不会。
只是那词嘛……………
“无所谓,谁会爱上谁......无所谓,谁让谁憔悴......”
真的无所谓的人,怎么会天天把这三个字挂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