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兵在诺基亚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放出这样的话,不可谓不狂。
如果面前的康培凯是个亚洲的老板或高管,很可能因为这句挑衅怀恨在心,非要给陈学兵点颜色看看。
可康培凯是个典型的西方职业经理人,以冷静和利益至上作为最优秀的行事准则。
“陈先生,我承认诺基亚确实需要一个替代方案来摆脱高通,Icera的合作,如果你们能拿出的条件属实,我可以同意。但我必须明确一点,这只是基带芯片的合作,和KOS系统没有任何关系,未来如果KOS在欧洲市场侵犯了
诺基亚的任何专利,我们一定会采取法律手段。”
陈学兵内心压根无所谓,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震慑手段。
他正准备笑着伸出手,康培凯口风居然又是一变。
“当然,我们基于未来有可能的合作,还是可以给出一些友好条件。”
陈学兵停下来,静等对方开口。
康培凯一句一顿地说道:
“第一,奇点的手机在欧洲市场的定价不得低于诺基亚同级别产品的90%,不得进行低于成本的价格战。
“第二,奇点向诺基亚免费授权KOS系统的多点触控、应用商店等专利。”
“第三,麒麟手机在欧洲市场必须预装诺基亚的地图、邮件和音乐应用,并且给与二级入口。”
陈学兵听到第一条的时候就已经不想搭理他了。
不管是限高价还是很低价,不管对方是怕他高定位还是怕他低价倾销,就算麒麟二代本来就准备卖高价,也不可能接受对方任何的价格限制。
第二条更是不可能。
但是听到第三条,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下。
他知道一件事。
去年8月底,诺基亚在伦敦“Go Play”发布会上,正式宣布了全面转型互联网的战略,同时推出了统一的服务品牌Ovi(芬兰语意为“门”)。
诺基亚或许是被苹果发布会刺激了,或是意识到了什么别的趋势,打算通过这个Ovi转型全栈手机应用软件服务商。
它号称要开发统一账号体系的Ovi应用商店,包括邮件、音乐、地图、游戏平台、同步平台等等。
陈学兵前世用过5230这款触屏炸街机,也体验过Ovi商店,大概就是09年前后,当时宣传力度很大,诺基亚花了很多钱。
他还知道,这个玩意最后无疾而终了,反正不知怎么,用了没两年就改名为诺基亚服务了,后来随着诺基亚卖给微软,就一起消失了。
不过基于目前的情况,诺基亚应用里有两个已经推出的软件是麒麟正好需要的:音乐,地图。
Nokia Music Store目前在英国上线,而KOS的海外音乐软件目前才刚刚进入开发期,光是和全球四大唱片公司谈版权,没有一年半载根本谈不下来。
另外,根据奇点欧洲部的测算,海外自研地图至少需要三四年时间和10亿美元以上,还要购买全球地图数据授权,要持续投入。
诺基亚的地图挺牛逼的,在N95上装载时便好评如潮,只是导航功能需要付费订阅,这是全球现状,大家都在收费。
它宣布免费时,用户量一下就上去了。
后来诺基亚全面退出手机领域,地图还以几十亿美元的价格卖给欧洲汽车商了。
讲道理,诺基亚不是技术不行,是基因不行,做软件的时候太考虑它的手机用户和塞班系统兼容性了,而在做音乐和地图这种制式软件的时候便全面发挥出了它的实力。
不过在邮箱方面,便不需要诺基亚了。
KOS账号绑定的邮件系统已经有了,美国分部数据中心就是为了这些应用提供服务的,而且最初就大大考虑了数据冗余,服务器集群做得比国内还好。
陈学兵知道,康培凯提出这件事,大概是为了让欧洲用户习惯在各种机型使用诺基亚的软件,抢占用户数据高地和用户心智什么的。
诺基亚很快要出N97、5800、5230这类触屏机了,正好可以在一款成熟的触屏智能系统上搞实验。
可诺基亚的品牌和软件质量也能给他提供打通欧洲用户心智的通道。
现在,对方掏出了一颗能快速提升功力的仙丹给他,他知道这颗仙丹以后会把他的功力反噬给对方。
可是对方就要死了,他以后有机会把这颗仙丹完全消化。
这特么还能不吃?
可是,吃得不能太干脆啊,万一对方生疑怎么办?太干脆了也不好提条件。
陈总的脸色纠结起来。
想了想,纠结这种情绪好像不太对,随即转为略微的愤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总拍案而起,但拍得又不是很响。
康培凯也吓了一小跳。
陈总义正词严地说道:“康培凯先生,第一条我绝对不可能同意!欧盟反垄断法明确禁止竞争者之间达成价格协议,你当着克罗斯专员的面说这件事,简直是藐视欧盟竞争总司!就不怕他当场给你开一张巨额罚单吗?”
康培凯提出的三个条件本来就是临时起意,这会也是刚想起来第三者的存在,转头看了看克罗斯专员。
克罗斯专员也在看着他。
克罗斯专员咳了一声,很想说一句你们当我不存在。
欧盟竞争总司...是为欧洲服务啊,怎么可能帮中国企业罚欧洲龙头企业?
而且今天他纯粹是出于与雷恩代尔的私人关系来的,本来他觉得Icera的事情还不错,有利于欧洲的未来,今天促成了一个圆满的见面,心里还挺高兴的,结果康培凯不知道怎么就聊到手机定价的事了。
这货确实有点过分了。
康培凯也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说了句体面话:“嗯...咳,我们只是协商,定价...终究是你们的权力。”
“第二个条件也不可能,我们的系统是开源的,KOS的多点触控也并非我们自己的专利,是Marvell的,我们无权授权给你们。”陈学兵紧接着一句。
他既然知道还未出世的N97、5800、5230,也就知道康培凯想干什么。
康培凯来之前或许根本没有好好了解过麒麟,对昆仑也一知半解,所谓三条条件,只是临时提出的一些关乎诺基亚未来发展的优势条件罢了。
第一条是怕麒麟打价格战,毕竟麒麟在中国已经赢过N95一城,后来的市场反馈也很好,如果低价和诺基亚竞争,诺基亚的高端市场策略很容易陷入被动。
第二条的专利要求,是给触屏机和Ovi参考的,他应该都没想过用不用得上,否则诺基亚现在不应该急着要专利,而是赶紧合资建电容屏工厂才对。
专利,它不可能给诺基亚,因为触控芯片专利是Marvell的。
诺基亚即使找Marvell买下也没用,因为使用这套触控芯片,不仅需要匹配的电容屏,还需要修改大量的系统底层以及上层优化代码,这正是塞班的阿喀琉斯之踵。
而奇点自己的触控还在实验室阶段,正一步步申请新的专利墙。
这是保密的,康培凯不可能知道。
康培凯这下也被噎住了。
开源系统,Marvell的专利...
那...只剩下第三个条件了?
“陈先生,我想预装我们的软件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康培凯稳住心态说道。
“砰。”陈学兵又在自己面前的桌上一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KOS有自己的账号和邮件系统!预装你们的地图、音乐、游戏?那我们的手机是叫麒麟还是诺基亚?你们休想用我们的应用商店去推广你们的软件!”
康培凯冷哼了一声:“你们不是号称开源吗?难道你想针对诺基亚,不对我们开放API?那我要问问克罗斯专员的意见了。”
陈学兵难得被梗了一下,半天没有说话。
康培凯一见有戏,立马加大了攻势:“陈先生,你们的手机要进入欧洲市场,必须经过四大运营商的渠道,他们和诺基亚都有深度合作,如果和诺基亚针锋相对,会对你们非常不利。”
陈学兵冷笑:“你在威胁我?”
克罗斯专员又猛猛咳嗽。
欧盟企业与工业总司才给人家下发的企业合规绿色通道,诺基亚要是立马从中作梗,小心人家告你。
康培凯眼神眯了眯,一时没有说话。
而陈学兵也挺直了身子,道:“康培凯先生,我们是一家综合性跨国集团,在中国市场多个领域有绝对的话语权,对欧洲来说也是优秀的金融合作者,我们能办到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比如诺基亚能否继续在中国市场顺
利发展,也比如反高通,所以请你不要总是试图从实力的地位出发和我谈话,你们诺基亚没有这个资格。”
他说到这里,沉了沉,语气略微放缓:
“至于软件安装的事情,如果你们打算友好协商,我可以出于反高通盟友和Icera合作者的角度给你们公平进入KOS商店的机会,但预装是不可能的,这件事如果你们有兴趣,去找奇点欧洲部谈。”
他说完,朝克罗斯专员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寂静片刻。
康培凯和克罗斯大眼瞪小眼。
克罗斯思索了半天,缓缓开口:“据我所知...这是个金融方面很有实力的东方人,他很有野心,你们和他合作...应该保持警惕。”
康培凯被陈学兵丢下的两句话触出了火气,完全没有注意后半句话,冷哼了一声。
实力?
诺基亚是千亿美元市值的公司!
反高通?
等他能把法案推到欧盟再说吧!
两分钟后,欧盟总部楼外。
陈学兵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拿起手机,打通了奇点欧洲部总裁唐时聿(yù)的电话。
唐时聿是新加坡人,此前在香港和欧洲多家互联网公司担任管理职务,人很聪明,一点就透,不过野心也很大,他来的时候带了个欧洲团队,希望能在欧洲业务上拿到独立提成,陈学兵还在考察。
电话接通,陈学兵便直接吩咐道:“刚和康培凯谈完,Icera的基带合作,诺基亚那边初步松口了,条件是我们开放KOS应用商店给他们的Ovi应用。”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唐时聿的声音清晰利落:“我刚收到克罗斯专员助理的短信,说你们谈崩了?康培凯脸色很难看。”
陈学兵笑了。
他是没想到,唐时聿居然把克罗斯的助理给打通了。
“演给他看的。”
“明白。”唐时聿顿了顿,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
陈学兵左右看了看,才道:“重点盯两个应用,音乐和地图,你要引导他们提出‘地图内存过大,必须预装,我们呢,勉为其难地答应,音乐也可以一起预装进来,游戏可以让他们进商店自有下载,邮件服务直接卡掉,理由
你随便找。”
唐时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懂了。”
陈学兵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奔驰,副驾驶的罗航立刻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车门关上,隔绝了街上的噪音,陈学兵继续说道:
“你亲自去谈,记住三个底线:第一,所有音乐和地图的用户数据必须存在我们的美国数据中心,诺基亚只能拿到匿名的汇总数据,单个用户的信息一个字节都不能给;第二,合作期限只签一年,到期我们有优先续约权;第
三,他们必须向我们开放全球音乐版权的转授权,以及欧洲地区的地图API接口。”
“要不要趁机挖他们团队?”唐时聿问道,“其实诺基亚软件部门有不少人对塞班的烂摊子已经忍无可忍了。”
陈学兵满意地点点头:“高薪挖,但不要搞得太明显,耽误双方合作,最好联系一些猎头团队中转一下,顺便挖点其他公司的人,补充一下欧洲部的人手,这样针对性弱一点。”
“放心,我有分寸。”
“这段时间我不一定在布鲁塞尔,欧洲有很多人要见,有什么事,找卢总和林总商量,美国数据中心会全力配合你,社区也可以搞奖金活动鼓励开发者,我给你一千万欧元的权限,抓紧把KOS的欧洲应用生态打开。”
听到一千万欧元,唐时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那欧洲区的应用商店运营,是不是就全权交给我了?之前您说的独立提成...”
“只要你把这件事办漂亮了。”陈学兵缓缓说道,“年底之前,KOS欧洲应用商店的营收,给你2%的团队提成,如果Ovi的合作能达到我们预期的效果,音乐和地图的用户渗透率超过30%,提成翻倍。另外,明年奇点欧洲分公
司重组,如果干得好,我会提名你当CEO,负责整个欧洲区的所有业务,包括手机、系统和Icera。”
唐时聿立马激动应承:“好的陈总,我一定尽力!”
电话挂下,旁边的后藤美树略微皱眉道:“这个人,野心是不是太大了?其实我们自己的人也有很多在欧洲工作过的,可以执掌欧洲部。”
陈学兵缓缓摇头:“我们带来的人偏技术,海外运作还太嫩,欧洲这一仗,我们要表现出成熟公司的特质,用这样的人在所难免,就让他去干吧,我的提成也不是这么好拿的。”
他说罢看着窗外,悠悠道:“说到底还是咱们缺人才积淀,不像华为,有不少能带队冲锋的狼头,你们都努力吧,多学学,现在在助理岗位,以后说不定也可以提到公司的管理岗,带领一支队伍。”
后藤美树身子坐直了。
她突然发现,陈总的用人标准有了一些变化,比以前开阔了许多。
他真的开始走向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