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欢迎来到诡诞游戏 > 第九十一章 算计
    这话刚刚出口,立马就想要有人质疑。
    然而。
    那反驳的言语在嘴里酝酿了许久,却始终无法吐出。
    诚然,成化先生当年天下独步,无一人能敌,但问题是.......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
    周游的手掌在王崇明头顶停顿了三息,指腹擦过对方发梢时,隐约触到一丝未散的阴寒——那是生怨残留在皮囊上的气息,像一缕不肯归鞘的刀风。他没收回手,反而顺势往下按了按,压得王崇明脖颈微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师兄?”王崇明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神却清亮得过分,不像刚被附身过的人该有的混沌。
    周游忽地笑了:“你记不记得昨儿夜里,你蹲在后院井沿上数星星?数到第七颗的时候,把腰带扣崩开了。”
    王崇明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果然空荡荡的,只剩半截褪色的靛青布条垂在袍角。他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去拽衣摆,结巴道:“我、我昨儿……”
    “昨儿你非说北斗七星少了一颗,硬是扒拉出三张黄纸剪成星形,拿朱砂点着塞进井口。”周游指尖一弹,一粒灰烬从袖口飘出,轻轻落在王崇明摊开的掌心,“喏,还热着呢。”
    那灰烬落在掌心,竟微微发烫,蜷缩成一枚细小的北斗轮廓,边缘泛着幽蓝微光。王崇明怔怔盯着,忽然打了个寒颤:“这……这不是我烧的……我烧的是黄纸,没这蓝边儿……”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收缩——灰烬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雾中隐约有七个小人影围坐成圈,正仰头啃食一颗血红的肉瘤。那肉瘤搏动着,每跳一下,便渗出一滴黑油,滴入下方深不见底的井口。
    周游已收回手,转身朝传送阵走去,只留一句:“生怨没给你留个信儿——他说,井底下那位,比你腰带扣绷得还紧。”
    王崇明僵在原地,掌心灰烬倏然冷却,化作齑粉簌簌滑落。他猛地抬头,却见周游背影已踏上阵纹中央,脚下青石缝隙里钻出几缕蛛网似的银线,正无声缠绕上对方靴底——那不是符咒引动的灵光,而是活物般的脉动,细看竟与自己方才所见七个小人影的心跳同频。
    传送阵嗡鸣初起,欧斌光慌忙扑上来扶住王崇明胳膊:“师妹!您可别吓唬师兄啊!这都快上擂台了……”
    “欧师兄。”王崇明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口枯井,“你昨儿夜里,是不是替我巡过山门?”
    欧斌光手一抖:“啊?我……我哪敢替您巡山……我连山门台阶都不敢踩第二级,怕脏了您定下的规矩……”
    “那你右脚鞋帮上沾的泥,怎么是西面断崖边特有的赭红土?”王崇明低头,目光钉在对方鞋尖,“断崖底下,有三棵歪脖子松,松针扎进泥里会渗出碧色汁液——你鞋帮上那抹绿,现在还没没干透。”
    欧斌光脸色霎时惨白,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却被王崇明一把攥住手腕。那只手看似无力,指节却如铁箍般嵌进皮肉,逼得欧斌光喉咙里挤出嗬嗬声:“师、师妹饶命!小的只是……只是看见井口飘出青烟,怕惊扰您休息……”
    “青烟?”王崇明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掀开,露出半块焦黑的糯米糕,“你闻闻。”
    欧斌光抽了抽鼻子,随即剧烈干呕起来——那糕点焦糊味底下,分明混着腐烂松脂与新鲜人血的腥甜。
    周游的声音从阵心传来,带着传送法阵特有的金属震颤:“欧师兄,你鞋底那抹红土,和林云韶棺材缝里刮出来的,是同一处矿脉。生怨没告诉你吧?当年栖霞寺首座临死前,往自己舌根底下塞了三粒赭红矿砂——那砂遇血即燃,烧得越旺,越照得见人心。”
    话音未落,整座传送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王崇明下意识抬手遮眼,指缝间却瞥见周游身后浮起一道虚影:青衫磊落,腰悬长剑,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将熄的炭火。那身影只存续半瞬,便被白光撕碎,唯余一缕青烟盘旋上升,在阵顶凝成七个模糊字迹——
    【井底无星,唯骨为灯】
    光浪退去时,三人已立于天元大会主擂台外。此处悬浮于九重云海之上,千丈白玉台基由八十一根蟠龙柱撑起,柱身刻满镇魂符文,此刻正随云气起伏明灭,恍若活物呼吸。台下万席如潮,八十八宗旗帜猎猎,金线绣就的兽首在罡风中龇牙咧嘴,每一道目光都似淬毒银针,密密扎向新入场者。
    “东临寺方丈来了!”不知谁吼了一嗓子,满场骤然静默。只见云层裂开一线,老僧赤足踏空而至,袈裟下摆垂落处,竟有无数细小佛龛自行浮现,龛中罗汉闭目诵经,声浪汇成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成琉璃状的薄片。
    王崇明瞳孔微缩——那佛龛第三排左起第七格里,赫然供着个侏儒木雕,五官扭曲如哭似笑,双手捧着半截融化的蜡烛。烛泪蜿蜒而下,在木雕胸口积成暗红血痂。
    “啧。”周游忽然抬脚踹向旁边一根蟠龙柱。青铜龙首应声崩裂,碎屑纷飞中,柱内赫然嵌着七具缩小版人俑,皆以赭红矿砂塑形,脐带连着柱心,正随佛龛诵经节奏缓缓搏动。
    “原来如此。”周游弯腰拾起一块龙鳞,指尖抹过断口处渗出的黏稠黑液,“你们把人蛹养在龙柱里,借佛音炼化怨气……怪不得东临寺这些年香火越来越旺,连地府鬼差都不敢踏进山门半步。”
    王崇明喉结滚动:“这些……都是之前失踪的参赛者?”
    “不全是。”周游将龙鳞抛向空中,黑液遇风即燃,腾起七簇幽蓝火焰,“有些是自愿献祭的——比如那个想舔薄兰鞋子的男人,他老婆孩子做成的人蛹,此刻正在第五根柱子里当灯芯呢。”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一声鹤唳。玄色云霭裂开,十六只墨羽仙鹤拖着冰晶辇车掠空而至。车帘掀开,薄兰斜倚软榻,赤足垂落,脚踝缠着三寸长的金铃,每晃一下,便有细碎血珠自铃舌滴落,在云层上灼出一个个微型漩涡。
    她目光扫过周游,唇角微扬,却在触及王崇明时骤然凝滞。那眼神像把冰锥,直直凿进对方眼底,仿佛要挖出藏在瞳仁深处的某样东西。王崇明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蟠龙柱,柱内人俑齐齐睁眼,七双瞳孔竟映出薄兰此刻面容——只是眉心多了一道竖裂伤疤,伤口深处,有青色符文如蚯蚓般蠕动。
    “薄兰前辈。”周游拱手,袖中万仞剑鞘微微震颤,“久仰大名。”
    薄兰指尖轻叩榻沿,金铃声陡然拔高,震得云海翻涌:“小友倒是好记性……记得我,也记得你师祖当年斩我半条命时,剑锋上沾的可是你爹的血。”
    周游笑容未变,腕子一翻,掌心托起半枚残破玉珏:“前辈记错了。当年劈开您护心镜的,是这枚‘碎星珏’——家父用它换了您一条命,换您答应永不踏入寒山寺百里之内。”他拇指摩挲玉珏缺口,“您猜,这缺口,是怎么来的?”
    薄兰眼中戾气暴涨,金铃骤然炸裂!十七片铃瓣化作利刃射向周游面门,却被一道青影横插而至——东临寺方丈单掌轻推,十七片铃瓣尽数嵌入掌心,竟在皮肤上绽开十七朵血莲。老僧合十低诵:“阿弥陀佛,薄施主,天元大会禁私斗。”
    薄兰冷笑收手,目光却越过方丈,死死钉在周游腰间:“你腰带上,怎么挂着串槐树籽?”
    周游低头,果然见腰带铜扣下垂着三粒干瘪槐籽,表皮皲裂如老人皱纹。他心头一凛——这玩意是昨夜生怨硬塞给他的,说“井底阴气太重,槐籽辟邪”。可槐树……正是寒山寺后山那片被焚毁的古林所剩无几的活物。
    “前辈认得这槐籽?”周游捻起一粒,指甲掐进裂纹,“听说寒山寺后山槐林,三百年前遭雷火焚尽,唯余三株母树。家父曾说,那雷火里裹着青霞门的‘蚀骨符’——烧树是假,炼魂是真。”
    薄兰指尖猛地攥紧软榻扶手,金漆簌簌剥落:“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说过您当年跪在焦土上,用断剑刻了七百遍‘薄兰’二字。”周游将槐籽放回腰带,“每一遍都剜进地底三尺,直到挖出七具童尸……哦,不对,是七具‘人蛹’。”
    全场死寂。连佛龛诵经声都停了一瞬。
    薄兰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欢愉,倒像钝刀刮过朽木:“好!好!好!你比你爹更懂怎么剜人心——可惜啊,你不知道那七具童尸里,有一个……”她忽然倾身向前,赤足离榻三寸,金铃残片在她脚踝旋转成血色漩涡,“……是你娘亲手缝进去的。”
    周游握剑的手骤然绷紧,青筋暴起如虬龙。万仞剑鞘嗡鸣不止,剑格处那枚碎星珏残片,正随着薄兰脚踝漩涡的节奏,一明一暗,明灭如心跳。
    就在此时,王崇明闷哼一声,踉跄扶住蟠龙柱。柱内人俑突然齐齐扭头,七张扭曲面孔同时转向薄兰,口中无声开合,吐出七个血字:
    【薄兰欠债,该还利息】
    薄兰笑容僵在脸上。她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臂——皮肤苍白如纸,皮下却游走着无数青色符文,正疯狂啃噬血肉,啃到骨头上时,竟发出细碎的啃噬声。
    “原来如此……”她盯着自己手臂,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把‘蚀骨符’种进我骨头里了?趁我舔你鞋底那会?”
    周游摇头:“晚辈哪敢碰您圣躯。是生怨先生送您的见面礼——他说,您当年砍断他脊椎时,漏了半截符尾没烧干净。”
    薄兰沉默良久,忽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疤纹蜿蜒如蛇,蛇首正咬住一枚槐籽——正是周游腰带上那三粒之一。
    “这槐籽……”她指尖抚过蛇首,“是你娘埋的。”
    周游终于变了脸色。
    薄兰仰头望向云海深处,那里正有一道裂隙缓缓张开,露出其后幽邃星空:“天元大会真正的擂台,从来不在这里。你师祖骗了所有人,包括你爹——所谓‘登天梯’,不过是条通往‘墟’的甬道。而墟里……”她指尖滴落的血珠悬在半空,凝成一面血镜,镜中映出七口倒悬古井,“……井底坐着的,才是你该找的人。”
    血镜炸裂的刹那,整座云台剧烈震颤。蟠龙柱轰然崩塌,柱内人俑腾空而起,七具躯壳在半空熔解,化作滔天血浪,浪尖托着七口青石古井,井口向下,井底向上,倒悬于众人头顶。
    最中央那口井里,缓缓伸出一只苍白手掌。掌心纹路如星图,食指指尖,赫然戴着一枚断裂的碎星珏——与周游手中那枚,严丝合缝。
    周游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家父……还活着?”
    薄兰赤足踏空而起,金铃残片在她周身聚成血色莲台:“他活着,可比死了更痛——毕竟,亲手把你娘骨灰撒进井口的人,可是他自己啊。”
    血莲绽放,薄兰身影渐淡。云海裂隙中,无数青色符文如蝗群涌出,瞬间覆盖周游全身。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与薄兰同源的蚀骨符文,正顺着血脉向上爬行,所过之处,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王崇明扑上来想撕扯那些符文,手指却穿骨而过——周游骨架之上,早已缠满半透明丝线,丝线尽头,系着七口倒悬古井的井绳。
    “别碰!”周游咬牙低吼,万仞剑鞘轰然炸裂!剑身未出,纯白剑气已如天河倾泻,将漫天符文绞成齑粉。可齑粉落地,竟又聚成新的符文,密密麻麻爬向王崇明脚踝。
    生怨的声音忽然在王崇明脑中炸响:“蠢货!那是‘牵机引’——他爹用自己脊髓炼的丝,专门钓亲儿子!快砍断你左耳垂!那里连着第一根丝线!”
    王崇明反手就是一刀——刀锋削过耳垂,血珠溅上倒悬井口,井壁顿时浮出密密麻麻的槐树根须。根须疯长,瞬间缠住周游双腿,将他拖向最近一口古井。
    “周游!”王崇明嘶吼着扑过去,却被一股巨力掀翻。他仰面跌倒,后脑撞上云台,视野发黑之际,瞥见自己影子正诡异地独立起身,拎着把柴刀,朝周游后颈狠狠劈下!
    柴刀落处,周游颈侧皮肤裂开,露出底下并非血肉,而是一整块温润玉质——玉中封着七粒槐籽,正随井底搏动,明灭如星辰。
    薄兰最后的声音,混着血铃余韵飘来:“记住,小友……墟里没有真相,只有利息。你爹欠我的,你娘欠我的,你欠我的……”她赤足点在最后一口古井井沿,井水倒映出她年轻时的脸,“……都得用命,一寸寸,割还。”
    古井轰然倾覆。七口井口朝下,如七张巨口,将周游、王崇明、欧斌光尽数吞没。
    云海重归寂静。蟠龙柱残骸上,唯有半枚碎星珏静静躺着,玉面映着万里晴空,玉心深处,七粒槐籽正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