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1983从供销社保卫处开始 > 第204章 灭口
    赵飞一枪把房顶上的郑铁林打落,连忙收枪,紧跟着冲进胡同。
    刚才郑铁林一惊踩上人家屋顶,再从屋檐上跌落,一头栽进了这户院里。
    等赵飞再快跑过去,院门反把他堵在外头。
    郑铁林狠狠摔在地上...
    赵飞面把钱塞过去,那女服务员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捻着票子在灯光下照了照,又往桌上“啪”一声拍得清脆,这才慢悠悠开口:“郑铁林?三零二,走廊尽头右拐,门牌朝南那个。”
    赵飞面咧嘴一笑,点头哈腰道了谢,转身就往里走。他那大弟也赶紧跟上,两人脚步轻快,却没往三零二去,反而绕到招待所后院锅炉房旁的矮墙根下蹲着。墙头爬满枯藤,墙外是铁路货场边缘的荒草甸子,夜里风一吹,沙沙作响。
    “哥,真不去敲门?”大弟压着嗓子问。
    赵飞面叼了根草茎在嘴里嚼着,眯眼望向招待所二楼三零二那扇亮着昏黄灯的窗户,哼了一声:“敲门?敲了他能开门?咱现在连他是真是假都还没摸清。”
    他话音未落,远处货场方向突然传来几声短促哨响,紧接着是手电光柱交叉扫过铁轨,两辆军绿色吉普车缓缓驶入视野,车顶架着探照灯,光束如刀劈开夜色。车停在货场入口,跳下七八个穿深蓝制服、肩章锃亮的铁路公安,领头那人胸前别着一枚银质鹰徽——赵飞面一眼认出,是铁路公安处刑侦科副科长孙振国。
    大弟倒吸一口凉气:“嘶……孙振国?他咋来了?”
    赵飞面没应声,只是把草茎吐掉,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半块冷硬的酱牛肉。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始终钉在三零二那扇窗上。
    窗内人影晃动,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男人的手伸出来,将一张折好的纸片轻轻夹在窗台边沿的铁皮雨檐下。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一只栖在屋檐上的麻雀。
    赵飞面瞳孔一缩。
    他认得那只手——骨节粗大,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道旧疤,呈月牙状。张建成死前一个月,曾在供销社后巷与人斗殴,被人用碎啤酒瓶划伤的,就是这只手。
    可张建成已经死了。
    赵飞面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猛地起身,低声喝道:“你在这儿盯着,别让人靠近那扇窗!我马上回来!”话音未落,人已翻过矮墙,猫着腰钻进货场边缘的灌木丛,借着堆叠的枕木和废弃车厢的阴影,一路疾行至三零二正下方。
    二楼窗台离地约四米,墙皮斑驳,几处砖缝凸出。他踩着底下一根歪斜的自来水管攀上去,脚尖勾住窗台边缘,身子悬空,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抄起那张纸片。
    纸是普通信纸,背面印着“滨市前进机械厂工会”字样。正面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鱼已入网,金条未动。明日晨六点,水塔东侧第三根水泥柱下取货。带‘钥匙’,否则断线。】
    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郑”字。
    赵飞面指尖发烫。
    “郑”不是郑新军——郑新军写字左撇子,这字却是右手写的;更不是郑铁林,那人五年前因贪污被判刑,档案里清清楚楚记着右手食指残缺。
    这字,是张建成的笔迹。
    可张建成坟头草都三寸高了。
    赵飞面后牙咬得发酸,耳畔忽然响起王洁白天说的那句:“张建成有个表弟叫郑新军……但他跟张建成都是暗中联系,明面上走动不多。”
    表弟?
    赵飞面脑中电光石火——张建成生母姓郑,早年丧夫改嫁,再婚后生下一子,比张建成小三岁,乳名唤作“小栓”。七岁那年,小栓随母回郑家老宅祭祖,途中遇山洪,母子失散,只寻回一只沾泥的布鞋。
    没人再见过小栓。
    可若小栓没死呢?
    若他这些年隐姓埋名,专挑张建成死后才浮出水面,用张建成的笔迹、张建成的联络方式、甚至张建成藏钱的地点……
    赵飞面猛地抬头,视线穿透二楼玻璃——窗内人影已消失,灯却未熄。
    他屏住呼吸,左手在窗台铁皮上摸索,指尖触到一道新鲜刮痕。再往下,在窗框与墙体接缝处,抠出一小粒灰白色腻子渣。他捻起凑近鼻端,闻到极淡的松节油味——这是油漆工修补墙面时才用的辅料。
    而今晚八点前,招待所后勤科登记簿上,明确写着:三零二房间墙面渗水,维修工老周已于19:45完成补漏。
    老周,五十岁,左耳聋,右腿微跛,三年前因偷卖招待所废旧铜管被开除,去年又因聚众赌博被治安拘留过两次。
    赵飞面舌尖抵住上颚,一股铁锈味漫开。
    他悄无声息滑下墙,绕至招待所正门。值班女服务员还在织毛衣,见他回来,眼皮一掀:“又来啦?”
    赵飞面笑得憨厚,掏出两张粮票:“同志,麻烦帮个忙。我们老家来的亲戚,想给三零二那位捎点土产,就酱牛肉,您给递一下成不?”
    女服务员接过粮票,扫了眼包装纸上的“滨市酱菜厂”红戳,没多想,起身去拿托盘。
    赵飞面趁她转身,迅速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团,弹进她刚放下的毛线筐里。纸团上用铅笔写着:“老周补漏,漏在窗台左侧第三块砖缝——砖松,手按会响。”
    他退后两步,等女服务员端着托盘上楼,才踱到招待所门口梧桐树下,掏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烟。火柴“嚓”一声擦亮,橘红火苗映着他半张脸。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想起王洁说的另一句话:“我和璐璐只是知道地方,我们真没去过。”
    可筒子楼里那扇门,锁芯有被撬动的痕迹,门轴折页的油渍新鲜,分明近期有人频繁进出。
    王洁没去过?
    赵飞面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散开,露出他眼底一片冰封的湖。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22:17。
    离明日晨六点,还有不到八小时。
    他转身走向货场方向,脚步越来越快。经过水塔时,他刻意放慢速度,借着月光扫了一眼塔基。水泥柱果然有三根,东侧第三根柱体下半截,新刷的灰色涂料与周围陈旧水泥色差明显,湿漉漉泛着暗光,像一块尚未结痂的伤口。
    赵飞面蹲下身,手指抚过那截新漆。指尖传来细微颗粒感——不是普通油漆,是掺了细沙的防滑漆。
    他忽然笑了。
    这种漆,只用于铁路桥梁检修通道的防滑步道。
    而滨市所有铁路桥梁检修记录显示,最近一次涂刷,是三天前,由市局下属的“滨铁工程维修队”施工。
    这支队伍的队长,姓张,名守业。
    张建成的堂兄。
    赵飞面站起身,掸了掸裤腿灰尘,朝水塔深处走去。塔内螺旋楼梯幽暗,铁梯踏板每一步都发出空洞回响。他数着台阶,数到第七十二级时,停住。
    右手边第三根承重钢梁下方,焊接着一块不起眼的方形铁盒。盒盖边缘有新鲜撬痕,缝隙里卡着半截蓝色塑料绳——和今天白天他在木材堆里发现的捆扎绳材质一模一样。
    赵飞面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号平口螺丝刀,刀尖探入缝隙,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黄金,没有存折,只有一张折叠的旧照片。
    他展开照片。
    泛黄相纸上,是三十年前的滨市火车站。背景里蒸汽火车喷着白雾,站台上人群攒动。照片中央站着两个少年,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边那个眉目清朗,嘴角含笑,右边那个瘦小黝黑,紧紧攥着左边少年的衣角。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一九五三年秋,建成带我逃学去看火车。他说以后要当站长,我说我要跟他一起看一辈子火车。】
    落款:小栓。
    赵飞面捏着照片的手指,第一次微微发颤。
    他忽然明白了。
    张建成不是没爱过人。
    他把最深的牵挂,藏在了最毒的局里。
    那两根昭和十九年的金条,不是赃物。
    是遗物。
    是哥哥留给弟弟最后的盘缠。
    赵飞面把照片仔细叠好,塞进贴身内衣口袋。那里紧贴心脏,温度正一点点把它焐热。
    他转身下楼,脚步却比来时沉缓。
    走出水塔,夜风扑面,带着铁锈与煤灰的气息。他抬头望向远处筒子楼的方向,四楼那扇虚掩的门,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王洁没骗他。
    她真的没去过那里。
    因为那地方,从来就不是张建成给她准备的。
    那是张建成留给小栓的活命窟。
    而王洁,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幌子。
    赵飞面慢慢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夜里散开。
    他摸出烟盒,发现早已空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赵股长!”
    是吴慧芳的声音,带着喘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赵飞面没回头,只淡淡问:“璐璐呢?”
    吴慧芳跑到他身边,额角沁着汗,声音发紧:“我……我刚接到电话,璐璐她……她没去庆市,半路上被拦下了。”
    赵飞面终于转过头。
    月光下,吴慧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是因为害怕。
    她眼里有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拦她的人,”她一字一顿道,“说是西江派出所的。领头的……是张志东。”
    赵飞面瞳孔骤然收缩。
    张志东。
    西江派出所所长。
    也是当年亲手签发张建成逮捕令的人。
    更是王洁案卷里,唯一一个在结案报告上批注“证据链完整,无可复议”的签字人。
    赵飞面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他拦璐璐……说什么了?”
    吴慧芳咽了口唾沫,喉间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说……璐璐身上,有张建成留下的东西。要带回去‘协助调查’。”
    赵飞面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擦过自己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那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正隐隐发烫。
    和三零二窗台上,那道月牙形旧疤,严丝合缝。
    他忽然想起张建成临刑前最后一句话。
    不是求饶,不是喊冤。
    而是望着监舍铁窗外的一株野蔷薇,轻声说:
    “小栓,哥没给你留扇窗。”
    赵飞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淬火后的寒铁。
    他抬脚,朝筒子楼方向迈步。
    步伐不快,却像铁轨延伸,笔直,沉重,不容偏移。
    吴慧芳愣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融进夜色,忽然打了个寒噤。
    她终于懂了。
    赵飞面不是在找钱。
    他在找一扇窗。
    一扇三十年前,哥哥为弟弟留下的,通往生路的窗。
    而此刻,那扇窗,正被张志东用警徽,牢牢钉死。
    赵飞面走到筒子楼楼下,没上楼。
    他站在黑洞洞的楼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哨。
    哨身布满绿锈,哨口却被摩挲得锃亮。
    他把它放在唇边。
    没有吹。
    只是静静凝视着哨子内壁——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建成】
    三十年了。
    这枚哨子,本该在张建成被执行枪决那天,随他一起埋进乱坟岗。
    可它没去。
    它被赵飞面悄悄藏进自己鞋垫底下,走了整整三年。
    今夜,它终于重见月光。
    赵飞面垂眸,看着哨子上蜿蜒的铜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铁皮。
    他收起哨子,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西江派出所方向。
    夜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枪套一角。
    那把枪,今夜第一次,上了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