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直接当了甩手掌柜,不管自己走后会怎样。
反正不管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他骑摩托车,直奔工业大学。
已经四点多钟,工业大学也马上下班了。
刘文通是工会主席,本身没什么事,未...
赵飞指尖触到那块金砖的瞬间,指腹传来沉甸甸、微凉又略带粗粝的触感——是真金,不是镀层,更不是铅块包锡。边缘棱角分明,四角微微起翘,表面还带着粗凿痕迹,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没来得及抛光就塞进树洞的原始货。他喉结微动,指甲在砖侧轻轻一刮,几星暗黄碎屑簌簌落下,无声地印证着成色。
可就在他准备将第三块金砖攥紧、再借大地图收走时,太阳穴突地一跳,针扎似的刺痛直钻脑仁。眼前霎时发黑,耳中嗡鸣如千只蜜蜂振翅,手心汗湿,连那块金砖都差点滑脱。他立刻停住动作,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后怕。
不能硬来。隔空收取的极限,比预想的更窄。刚才两块,已是强弩之末。再试一次,怕不是金砖没进地图,自己先栽在这儿。
他不动声色,将第三块金砖稳稳托在掌心,抬高,让所有人看清——金光沉甸甸压着空气,灼得人眼皮发烫。
“刘主任。”赵飞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水泥地,字字清晰,“这根木头,连同车上其余六根,全部封存。调两辆卡车,加锁,贴封条,由我科两名同志全程押运回局。卸车、入库、清点,全程录像。”
刘主任早看得两眼发直,此刻忙不迭点头,额头沁出细汗:“是是是!我马上安排!”
赵飞又转向谢天成:“谢股长,你带人清点现场。所有装卸班人员、林场工人、铁路缉查留下的联络员,一个不落,登记姓名、单位、工号、联系方式。重点问清楚:这两天进出货场、靠近这批木材的所有人、所有车辆、所有时间点。尤其——”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方才被铐住的两个林场工人,“他们俩,还有那个苟立德,谁跟他们单独接触过?谁给他们递过水、送过烟、打过电话?问细了。”
谢天成肃然领命,转身去办。赵飞却没再看那堆金砖一眼,目光径直投向列车尾部——那列货运火车已彻底驶离站台,铁轨微微震颤,余音未绝。而就在它刚刚停靠的位置,地面散落着几片被碾碎的松脂,琥珀色,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赵飞弯腰,用拇指捻起一小块,凑近鼻尖。松香混着陈年木屑味,底下却有一丝极淡、极涩的苦杏仁气息,几乎难以察觉。
他眼神骤然一凝。
这味道……不对。
方县林场产的是红松、落叶松,树脂清冽,绝无此味。倒是西南某地的马尾松,因土壤含砷,树脂氧化后会析出微量氢氰酸挥发物,气味就是这般甜中带苦、似香非香。
赵飞指尖一搓,松脂碎成齑粉。他直起身,不动声色,对身边一名背着五六冲的队员道:“小李,你去货场调度室,把今天凌晨两点到六点的行车日志、监控录像备份,全部要一份。重点查:有没有一辆没牌照的深蓝色帆布篷货车,凌晨三点左右进出过西门。”
小李敬礼而去。
赵飞这才踱回那堆刚锯开的木材旁。郑铁林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用软布擦拭露出的树洞内壁,见赵飞过来,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科长,这树洞挖得……太巧了!您看这内壁,刀口齐整,斜度一致,全是新刻的!绝不是自然腐烂!”
赵飞蹲下,手指探入树洞。洞壁光滑,确是精工细凿,深度约二十公分,宽窄恰好容下一块金砖。他指尖在洞底轻轻一叩——“咚”一声闷响,不是实心木料该有的回音。
空的。
底下还有夹层。
他神色不变,只问:“小郑,林场伐木,通常用什么工具开树洞?”
郑铁林挠头:“电钻啊,或者老式的手摇钻。但那玩意儿费劲,一般就掏个小口通风……”他忽然顿住,眼睛瞪圆,“科长!您是说……这洞不是林场人挖的?”
赵飞没答,只将那块刚取出的金砖翻转,指着砖底一处极细微的刻痕:“看见这个‘X’没?不是钢印,是刻上去的。刻痕新鲜,刀锋锐利。林场工人用的都是砍刀斧子,没这种精密刻刀。”
郑铁林凑近,倒抽一口冷气:“这……这像是专业金匠的记号!”
“不。”赵飞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拆弹组’的标记。”
郑铁林浑身一僵,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
赵飞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灰尘,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看向远处——杨小军那队人尚未返回,但货场入口处,一辆沾满泥点的旧款212吉普车正急速拐弯,车顶天线剧烈晃动,车身猛地刹停,溅起一片灰土。
车门“哐当”甩开,杨小军第一个跳下车,肩头还挎着冲锋枪,帽檐下额角全是汗,几步抢到赵飞面前,喘着粗气:“科长!人抓到了!苟立德……在招待所后巷的小饭馆里,正跟人吃饭!”
他话音未落,车里又钻出一人。那人五十上下,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此刻正被两名队员反剪双手,押着踉跄而来。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目光扫过地上那堆裸露金砖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膝盖一软,竟直接瘫跪在地,裤裆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苟立德?”赵飞走近两步,鞋尖几乎碰到那人颤抖的膝盖。
苟立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破碎:“赵……赵科长!冤枉啊!真冤枉!我们就是卖木头的!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木头里……”
“闭嘴。”赵飞打断,声音平静无波,“你右手小指,怎么断的?”
苟立德浑身剧震,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连求饶都忘了,只死死盯着赵飞,喉咙里咯咯作响。
赵飞却不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他身后那辆212吉普车的副驾上——一只磨得发亮的旧皮包半敞着,包口露出一角蓝布,布上绣着模糊的“沪市第七炼铜厂”字样。而包旁,静静躺着一把黄铜柄小锉刀,刀刃雪亮,刃口处,赫然也刻着一个微小的“X”。
赵飞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河面未化的薄冰,转瞬即逝。
“谢股长!”他扬声。
谢天成疾步上前。
“把苟立德,连同这把锉刀、这只皮包,还有饭馆里跟他吃饭的另一个人,一起带回局里。单间关押,分开审。记住——”赵飞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谁也不准提‘黄金’二字。只问:他为什么随身带着炼铜厂的包?为什么有沪市的票,却要去买一张三天后才发车的慢车票?为什么在火车发车前一小时,偷偷往西门岗亭塞了两包烟?”
众人凛然应诺。
赵飞这才走向那堆木材,弯腰,亲手将第三块金砖放回树洞原位。动作轻缓,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的祭器。他甚至用指尖抹平洞口边缘一道细微的木刺,确保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刘主任,”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疏离,“这七根木材,按原计划封存运走。但其中一根——”他指向那根藏金的,“必须单独装车,由我亲自押运。车上不许有第二个人,不许开窗,不许停车。到了局里,直接入库,锁死。”
刘主任擦着汗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这根木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赵科长为何如此谨慎?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赵飞没再解释。他戴上白手套,拿起那根刚被剥开树皮的木材,扛上肩头。木头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但步伐依旧稳定。他一步步走向那辆乌拉尔62摩托车,车旁,早已备好一条厚实的军绿色帆布,帆布下,隐隐透出金属冷硬的轮廓。
他将木材横放在后座,仔细铺开帆布,严严实实裹紧,再用尼龙绳缠绕三圈,打上死结。整个过程,他始终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直到最后一道绳结勒紧,他才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旁边垃圾箱。然后,他抬手,看表。
十点四十三分。
距离火车发车,已过去四十三分钟。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上摩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叮铃铃,划破货场喧嚣。一个穿着洗得发灰公安制服的年轻民警,飞快蹬车冲进货场,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几乎散架。他跳下车,帽子歪斜,气喘吁吁扑到赵飞面前,手里高举一张折叠的纸,声音劈叉:“赵……赵科长!急电!局长办公室刚传真过来的!说……说让您立刻回局!十万火急!”
赵飞接过电报,展开。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铅字:
【紧急通报:据可靠线报,沪市第七炼铜厂昨夜发生特大盗窃案,失窃高纯度黄金原料七百二十八公斤。涉案人员疑似携带仿制警官证及伪造批文,正沿铁路线南下。目标特征:三十至四十岁男性,右小指残缺,随身携带黄铜锉刀及蓝布旧皮包。请安全局二科立即协查,务必于今日十六时前,将嫌疑人苟立德移交沪市刑侦处。——李明远】
风卷着纸角猎猎作响。
赵飞捏着电报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惶恐的民警,越过惊疑不定的刘主任,越过噤若寒蝉的装卸工人,最终,落在苟立德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
苟立德正死死盯着那张电报,瞳孔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赵飞却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温度。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苟立德的肩,力道不重,却让对方抖如筛糠。
“苟师傅,”赵飞的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您这趟差,走得可真远啊。”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跨上乌拉尔62。引擎轰鸣骤然炸响,排气管喷出一蓬浓烈黑烟。他拧动油门,车身微微震颤,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赵飞忽然侧过头,对一直沉默站在车旁的郑铁林道:“小郑,刚才你说,你是在林场长大的?”
郑铁林一愣,忙挺直腰板:“报告科长!是!我爸是林场的老护林员!”
“哦?”赵飞挑眉,“那……你爸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大山’的人?”
郑铁林脸色骤变,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猛地看向苟立德,又飞快收回视线,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赵飞没等他回答。他踩下离合,挂挡,引擎咆哮如困兽挣笼。车轮卷起尘土,乌拉尔62如离弦之箭,悍然射出货场大门。
风灌满他的警服,猎猎作响。后视镜里,货场、火车轨道、瘫软在地的苟立德……一切都在急速缩小、后退、模糊。
而赵飞的目光,只牢牢钉在前方蜿蜒的柏油路上。那里,没有终点,只有更多未拆解的谜题,更多藏在木纹深处的黄金,更多刻着“X”的锉刀,以及更多……像苟立德这样,以为自己只是个卖木头的,却早已被命运钉在锈蚀齿轮上的小人物。
他左手搭在车把上,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张薄薄的、边缘锐利的纸片——那是他今早离开办公室前,从抽屉最底层摸出来的,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三个穿着八十年代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站在林场门口,笑容灿烂。中间那个,缺了小指,正用力搂着左边青年的肩膀,而右边那个青年……眉眼,与郑铁林,竟有七分相似。
赵飞没有展开照片。他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掌心,那锐利的边角,深深硌进皮肉。
引擎声撕裂长空,载着他,也载着那根裹在帆布里的、沉甸甸的、藏着七块金砖的木材,朝着城市心脏的方向,全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