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不归义 > 第188章 军队,一定要吃饭
    阴云渐薄,斜阳从云隙透出,将罗城的影子,压在了所有人的身上,显得整个罗城内外,都出奇的沉默。
    众人都望着陈光业。
    随后,有人哭出了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人,几乎是在同时,哭声从人...
    城门洞里,风声陡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呜咽的夜啸,而是被骤然撕开的喘息,是铁与木摩擦出的刺耳呻吟,是无数双裹着生皮、踩着碎石、踏着冻土的脚步,在城门外三里处齐刷刷停顿之后,又轰然踏进的雷鸣。那声音不是一队人马,而是一支活物——肺叶扩张、血脉奔涌、刀鞘撞击腰胯、弓弦绷紧如弦月,整座晋昌城在那一瞬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咽喉,连打更梆子都忘了敲第三下。
    火把亮了。
    不是一支,不是十支,是三百支、五百支、千支!自城门外三里起,火光如龙脊起伏,蜿蜒而来,焰头被寒风吹得歪斜却愈发明亮,映照出一张张黑红交错的脸——有汉人,有吐谷浑,有党项,有回鹘,甚至还有几个裹着破毡、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于阗老兵。他们不是刘恭的亲兵,不是他帐下精锐的“沙州弩手”,而是这一年来被逼到绝境、饿得啃过死马皮、冻掉过三根脚趾、被索勋以“勾结外蕃”罪名抄过家、砍过兄弟头颅的溃卒、逃户、流民、降俘、边军残部。刘恭没给他们发过一文钱,只给了他们三件事:一袋粟,一把刀,一个名字——“归义新营”。
    此刻,这名字正随火光一同撞进晋昌南门。
    甘答第一个冲出城门洞,羊角撞开最后一道垂落的旧布帘,靴底踏在青砖上溅起微尘。他没回头,只朝身后扬臂吼了一句:“火油!泼!”
    话音未落,十余条粗麻绳捆扎的陶瓮已被掷入门洞两侧。瓮口塞着浸油棉团,一触即燃。火苗“呼”地腾起,顺着瓮壁流淌而下,金黄油脂遇火炸裂,火舌舔舐着门洞内壁的夯土与朽木,浓烟翻卷而上,将整个南门通道烧成一条赤红咽喉。
    这不是攻城,是断喉。
    城内方向,鼓声终于响了——迟钝、慌乱、节奏错乱,像垂死者的心跳。那是索勋设在州衙后院的“督战鼓”,鼓槌由两名牙兵抡着,每一下都砸得沉闷无力。可这鼓声非但没能聚拢人心,反倒成了催命符。街巷深处,几处戍楼上的守卒刚举起火把,便见一道黑影自墙头跃下,手中短矛疾刺,一人喉管喷血倒地,另一人尚未来得及呼喊,已被一柄弯刀削去半只耳朵,惨叫未尽,第二刀已劈开天灵盖。
    那是白吐蕃的斥候,轻装,无声,专杀点灯者、敲鼓者、举旗者。
    杨大是在火光晃动中醒来的。
    他睁眼时,眼前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血,是别人溅在他甲胄上的、凝成暗褐硬壳的血。他躺在女墙根下,半边身子压着一具亲兵尸首,那人还攥着半截断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肉屑。杨大想撑起身,左臂刚一用力,肩胛骨便传来钻心剧痛,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他低头看去,甲片歪斜,锁子甲环崩开三处,血从缝隙里缓缓渗出,染红了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中衣。
    “水……”他嘶声道。
    没人应。
    他侧过头,看见方才拍他头盔的老兵正坐在五步之外,背靠女墙,胸口插着半截箭杆,箭羽还在微微颤动。那老兵双眼圆睁,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声音。杨大伸手去探他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风卷着灰烬刮过脸,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何抬头。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听见了。
    听见了城外的声音——不是马蹄,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歌声。
    低沉、粗粝、带着沙哑颤音的汉语,混着某种陌生的喉音,在火光与浓烟之间飘荡:
    > “……饿死不如战死,冻死不如烧死,
    > 骨头烂在沙州土,魂要归在玉门西!
    > 刺史不发粮,将军不放饷,
    > 咱们自己开城门,自己点火膛!”
    是刘恭的人在唱。
    不是军令,不是檄文,是歌。一句句,一声声,押着晋昌方言的土韵,字字咬得极重,像拿石磙碾过青石板。杨大听清了,也听懂了——这不是招降,这是认亲。是告诉城里每一双竖起的耳朵:我们不是贼,不是蕃兵,不是外敌;我们是你们丢了的兄弟,是你们欠薪三年的同袍,是你们娘老子哭干眼泪的崽儿!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踏着血水冲上城头。不是皮靴,是草鞋,是破麻布缠脚,是冻疮溃烂后糊着黑痂的赤脚。七八个汉子簇拥着一人奔来,为首那个披着半幅残破的明光铠,腰间挎着一把断刃横刀,脸上一道斜疤从眉骨直贯下颌,右耳缺了一小块,是被狼咬的。
    薛朋。
    杨大认得他。去年秋防,此人带二十骑巡戈壁,遇吐蕃百骑劫粮队,反杀七十三人,自己折了四骑,回来时浑身是血,却把缴获的三十石粟全分给戍堡老卒。索勋说他“悍勇有余,忠谨不足”,夺了他的副尉衔,罚去修城墙三个月。
    如今,薛朋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那人头须发花白,脖颈切口整齐,眼睛还半睁着,正是今晨在伙房骂杨大“吃里扒外”的伙头。薛朋一脚踢开地上亲兵尸体,将人头往杨大面前一掷,血珠甩在杨大脸上,温热。
    “杨大,你醒了?”薛朋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他告密。我剁了他。”
    杨大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人头。
    薛朋蹲下来,扯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用炭条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扭,却力透皮肉:“沙州廿三年夏,索勋克扣麦种三斗,致吾父饿毙于田埂。”
    “不止我。”薛朋指了指身后众人,“老张的媳妇,上月被索勋侄儿强占,投井死了;阿勒泰的弟弟,因讨饷被打断腿,拖了七日烂死在柴房;还有李瘸子,你记得么?那日在校场替人顶罪,挨了八十棍,爬回来那天,肠子都漏出来了……咱们不是叛军,杨大,咱们是活人。活人要吃饭,要报仇,要……活命。”
    杨大终于动了动嘴。
    “刘恭……答应过什么?”
    薛朋笑了,笑得极冷,又极痛:“他说,拿下晋昌,第一件事,不是杀索勋,不是抢府库,是开仓放粮。三万石陈粟,尽数分给城中百姓。第二件,查账。查沙州近三年所有军饷往来、盐铁课税、屯田租赋。第三件——”他顿了顿,拔出断刀,刀尖挑起地上那颗人头的头发,轻轻一划,头皮裂开,露出底下尚未腐烂的皮肉,“凡参与镇压今夜之变者,无论官职高低,皆枭首示众,悬于南门三日。”
    杨大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话不是空谈。刘恭若真能查清账目,那索勋十年积攒的“清誉”便会当场崩塌——所谓“节度使清廉自守”,不过是他把吞下的银钱,一分不少转手送去了长安某位宰相府上;所谓“体恤士卒”,不过是把该发的冬衣换成粗麻,再把省下的布匹折价卖给河西商队;所谓“护佑一方”,实则是纵容家奴霸占水渠,致使敦煌以东七乡田亩十年无收。
    真相从来不怕见光,怕的是没人敢点灯。
    远处,南门洞内火势渐弱,浓烟却愈发厚重。忽而一阵狂风卷过,吹散烟幕一角,露出城外景象——火龙已至门前,最前排士卒开始卸下肩头长梯,架向城墙。然而没人攀爬,也没人擂鼓,只有一面黑色大纛,在火光中猎猎招展,纛上无字,唯有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鹤,喙衔枯枝,爪踏焦土。
    那是刘恭的军旗。
    孤鹤衔枝,取意《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可今日,这鹤不是鸣于野,是扑向城。
    “杨大!”薛朋忽地按住他肩膀,“你还能战么?”
    杨大没答,只慢慢抬起左手,抹去嘴角血迹,又抓起身边一杆遗落的白蜡杆枪。枪杆入手冰凉,枪尖却沾着未干的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他拄着枪,一点一点撑起身子,左肩伤口裂开,血顺着肘弯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我问你,”他声音低哑如砾石相磨,“阎六郎在哪?”
    薛朋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州衙。他不敢上城,怕死。但他把亲兵都派来了——说明他信不过你,也信不过任何人。他现在,正抱着他那口祖传紫檀箱,数里面八百两金叶子呢。”
    杨大点点头,提枪迈步。
    一步,膝弯打颤;两步,甲叶相击如碎冰;三步,他忽然停住,回头望向城内——那里,州衙方向灯火通明,鼓声已歇,只余犬吠凄厉,间或几声妇孺啼哭,划破夜空。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薛朋,待会儿……留阎六郎一口气。”
    “为何?”
    “我要问他,”杨大抬起枪尖,指向州衙方向,枪尖微微颤抖,却始终不坠,“他娘,是不是也饿死在他当上节度使那年?”
    薛朋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震得女墙上灰簌簌落下。
    “好!留他一口气!让他自己说!”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残存的十二名老兵。他们没走马道,而是直接翻过女墙,顺着湿滑的夯土斜坡滑下,靴底刮擦着冰冷的砖石,发出刺耳声响。城下火光更盛,照见一排排披甲士卒已列阵完毕,盾牌如林,长矛如棘,阵前数十名吐蕃勇士手持火把,正将一桶桶火油倾入护城河浅滩。火油遇风即燃,河面瞬间浮起一层跳跃的蓝焰,映得整段城墙宛如熔铸的赤铜。
    就在此时,州衙方向,钟声突响。
    不是报更,不是警讯,是丧钟。
    三声,缓慢、沉重、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音,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杨大脚步一顿。
    薛朋脸色骤变:“糟了!他……他要焚库!”
    话音未落,西北角方向,一团赤红火球轰然腾起,直冲云霄——那是沙州军械库!紧接着,东南角粮仓方向亦升腾起浓烟,黑云滚滚,遮蔽星月。索勋竟在最后关头,下令焚毁一切!
    “拦不住了!”一名老兵嘶吼,“火势太大!”
    “不!”杨大忽然转身,枪尖指向西南角一处低矮屋舍,“去那儿!快!”
    众人一愣,却见他已率先奔去。薛朋不及多想,率众紧随。那屋舍不起眼,黑瓦土墙,门前挂着褪色的“酒”字幡,正是城中仅存的三家老酒坊之一——“醉仙居”。
    杨大踹开虚掩的木门,酒气扑面而来,浓烈辛辣。他径直冲向后院,掀开一口覆着厚毡的酒缸,缸中不是浊酒,而是半缸清水,水面漂浮着数枚青灰陶丸。
    “火油弹?”薛朋惊道。
    “不是。”杨大捞起一枚陶丸,捏碎,露出内里灰白粉末,“石灰粉。混了桐油,遇水即沸。醉仙居三十年前就替军中配制‘烟雾弹’,专用于夜间袭营。索勋以为烧了粮库军械库便万事大吉,却忘了——他三年前,曾亲手砍了醉仙居东家的脑袋,只因对方不肯把配方献上。”
    他将陶丸分发众人,又舀起清水泼洒缸沿,顿时白雾蒸腾,刺鼻呛人。
    “捂住口鼻!跟紧我!”
    众人依言行事,随即冲出酒坊,直扑州衙后巷。此时火势已蔓延至街市,烈焰吞噬着木梁与窗棂,噼啪作响。然而就在火焰最盛处,杨大领着众人逆火而行,借着石灰烟雾掩护,如鬼魅般穿插于火墙间隙。烟雾所至,守卒泪流满面、涕泗横流,睁不开眼,挥刀乱砍,反将同伴刺伤数人。
    州衙后门,仅剩六名牙兵把守。
    杨大未作停顿,抬脚猛踹门栓。门应声而开,他旋即掷出一枚未碎陶丸。陶丸撞地迸裂,石灰粉遇门内积水轰然爆开,白雾如浪涌出,六名牙兵顿时哀嚎倒地,双手抠眼,状若疯癫。
    门内,是州衙后堂。
    堂上烛火摇曳,映照出索勋独坐案后。他未着甲,只披一件素绫袍,发髻散乱,手中却紧紧攥着一只紫檀匣,匣盖微启,金光刺目。他面前,跪着两个抖如筛糠的婢女,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襁褓,婴儿啼哭声细若游丝。
    索勋抬头,看见杨大,竟不惊不怒,只缓缓合上匣盖,声音疲惫如古井:“杨大,你来了。”
    “阎六郎。”杨大拄枪立定,血顺着枪杆滴落,在青砖上汇成小小血洼,“你数完金子了?”
    索勋苦笑,手指抚过匣面雕纹:“数了。八百两,一两不少。本想明日便遣人送往长安,孝敬崔相公。可惜……等不到明日了。”
    “你可知外头多少人饿着肚子打仗?”杨大问。
    “知道。”索勋点头,“我也饿过。开元二十七年,我在安西都护府当录事参军,三月无粮,嚼过马粪里的豆粒。”
    “那你为何还克扣军饷?”
    “因为……”索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他抹去嘴角,眼神却变得异常清明,“因为我想活。节度使之位,不是朝廷赐的,是刀尖上抢来的。我若不孝敬长安,崔相公一句话,我便是第二个张议潮——暴病而亡,尸骨不存。我若不压着下面,那些老兵油子,早晚会反我。我若不烧了粮库……你们得了粮,便不会再听刘恭的了。”
    他顿了顿,看向襁褓中的婴儿:“这孩子,才三个月。我若死了,他便是索家最后一点香火。”
    杨大沉默良久,忽然抬枪,枪尖挑开索勋胸前衣襟——那里,赫然一道蜈蚣般狰狞旧疤,从心口斜贯至肋下。
    “开元二十七年……”杨大声音低沉,“你不是在安西嚼马粪。你是在怛罗斯,被大食人一刀劈开胸甲,拖着肠子爬回唐营,是张议潮亲自给你缝的伤。”
    索勋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你记得?”他喃喃。
    “我爹,”杨大缓缓道,“当年是张公帐下马夫。他亲眼看着你缝完伤,抱着酒坛灌了三天。他说,你那时哭得像个娃,说这辈子,宁死也不做卖国贼。”
    索勋呆立原地,紫檀匣从手中滑落,金叶子撒了一地,却再无人弯腰去拾。
    杨大收回枪,转身走向门口。
    “薛朋,”他头也不回,“把他锁进地牢。饿他七日。第七日清晨,给他一碗粟饭,一碟腌菜,一根筷子。”
    “然后呢?”
    “然后,”杨大跨过门槛,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州衙朱漆大门上,宛如一道裂痕,“让他自己选——是吃下去,还是……继续做阎六郎。”
    门外,火势已蔓延至州衙正殿,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然而就在这片火海中央,一面黑色大纛,依旧在风中猎猎招展,孤鹤衔枝,爪下焦土之上,已悄然钻出几茎嫩绿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