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寂大师踏上方丈主峰最后石阶时,晨光刚刚从天际线边缘透出第一线白!
他走了一整夜!
从山脚那间掩在竹林中的客栈到主峰禅殿,寻常弟子只需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整整四个时辰!
暗金色袈裟的边缘被夜露浸得发沉,鞋底沾满了山路上的湿泥,但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全是霍东最后一句话——
“你来,是为了说服我,你是为了说服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他身后,方丈主峰的山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守门的弟子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慌忙推开了沉重的山门,合掌躬身退到两侧!
苦寂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回礼!
弟子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宗主今夜下山,天明才归,神情比离山时更沉了几分!
主殿外的广场上,空闻长老正带着七八位执事长老站在台阶下!
他们从昨夜散殿后就没有回去,一直在等!
夜里露重,各人的僧袍肩头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看到苦寂的身影从山门方向走来,空闻第一个迎了上去!
“宗主!”他合掌躬身,目光迅速扫过苦寂的面容,捕捉到苦寂大师眼中多出来的血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
“您回来了!”
苦寂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两息,目光又扫过身后那些同样合掌躬身的长老们!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朝主峰东方的天际线!
晨光正从那道线后面漫上来,橘红色的光晕一寸一寸爬过山脊,将佛塔尖顶镀上一层暖色!
“空闻!”他开口了,声音比昨夜沙哑了几分!
“弟子在!”空闻的腰又弯了一分!
“召集所有人,一炷香后,主殿议事!”苦寂说完,绕过他,大步朝禅房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偏殿拐角的阴影里!
空闻直起身,望着宗主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朝身后几位长老吩咐下去!
“都听见了,各自去通知,一炷香后主殿!”
一炷香后,方丈主殿内!
梵香重新点燃,淡金色佛光从穹顶垂落,一切与昨夜别无二致!
十余位长老分列两排,席位上方的蒲团还留着昨夜跪坐的压痕!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昨夜是沉默和犹疑,今日是紧张和等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殿侧门,那道通往禅房的暗红色木门上!
木门推开的声音响起时,满殿长老的脊背同时挺直了一瞬!
苦寂大师迈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暗金袈裟,边缘不再发毛,像是从箱底翻出了压了多年的新袈裟!
头发被重新梳理过,额头那几缕散乱的银丝被拢到耳后!
面容依然带着倦色,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像是想通了什么事之后才有的清明!
他在主位上盘膝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掌心朝上,结了一个与昨夜完全相同的禅定印!
渡厄佛光从他周身升起,流速稳定,比昨夜见霍东之前还要沉稳!
“宗主!”空闻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您与霍东……谈得如何?”
苦寂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看了足足五息!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梵香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然后他抬起头!
“老衲跟他论了一夜的道!”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他没输!”
两个字,让满殿长老的脸色都变了一瞬!
空闻攥着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苦寂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衲也没有赢!”苦寂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论佛法,他不如我,但论人心,他看得比老衲透!”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透过那点看到了昨夜菩提树下的场景!
“他说方丈守的不是佛法,是地盘!老衲起初不服,但走了一夜的山路,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对!”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殿内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左侧第三位老和尚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宗主,您这是……认输了?”
“认输?”苦寂看向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分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
“老衲昨夜去,是想压他道心,结果自己的道心先被他压了一道!”
他顿了顿,重新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但认输和认栽,是两码事!”
“老衲想了一夜,想通了一件事——方丈可以低头,但不能跪下!”
这话和昨夜李淳风说的一模一样,但苦寂说出来的语气,比李淳风多了几分认命的笃定!
空闻的目光亮了一下!
他隐隐猜到宗主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苦寂从主位上站起来,迈步走到长案前,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盒面上刻着九道极细的火焰纹路,沿着盒盖边缘蜿蜒盘绕,在佛光照耀下,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光泽!
他将木盒放在案面上,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推向前方!
“昨夜霍东说了一句,让老衲没法反驳的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说,绝仙禁地里的天门快撑不住了,方丈这些年,可曾动过一兵一卒?”
苦寂抬起头,目光从那只木盒上移开,落在空闻脸上,又从那脸上移开,扫过殿内每一张苍老而凝重的面孔!
“老衲答不上来!”他一字一字地说:
“因为方丈确实没动过,只顾着守住这块地盘,众生需要方丈出力的时候,方丈缩在佛光后面念经!”
“等别人帮众生把脏活累活干完了,方丈再跳出来问人家道心利不利,这叫什么?”
殿内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苦寂替他么说出了答案:“这叫伪善!”
最后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满殿长老的心口上!
空闻攥着念珠的手指松开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长案前方,朝苦寂合掌躬身!
“宗主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而笃定:
“方丈这些年,确实走偏了!”
“老衲支持宗主的决定!”他转向后方那些长老,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不管宗主决定与踏雪宗如何相处,老衲都支持!”
他身后,那十余位长老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合掌躬身!
“弟子支持宗主决定!”
“弟子附议!”
“弟子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