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欢迎来到诡诞游戏 > 第七十六章 夜谈
    三人中,自己算一个。
    送上门的尘罗算一个。
    至于剩下的........
    周游想了想自家的弟子和盟友。
    王崇明与林云韶这俩人压根不做考虑,前者在实战上完全是个废物,后者虽然剑...
    周游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锦袍公子的眼睛看了三息。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强撑出来的镇定,也不是故作从容的伪装——那双眼里,有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他早知今日必有此劫,只在等一个恰好的时机、一批恰好的人,来替他撬开这口活棺材的盖子。
    八宝罗汉却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未散尽的后怕:“你……真能出去?”
    锦袍公子没立刻答,而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半寸长的青玉片。那玉片边缘不齐,像是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渗出一缕极淡的银光,如雾似烟,却诡异地绕着指尖盘旋不散。
    “这是‘界隙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游腰间断月弓,“通天剑,你刚才用符箭破影时,弓弦震颤频率,恰好与我这引子共鸣三次——说明你体内天龙血脉,已至‘鸣渊’之境。而和尚你佛印落地,震得地砖裂而不碎,八宝罗汉经文第三重‘不动山印’,已近圆满。”
    他话音未落,周游瞳孔骤缩。
    ——自己血脉境界,从未对外吐露;八宝罗汉的佛印层次,更是连他自己都未敢断言已达圆满。此人竟能一眼勘破,且分毫不差。
    八宝罗汉也僵住了,光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现在站的位置,”锦袍公子缓缓抬手指向脚下,“本该是‘无相浮屠阵’的七处生门之一。可方才阴气翻涌、锁链贯空之际,这阵法已被篡改——生门变死窍,死窍化虚渊。若非你们二人刚巧踏在旧阵残痕上,此刻早已褪色崩散,与那烈侯同列。”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凿。
    周游喉结微动,终于开口:“你布的局?”
    “不。”锦袍公子摇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是他们布的局,我只是……提前拆了一角。”
    话音未落,忽听“咔”一声脆响。
    那枚青玉片自中裂开,银光陡然暴涨,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仅容一人穿过的狭长缝隙——缝隙之内,不是漆黑,而是流动的、泛着青铜锈色的混沌,隐约可见无数断裂的符纹如游鱼般穿梭其间。
    “走。”锦袍公子一步跨入,“跟紧,别碰两侧。”
    周游没有犹豫,抬脚便进。八宝罗汉咬牙跟上。
    可就在三人身影尽数没入缝隙的刹那——
    轰!
    整座卖场骤然塌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坍塌,而是存在意义上的消解!天花板、地板、座椅、尸骸、熔岩、阴气……所有物质都在同一瞬失去轮廓,如墨滴入水般晕染、稀释、蒸发,最终化作一片纯粹的、无声无光的空白。
    而那空白中央,唯余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
    掌心之中,赫然悬浮着一枚灰白玉珏,表面蚀刻着九道血纹,正随心跳般明灭不定。
    “……走了?”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再无叹息,只剩干涩的确认。
    “走了。”另一道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低沉如钟,“但玉珏未碎,说明‘蜕形’未成。他尚留一线真灵在界隙之中——只要那三人活着,他就不会真正湮灭。”
    “那就……追下去。”枯手微微合拢,“阴司已封九幽之径,阳世又布千锁大阵,唯余‘蜃楼墟’尚存一线漏隙……传令,调‘蚀骨十三使’,入墟截杀。”
    “是。”
    阴影蠕动,悄然退去。
    而那枯手缓缓垂下,指尖轻抚玉珏表面——血纹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三张模糊面容:一张冷峻持弓,一张怒目金刚,一张锦袍束发,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将熄未熄的焰。
    ……
    界隙之内,时间失序,空间折叠。
    周游只觉身体被无形之力拉扯、延展、再压缩,耳畔是亿万种声音叠加后的嗡鸣,眼前则不断闪过破碎画面:一座倒悬的青铜塔尖刺向苍穹,塔身缠满白骨锁链;一条血河逆流而上,河面漂浮着无数闭目诵经的僧首;还有……一面巨大铜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三人身影,而是一具端坐莲台的干尸,指尖拈诀,唇边噙笑,额间赫然也有一点朱砂痣。
    “别看镜!”锦袍公子突然厉喝,一把攥住周游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断骨头,“那是‘照妄镜’残影,看久会蚀神!”
    周游猛地闭眼,额角沁出冷汗。
    再睁眼时,三人已站在一处荒芜旷野之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铁幕,地面龟裂纵横,裂隙中渗出暗红浆液,蒸腾着硫磺与腐肉混杂的腥气。远处,一座孤峰矗立,峰顶插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巨剑,剑身铭文已被风沙磨平,唯余一道深不见底的竖痕,如被谁一指划开。
    “蜃楼墟……”八宝罗汉喘着粗气,光头被热浪蒸得油亮,“这地方……比阴司还邪门!”
    锦袍公子没答,只快步走向最近一道裂隙,蹲下身,以指尖蘸取浆液,在地面迅速画出三道并行符纹。符成刹那,浆液沸腾,腾起三股青烟,烟中各自显出半幅残图:一为星图,二为山形,三为掌纹。
    “这是‘墟引三契’。”他声音发紧,“蜃楼墟无定形,全凭执念锚定方位。我们三人执念不同——通天剑求生,罗汉求安,而我……求归。三契合一,才能指向出口。”
    周游皱眉:“怎么合?”
    “以血为媒,以念为引。”锦袍公子割开左手食指,挤出三滴血珠,分别滴入三道符纹中央,“你们也来。”
    八宝罗汉没半点迟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金血。
    周游却顿了顿。
    他盯着那三滴血珠落入符纹后泛起的涟漪——其中一滴,竟在接触浆液瞬间,折射出极其细微的龙鳞光泽。
    不是幻觉。
    他天龙血脉所凝之血,向来隐晦不显,除非濒死或施放大术,绝不会自发外溢异象。可此刻,这滴血却主动显露了龙纹。
    为什么?
    念头刚起,脚下大地猛地一震!
    远处孤峰上,那半截青铜剑忽然嗡鸣,剑身裂痕中迸出刺目白光——紧接着,整座山峰开始倾斜、崩解,无数碎石腾空而起,竟在半空重组为一尊百丈巨像!
    巨像无面,通体由锈蚀青铜铸就,肩扛双钺,足踏裂地,每踏一步,地面便蔓延出蛛网般的苍白裂纹。更骇人的是,它胸口位置,并非心脏,而是一扇缓缓开启的青铜门扉——门内,赫然是方才那座倒悬青铜塔的塔尖!
    “蚀骨使……这么快?”锦袍公子脸色骤变,“不对,这不是使徒,是‘守门傀’!有人提前把守门傀的魂核,钉进了蜃楼墟的根基里!”
    八宝罗汉已甩出十八道佛印,结成金轮悬于头顶:“管他是啥!先砸了再说!”
    他双掌合十,暴喝一声:“金刚伏魔印!”
    金轮骤然膨胀,化作万斤巨锤轰然砸向巨像面门!
    可就在金轮触及青铜表面的刹那——
    嗡!
    整尊巨像忽然静止。
    随即,它缓缓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三人。
    没有攻击,没有咆哮,只有一声悠长、缓慢、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呼吸。
    呼……——
    刹那间,周游脑中炸开无数记忆碎片:
    幼年时村口老槐树下,阿娘塞给他一枚青玉片,说“将来若遇无路可走,便咬碎吞下”;
    十二岁那年暴雨夜,他跪在祠堂前,看着族老将一卷泛黄竹简投入火盆,火光中,竹简上“周氏龙裔,禁修通天”八字灼灼如烙;
    还有昨日拍卖场中,锦袍公子转身时袖角掠过的一抹朱砂红——与他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阿娘临终前按在他额头上的那一点,分毫不差。
    “……阿娘?”周游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巨像掌心,白光暴涨。
    光中浮现出一张温婉女子面容,笑意盈盈,指尖轻点虚空,仿佛要穿过岁月,触碰他的眉心。
    八宝罗汉浑身剧震,佛印金轮寸寸崩裂:“周游!那是幻心劫!快斩念!”
    锦袍公子却死死盯着那张脸,嘴唇发白:“不可能……‘照妄镜’的幻象,不该具现亲缘……除非……”
    除非什么?
    他没说完。
    因为就在白光最盛之时,周游腰间断月弓毫无征兆地自行震颤,弓弦嗡鸣,一道赤金色符箭破空而出,不射巨像,直刺那张幻影眉心!
    箭至中途,幻影忽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飘落的槐花。
    纯白,清甜,带着雨后泥土的微腥。
    周游伸出手,接住一朵。
    花瓣落在掌心,竟未凋零,反而缓缓渗出殷红血丝,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最终汇聚于小指根部——那里,一点朱砂痣悄然浮现,与锦袍公子额间、幻影眉心、乃至铜镜中干尸额上,如出一辙。
    “原来……”周游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是在逃命。”
    “我是在回家。”
    他抬头,望向巨像胸口那扇青铜门扉,瞳孔深处,金芒如龙瞳初醒。
    八宝罗汉怔在原地,喃喃道:“你……你早知道?”
    周游摇头:“不。直到看见阿娘的脸,才懂——这蜃楼墟,根本不是避难所。它是牢笼,也是祭坛。而我们三个,从来就不是意外闯入的活口。”
    “我们是……祭品。”
    话音未落,巨像胸口的门扉轰然洞开。
    门内,并非黑暗。
    而是一条铺满白骨的阶梯,蜿蜒向上,尽头处,一盏青铜灯静静燃烧,灯焰摇曳,映出灯座上三个名字:
    周游。
    八宝罗汉。
    锦袍公子——其名旁,赫然刻着两个小字:周珩。
    风起,槐花狂舞。
    周游抬步,踏上第一阶白骨。
    八宝罗汉沉默一瞬,紧随其后。
    锦袍公子——周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拂过额间朱砂,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阶梯之下,蜃楼墟开始崩塌。
    而遥远的现实世界,拍卖场废墟之上,那只枯手缓缓松开玉珏。
    玉珏表面,九道血纹尽数熄灭。
    唯余最后一道,如将熄未熄的烛火,在灰白底色上,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