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动作很快。
阎立本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调集了一波工匠来高阳县府。
这批工匠分成三拨。
一拨是去拆卸水力锯木机的。
阎立本怕别人拆坏了,特意挑了八个跟着温禾做过锯木...
长乐公主是踩着暮色进的高阳县府。
她没坐车,也没带宫人,只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发间簪一支白玉兰,鬓角微乱,眼下青痕浓重,脚步虚浮却执拗。守门的玄甲卫一见是她,登时愣住,手按刀柄欲拦,又不敢真拦——这可是陛下亲口允准、皇后亲自送出门的贵主。齐三闻讯从廊下奔来,额上全是汗,跪地行礼时声音发颤:“殿下……小郎君刚醒不久,孙道长说还需静养……”
长乐看也不看他,径直穿过垂花门,裙裾扫过青砖缝里新冒的细草,足音轻得像猫。她走得极快,可越近温禾卧房,步子越慢,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廊下值岗的吴生和赵磊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孟周悄悄往里瞄了一眼,只见温柔正端着药碗坐在床沿,小柔缩在温禾脚边,把脸埋在被角里,肩膀微微耸动。
长乐在门口停住。
她没进去,只隔着半开的雕花槅扇望进去。温禾靠在引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可眼神清亮,正笑着听温柔说话,手指还轻轻揉着小柔的头发。那孩子仰起脸,鼻尖还挂着泪珠,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长乐忽然就迈不动步了。
她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涩。三天前,她站在立政殿西窗下,听见黄春低声禀报“高阳县伯昏厥不醒”,她转身就摔了手里的青瓷盏,碎片扎进脚踝,血顺着白绫袜往下淌,她竟不觉得疼。太医署的人来瞧,说她脉象虚浮、胃气郁结,劝她进些流食。她只把药碗掀翻在地,药汁泼在金砖上,蜿蜒如一道黑河。“他若死了,我便陪他饿死。”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望着铜漏,滴答、滴答,像是数着他的心跳。
此刻,他醒了。
可那笑意却不是给她看的。
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身后传来窸窣声,李承乾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青釉小罐,罐口封着油纸。“阿姐。”他声音哑得厉害,却极轻,“先生刚喝完药,孙道长说,须得先吃些易克化的。”
长乐没应声,只盯着温禾的手——那只曾替她拆过三百二十七次风筝线、为她描过十七幅仕女图、在籍田礼上当着满朝文武摔了幞头的手。如今正搭在小柔的发顶,指腹温热,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她忽然转身,步子比来时更急,裙裾翻飞如蝶翼,掠过回廊时撞翻了檐下一只空鸟笼。那笼子滚了两圈,停在阶前,竹条裂开一道细缝。
李承乾追出去几步,终究没再跟。他低头看着手中药罐,慢慢揭了油纸——里面是温禾最爱的桂花蜜饯,用新采的糖霜裹着,晶莹剔透,甜得发腻。
温禾自然不知长乐来过又走。
他正被小柔缠着讲“长安城最高的楼”。孩子蹲在榻沿,小腿悬空晃荡,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也不眨:“阿兄,你说的那座楼,比阿耶家后山的松树还高吗?”
“比十棵松树叠起来还高。”温禾笑着,顺手捏了块蜜饯塞进她嘴里。
小柔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忽然压低声音:“阿兄,你是不是不喜欢长乐姐姐?”
温禾手一顿。
温柔正端了清水进来,闻言手一抖,铜盆里水花微溅。她飞快瞥了温禾一眼,又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温禾没答,只用指腹擦掉小柔嘴角的糖渍,声音很轻:“小孩子,管这些做什么。”
“可阿耶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天天见她。”小柔仰起脸,认真极了,“阿耶和阿娘天天见,所以阿娘笑得像开花。”
屋内霎时静了。
温柔端着铜盆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退了出去。门帘垂落时,隔开了外面渐浓的暮色。
温禾望着那帘子晃动的弧度,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个没做完的梦——他站在后世的公寓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读消息:【禾哥,下周同学会,老地方,不见不散】。他伸手去点,指尖却穿过光屏,触到一片冰凉。再一睁眼,便是孙思邈花白的胡子,和李承乾通红的眼眶。
原来人清醒时最怕的不是病痛,而是记忆太好。
他记得长乐在太极殿外等他散朝,提着食盒,冻得鼻尖通红;记得她偷偷把《避坑指南》手抄本藏在妆匣底层,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记得籍田礼前夜,她遣宫人送来一件玄色暗纹中单,针脚细密,领口内侧绣着极小的“禾”字——那是她第一次亲手绣字,歪歪扭扭,像初学步的孩子。
可他也记得自己摔帽时,长乐在殿角柱后一闪而过的身影。她没出来拦,只是攥紧了袖口,指节绷得发白。
“阿兄?”小柔拽他衣袖,“你是不是在想长乐姐姐?”
温禾回神,笑着揉她脑袋:“想她做什么?她又不会给我煮粥。”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动静。阿冬的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不能硬闯啊!小郎君刚醒……”
长乐推门而入。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直直落在温禾脸上,像两簇烧到尽头的火苗,炽烈又脆弱。她一步步走近,裙摆拂过门槛,停在榻前半步远。然后,她抬起手,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温禾膝上。
是一只纸鸢。
骨架用湘妃竹削成,糊着雪白宣纸,墨线勾勒的鹤唳九霄,翅膀上缀着几片真正的鹤羽,在斜照进来的夕光里泛着幽蓝微光。纸鸢腹下,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愿君如鹤,振翅即远,莫困樊笼】。
温禾怔住。
长乐没等他开口,忽然俯身,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她发间玉兰香混着药气扑来,声音闷在袖子里,轻得像叹息:“你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三十七只纸鸢。这只,是最后一只要给你的。”
温禾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尾绯红,眸子里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说过,长安城的风,能托起任何想飞的东西。那你告诉我——我的风,能不能托住你?”
满屋寂静。
连小柔都屏住了呼吸,小手紧紧攥着被角。
温禾喉结上下滑动,想说什么,却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哑声道:“……你该去吃饭。”
长乐眼中的光倏地碎了。
她直起身,指尖抚过纸鸢翅膀上那片鹤羽,忽然笑了,笑得极淡,极冷:“好。我这就去吃。”她转身要走,裙角掠过榻沿,却顿住,没回头,“温嘉颖,你记住——我长乐的纸鸢,从来只放一次。放出去,就不收线。”
门被轻轻带上。
温禾低头看着膝上纸鸢,鹤羽在余晖里轻轻震颤,像一声无声的呜咽。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长安。
三日后,温禾能下床了。
他执意要去济世学堂看看。孙思邈拗不过,只得让契苾何力搀着他,乘一辆无华盖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向曲江池畔。学堂新辟了两间草庐,院中晾着几十张新制的牛皮纸,墨香混着松脂气,在春风里浮动。
温禾刚踏进院门,便见一群孩童围在井台边。为首的正是小柔,她踮着脚,小手努力够着井绳摇把,旁边站着李承乾、李泰几个,李恪正弯腰帮她固定辘轳轴,李佑蹲在井沿往里张望,李愔则抱着一摞陶碗,满脸跃跃欲试。
“阿兄!”小柔第一个看见他,甩开手就往这边跑,差点被自己绊倒。李承乾眼疾手快扶住她,两人一起冲过来。
“先生!”六小只齐刷刷躬身,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百遍。
温禾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他们身后——井台边堆着十几口大陶缸,缸沿刻着墨字:【雨水】【露水】【雪水】【梅水】【秋水】。每口缸上都覆着细纱,纱下隐约可见青翠茶芽。
“这是?”他问。
李承乾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先生教的‘五水煎茶法’。昨儿刚试了‘梅水’泡顾渚紫笋,涩味尽消,回甘如蜜。”他顿了顿,望向温禾,眼中灼灼,“先生说过,治国如烹茶,火候、水性、器皿,差一分,便失一味。”
温禾心头微热,抬手拍了拍他肩头。
就在此时,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咳。
长乐倚在门框边,今日换了件藕荷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发髻高挽,插一支银质短笛。她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宫人,目光掠过温禾苍白的脸,又落回他搭在李承乾肩上的手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听说先生今日来学堂。”她缓步走近,食盒递向温禾,“御膳房新制的茯苓糕,不腻。”
温禾接过,指尖无意相触,凉的。
“多谢。”他道。
长乐颔首,目光转向井台:“这‘五水’之法,可有典籍记载?”
“无。”温禾答,“是我瞎琢磨的。”
“那便记入《避坑指南》补遗。”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好,“第三卷,茶事篇。我已命尚工局刻版,三日后付印。”
温禾一怔。
长乐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井台,对小柔伸出手:“来,教姐姐辨水。”
小柔怯怯看了温禾一眼,见他点头,才牵住长乐的手。两个身影并肩立在井台边,一个高挑清丽,一个娇小灵动,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未题跋的画。
温禾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胃里那点空落落的不适,竟奇异地平复了。
他低头,轻轻掰开一块茯苓糕。
雪白软糯,入口即化,甜而不齁,恰如当年在终南山下,长乐偷摘的野蜂蜜。
远处,曲江池波光粼粼,一只纸鸢正乘风而起,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细线在晚风里绷成一道银亮的弦,直入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