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娘只稍微瞅一眼,就立即收回目光。
刚才赵飞在那边找图书馆工作人员往这指时,胡四娘就注意到了。
虽然隔着老远,她却用余光在观察赵飞的行止。
虽然发现,却一直低头没动,表面上看好像是...
赵飞的尸体被发现时,正仰面倒在厕所湿滑的地砖上,头歪向一边,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皮肉外翻,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硬痂,黏在青灰色瓷砖缝里。他一只脚还蹬在马桶边缘,另一只脚蜷着,脚趾僵直发紫。内裤就扔在洗手池旁的脏水桶里,叠得整整齐齐,像件被精心收好的遗物。
西江派出所那名老民警蹲在门口,没急着进,先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盘旋,他盯着门框右下角——那里有道新鲜的、指甲盖大小的刮痕,漆皮脱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木茬,像是被人用钥匙或什么硬物,仓促蹭了一下。
“不是撬的。”老民警吐出一口烟,对旁边年轻同事说,“门锁没坏,插销也完好,是自己开的。”
年轻民警正低头记笔录,闻言抬头:“那……是熟人?”
老民警没答,只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抬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一碗没动过的挂面,面汤结了层薄油膜;沙发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墙角矮柜上摆着个搪瓷缸,印着“滨市供销社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缸沿磕了个小豁口,里面半缸凉透的茶水,浮着两片干瘪的茶叶。
他走到厕所门口,没进去,只侧身往里瞥了一眼,又退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副胶皮手套戴上,弯腰捡起水桶里的内裤,捏着一角,凑近鼻端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混着陈年汗渍的酸气。
“报案人死在自己家厕所,报案材料还没来得及补全,连口供都没录完。”老民警直起身,声音低沉,“这案子,得往上交。”
话音刚落,派出所值班室电话就响了。接电话的是所长,只听他“嗯”了几声,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撂下电话,快步穿过走廊,推开接待室门——郑铁林还坐在那儿,双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睛红肿,像两枚煮过头的红枣。
所长没多废话,直接说:“你等的人来了。”
郑铁林猛地抬头,看见金砖推门进来,一身藏蓝制服笔挺,肩章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郑铁林竟觉得后颈一凉,仿佛被刀锋擦过。
金砖没看他,径直走向所长:“情况我路上听过了。人呢?”
所长带路,金砖跟在后面,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路过赵飞家敞开的单元门时,他脚步微顿,视线在门框刮痕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厕所里光线昏暗,窗外一棵老槐树的枝桠挡了大半阳光,只余几缕斜斜切进来,在尸身旁边投下锯齿状的影。法医刚做完初步勘验,正收拾工具箱。金砖没靠近,只站在门口,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地面、墙面、马桶、洗手池、排气扇格栅——那扇格栅蒙着层灰,但靠近右侧螺丝的位置,有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指纹印,像是被匆忙抹过,又没擦净。
他没说话,转身退出来,顺手带上厕所门。
郑铁林一直跟在三步之外,此刻见金砖出来,立刻迎上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金砖却抬手止住:“别急。先带我去他家看看。”
赵飞家不大,一室一厅,三十平出头。金砖先去卧室,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上没有压痕,说明昨晚没睡。他又拉开床头柜抽屉:一摞粮票、几毛零钱、两本卷了边的《工人日报》,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张全家福,背景是供销社大楼前的台阶,赵飞穿着崭新的蓝布衫,站在中间,搂着个穿花布裙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戴眼镜,女人扎着蓝头巾,笑容拘谨而满足。
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七九年国庆,全家福,父赵守田,母李秀兰,妹赵小梅。”
金砖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没出声,合上抽屉,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干净,锅碗洗净码在碗柜里,唯独案板角落沾着一点没刮净的姜末,细小,呈淡黄色,已经干了。金砖俯身,凑近嗅了嗅——有股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微涩气息。
他直起身,问郑铁林:“赵飞平时做饭?”
郑铁林点头,声音哽咽:“他……他一个人住,自己做。前天还跟我说,买了块猪头肉,准备炖了吃。”
金砖又问:“他最近……有没有提过谁?”
郑铁林咬住下唇,眼泪终于滚下来:“提过……提过吴慧芳。说她……说她肯定跑不了。”
金砖没再问,踱到窗边。窗户虚掩着,纱窗完好,但窗台水泥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纵向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快速刮过,留下浅浅白印。
他伸手,用拇指肚蹭了蹭那道痕,指尖沾了点灰。
此时,所长端来一杯热水,放在桌上:“金科长,您喝点水。”
金砖接过,没喝,只用杯壁焐着手心,目光落在桌面玻璃板下——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剪报,标题赫然是《我市严打刑事犯罪,重点整治流氓滋扰》。剪报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已起了毛边。
“他剪的?”金砖问。
所长摇头:“不是。是前两天我们所里发的宣传材料,他主动要的。”
金砖点点头,放下杯子,忽然问:“他报案时,带的内裤,是哪一天穿的?”
所长一愣,转头问法医。法医想了想:“从纤维磨损和汗渍渗透程度看……至少穿了两天以上。”
金砖眼神一沉。
两天以上。那就是说,赵飞拿到内裤后,并未立刻报案,而是等了至少一晚,才下定决心走进派出所。
为什么等?
怕?犹豫?还是……在确认什么?
金砖不再耽搁,走出赵飞家,在楼道口站定,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就是今天上午插进插座升级地图的那把。钥匙柄已被体温捂热,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上面细微的划痕,目光扫过整栋楼:五层砖混结构,楼道狭窄,声控灯坏了两盏,二楼和四楼的感应器都失灵,只有三楼那盏还亮着幽绿的光。
他忽然问郑铁林:“他平时走哪条路去派出所?”
郑铁林抹了把脸:“抄近路,走后巷,穿铁路宿舍区,再拐进西江街。”
金砖颔首,又问所长:“今天早上,谁最先发现他没开门?”
“居委会张主任。”所长答,“她带钥匙来的。”
“钥匙呢?”
“在她那儿。”
金砖:“请她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张主任来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她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金砖:“就是这把,老式弹子锁,我用了十几年。”
金砖接过,没细看锁齿,只掂了掂分量,又抬眼看向张主任:“您昨天……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张主任皱眉回想:“昨儿晚上?好像……听见一声猫叫,挺凄厉的,就在他家窗根底下。”
“几点?”
“九点多吧,我正刷牙呢。”
金砖记下,又问:“他家邻居呢?”
张主任摆手:“就他一家,楼上楼下都空着。前阵子闹鼠患,隔壁搬走了,还没租出去。”
金砖沉默片刻,忽然道:“麻烦您,把这把钥匙,再给我开一次门。”
张主任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钥匙,蹲下身,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
门开了。
金砖没动,只盯着门锁内部。那弹子簧片安静伏在槽里,毫无异样。他忽而蹲下,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掰断,用断口探进锁芯深处,轻轻一拨。
“嗒。”
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响。
张主任愕然:“这……这锁怎么了?”
金砖直起身,将枯枝丢进楼道垃圾筐,语气平淡:“锁没坏。只是有人,在里面加了东西。”
他看向郑铁林,一字一句:“赵飞不是自己开门的。是有人,用备用钥匙开门进来,杀他之后,又原样锁好——甚至,还特意把锁芯里的机关复位,让人以为一切如常。”
郑铁林脸色煞白:“那……那是谁?”
金砖没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上午在货场写下的电报内容抄录——“没事回去,收好家当,可能有鬼。”
他指着最后四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现在,鬼来了。”
话音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科长带着两名一科干警冲上来,风尘仆仆,额角带汗。他一眼看见金砖,大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赵科长!方县那边有消息了!苟立德没回林场,但他在招待所留了张纸条,写着‘老地方见’——咱们查了,林场后山有个废弃的满铁采石场,洞口被藤蔓盖着,没人知道!”
金砖没接话,只把手里那张电报抄录纸递过去。
孙科长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苟立德发的?”
“对。”金砖目光扫过三人,“他发完电报,就跑了。但他不知道,他发报的邮电局,离西江派出所只有五百米。”
孙科长呼吸一滞:“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金砖缓缓抬起手,指向赵飞家紧闭的房门,“杀他的,很可能就是那个‘鬼’。而这个‘鬼’,现在,就在方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如刀锋劈开楼道浑浊的空气:
“立刻调车!一科所有人,跟我去方县!现在就走!”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灯光泼洒下来,照见金砖眼中燃起的火——不是愤怒,不是悲恸,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猎人盯住猎物咽喉时的绝对清醒。
他转身下楼,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鼓面上。
郑铁林呆立原地,望着金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想起什么,疯了一样扑向赵飞家门,用力拍打:“赵飞!赵飞你开门啊!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要抓吴慧芳!你说你要替我讨公道啊——!!!”
哭嚎撕心裂肺,撞在墙壁上,嗡嗡作响。
而此时,金砖已跨上吉普车副驾,廖建军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尾气。后视镜里,西江派出所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正在急速缩小,楼顶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风向标,在风里吱呀转动,箭头忽而指向南方——正是方县的方向。
金砖没回头。
他右手按在左胸口袋上,隔着制服布料,能清晰摸到那块剩余的、仅重一百四十克的金砖轮廓。
它微微发烫。
就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在胸腔深处,开始第二次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