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伦岛的雪,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缓缓飘落,轻柔覆盖了港口的船桅、石板路,以及领主府高耸的尖顶。
离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圣烛节,只剩下屈指可数几天了,家家户户的门口、窗棂,乃至公共建筑的厅堂,都已经点缀上了圣烛树的枝条,上面悬挂着彩纸、水晶挂饰和象征丰收的谷物束,偶尔还有孩童们兴奋地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为这肃杀的冬日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然而,一间被厚重橡木与墨绿色天鹅绒窗帘隔绝外界喧嚣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静,以及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拜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
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绅士装,领口系着不苟的领结,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被雪雾朦胧的玻璃,望向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他刚刚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低语,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他捕捉到关键的词汇“特殊事务局”、“刘平” “李治”、“苏羽”,以及“郑槿川被杀”
想必此刻,领主府已开始筹备相应的庆贺活动了。
他记得自己的日程表上,确实标注了领主宋疏影将在今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是庆祝邪教徒头目被成功击杀,维护了麦伦岛的和平与安宁。
这是理所当然的政治姿态,也是安抚民心的必要手段。
但这,显然不是李拜领此刻关注的重点。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桌面上,散乱地堆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封面盖着特殊事务局的红色火漆印章,旁则是自己带来的、代表国会最高调查权限的徽章。
他目光落在这份报告上,眼神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最后审视。
“终于…………….到尾声了。”李拜领低声自语,他感到一阵久违的疲惫感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来因高度紧张而维持的亢奋。
是的,他在麦伦岛的使命,耗费了数月心血追查的目标,终于在这场初雪降临的时刻,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苏羽。
这个名字,如今在麦伦岛上,很少有人不知道了。
从一个普通少年,到现在成为拥有领地的“从男爵”,苏羽的崛起之路,如同传奇故事一样,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故事性。
李拜领拿起桌上一份更隐秘的卷宗,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用特殊墨水绘制、代表“国王之手”的黑色手套徽记。
他翻开卷宗,里面是关于苏羽的详尽记录,有些是打印的官方报告,有些则是用不同笔迹写下的情报和分析。
“十四岁………………”李拜领轻声念出卷宗的开篇,就算早有知晓,仍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年纪,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还只是懵懂少年,人生的画卷才刚刚展开。
但对于苏羽,命运的齿轮却在这一刻发出了剧烈转动声。
“疑似夏兰之血觉醒。”
这五个字被用红笔着重圈了出来。
更令人咋舌的是后续的记录:“一年内通过职业晋升,成为正式法师。”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速度,即便是在魔法教育最发达的首都蓝月市,一个天赋出众的学徒,从感应元素、学习基础理论,到最终凝聚魔力、通过职业晋升,往往也需要三到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毙。’苏羽却只用了几个月。
这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其中必然还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拜领的手指继续下移,停留在一段描述:“反杀黑山治安所,对伤者全部击“杀死构陷他的军方少尉”
“涉嫌趁黑暗潮汐,杀死十三位敌对的绅士。
黑山治安所、军方少尉、十三位绅士,一个少年,竟敢公然对抗,并且造成如此惨重的伤亡,这绝非一个“自卫”或“反抗压迫”所能概括。
“非常危险,对国家并无多少敬畏之心”
卷宗中附带了一份魔法顾问出具分析——“诱饵法阵”
“诱饵法阵……………
这个由苏羽“发明”的法阵,原理并不算高深,却极其巧妙,它能模拟和调整特定气息,将邪崇分化引诱至预设的陷阱区域,达成歼灭。
在全国测试中,这个法阵被证明有不小的作用。
这不仅展现了苏羽在魔法理论上的惊人天赋,更暴露了他性格中冷酷、果决,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一面。
“会兵法的人,本质都是如此”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眷顾这位“英雄”。
卷宗的下一页,记录了一个关键人物。
“结识来自法国的卢瓦德女公爵,林芃芃公主。”
林芃芃公主,以其美貌、智慧、在魔法与艺术领域的造诣而闻名于世,同时也以其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和敏锐的政治嗅觉著称。
苏羽?
她为何会出现在偏远的布莱克郡?又为何会看中当时声名狼藉、涉嫌多重谋杀的“并推举为从男爵。”
李拜领轻轻哼了一声。
一位珐国公主,不惜动用人脉和能量,推举苏羽成为贵族“是因为夏兰之血预言”
“以及看中了他的潜力?”
无论哪种,苏羽都借此机会,摇身一变,成为拥有合法身份和一定政治地位的从男爵。
再往后翻,便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击杀邪教徒头目郑槿川。”
“一项项,果然是‘命运之子', ‘英雄'啊………………
李拜领放下卷宗,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赞赏,反而带着淡淡的嘲讽和审视:“只是这英雄,恐怕并非是那种传说中无私奉献、光芒万丈的类型。
苏羽的崛起,伴随着鲜血、阴谋、权术和毫不掩饰的个人野心。
他的每一步行动,似乎都踩在对自己有利的节点上。
反杀治安所,是为了生存和复仇。
发明诱饵法阵,是为了提升战力和自保,以及扩大在青藤会的分量和影响。
结识林芃芃公主并接受爵位,是为了获得身份和庇护。
领导特别局击杀郑槿川,或是为了进一步巩固地位、获取声望,并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力量。
这是一个理智、目标明确、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英雄”。
李拜领的目光再次落在《关于“英雄”的初步筛选报告》名单上的名字不多,只有十几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略的背景介绍、能力评估以及潜在威胁等级。
而苏羽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备注栏里写着:“觉醒程度高,成长快,实战能力极强,心智成熟度远超年龄,政治敏感度高,危险性与价值性并存。”
李拜领的手指划过苏羽的名字,向下移动。
“程巧巧,位列第三。”
备注:“宁静森林半魔女,魔女天赋低,但突然觉醒,似乎和某种魔法花卉有关,可受到了魔女联合会和宁静森林的严密保密,很难调查。”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宋琼瑶,位列第七。
备注:“麦伦岛领主宋疏影之女,法师天赋低,但突然觉醒了适配者天赋,受机械公会会长卢平义大法师注目,性格柔顺,受家庭影响较深,政治倾向不明。
连领主的女儿也在名单上,李拜领并不感到过分惊讶。
命运的丝线,往往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缠绕在不同人的身上。
这份名单上的十几个人,分布在两个郡的各个角落,身份各异,能力不同。
而苏羽,是他们之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崭露头角,并且以如此强势的姿态,闯入视野的人。
李拜领的任务,就是找到,核实情况,并对其威胁性和利用价值做出初步评估。
然后……………向上汇报。
现在,他做到了。
从抵达麦伦岛的那一天起,他就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命运之子一切信息。
他调动了“国王之手”在岛上的潜伏力量,查阅了许多档案,甚至亲自前往宁静森林附近进行过暗访,与一些知情人进行过隐秘的接触。
这几个月来,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过现在完成了。
“呼……………”李拜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他将那份关于苏羽的最终评估报告和《关于“英雄”的初步筛选报告》放在一起,拿起特制的羽毛笔,蘸了蘸紫色的墨水。
这种墨水具有特殊的魔法防伪效果,深吸一口气,在报告的末尾,用他那标志性、不苟的花体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拜领”,并在名字下方,盖上了代表他特派员身份的火漆印章。
“将此报告及附件,通过专属渠道,立刻上传至首都蓝月市,直接递交‘国会特别事务委员会’以及‘王宫内务府’。
他用清晰的语气命令。
办公室的门,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躬身,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李拜领将签署好的文件仔细整理好,放进一个黑色密封文件夹里,递了过去。
黑衣人接过文件夹,没有说一个字,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李拜领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圣烛树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挂在上面的彩饰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他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工作完成了。
至于苏羽,以及名单上程巧巧、宋琼瑶等人的未来,将由首都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去操心。
他们会如何看待苏羽这个英雄?
是将其招安、利用,作棋子,还是因其难以掌控而选择将其“处理”掉?
李拜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一个执行者,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该退场了。
等圣烛节过后,雪停了,海上航线恢复,他就可以返回蓝月市了。
他想念首都温暖的壁炉,想念国会图书馆里那些古籍的墨香,甚至想念那些没完没了、充斥着客套贵族晚宴。
领主府雪花飘落,整个领主府轮廓已经基本建成,主要院落也开始运作,宴会厅灯火辉煌,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佳酿与精致菜肴的馥郁气息。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洒在每一位宾客精心打理过的衣着和略带矜持的面容上。
今夜,这里正举行一场庆功宴,庆祝不久前成功围剿邪教徒成功。
悠扬的管弦乐声低回婉转,为这场盛宴增添了几分典雅与庄重。
宋疏影站在宴会厅中央,手中端着一杯红酒。
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位男子身上。
“刘平局长,李治助理。”宋疏影声音清晰,通过某种魔法传遍了整个大厅:“在此次围剿行动中,你特殊事务局反应迅速,情报准确,指挥得力,战果明确,市政厅对你们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
他顿了顿,示意身后的侍从端上一个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两枚铜奖章。
“现在,我代表麦伦郡,以及我个人,授予你们公务勋章,以表彰你们的贡献!
全场响起了掌声。
特殊事务局代理局长刘平,与助手李治一同上前,郑重从领主手中接过奖章,佩戴在胸前。
“感谢领主大人!感谢王国!这是特殊事务局全体同仁的荣誉,我们将继续为守护麦伦郡的安宁而奋斗!”刘平声音洪亮,行了一个礼。
李治也跟着敬礼。
对他这样的年轻助手而言,这样公开表彰无疑是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掌声持续了片刻,渐渐平息。
宋疏影再次举杯,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角落里一个看似随意坐着的年轻人。
苏羽。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衣服,年仅十五岁,在一群或年长、或富豪宾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无法让人忽视。
他的坐姿闲适,手中也端着一杯酒,眼神平静看着台上的授勋仪式,仿佛这一切荣耀都与他无关。
事实上,相关人员都清楚,此次围剿行动能如此顺利,牺牲如此之少,最大的功臣并非站在台上接受奖章的刘平与李治,而是这位少年。
然而,苏羽并没有得到任何公开的奖章。
这不是宋疏影疏忽了,而是一种默契。
苏羽,十五岁的正式法师,王国最年轻的从男爵之一,其本身所拥有的身份、实力和潜力,早已超越了一枚“公务勋章”所能衡量的范畴。
更重要的是,他与宋疏影之间的关系,也早已不需要通过这种官方、程序化的表彰来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