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 第277章 :好你个李二凤!真阴呐!
    李昱皱眉转身询问:“是在骂我的吧?”
    雅间里几人都默然,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姓李啊。
    李昱觉得有点可惜的:“早知道把高明也喊过来,直接来一手太子铠甲合体......”
    饶是程秦杜三人都...
    “师父,弟子以为,此书若只在医者间流传,终究囿于小圈,难及黎庶。不如刊印千册,分赠京中十二坊市之药铺、医馆,再择三处官办义学设‘妇孺诊堂’,由铃铛与几位通晓医理的女徒坐诊,但凡妇人产育、小儿发热、经期不调等症,皆可免费问诊取方——方子便印在这手册末页,附以药材图谱与煎服之法。”
    孙思邈手捻长须,目光未离李昱面上,却见这青年眼底清明,语速不疾不徐,眉宇间既无邀功之色,亦无自矜之意,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炊米煮粥之事。
    “义学诊堂?”他缓缓开口,“朝廷向无此制。太医署只理宫闱,州县医博士多兼文书吏事,长安诸坊,除朱雀街南有两家百年老药铺略通妇科,余者皆以跌打金疮、风寒外感为主业。你欲设诊堂,谁来拨款?谁来督管?谁来担责?若误诊一例,轻则毁誉,重则下狱。”
    李昱早料到此问,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平铺于青竹案上——竟是工部近三月所收各州县上报的“妇孺疾患简录”抄件,字迹工整,朱批密布,末尾还附有阎立本亲笔批注:“妇人产亡率较贞观元年反升二成,主因产前无检、产后乏护、乳痈失治;幼童痘疹夭折者,十之三四系误用发散猛药所致。”
    孙思邈指尖微顿,抚过那行朱批,良久未语。
    李昱续道:“弟子已与工部司农署议定,自下月起,凡京兆府辖内新设义学,皆须配建‘半间医舍’,不占正堂,仅需丈许之地,砖瓦由工部旧料拨付,木作由将作监余匠轮值,不费国帑一文。诊堂所需药柜、铜秤、艾绒、净布、消毒沸水器皿,皆由弟子名下‘含章药坊’承造——此坊已报备户部,挂靠于少府监下属织染署名下,专供宫中妃嫔及公主府邸所用膏丹敷贴,如今顺势添列‘妇孺普惠方剂’一项,账目清晰,出入可稽。”
    他稍顿,望向窗外正被无灾扒拉着门框、试图把歪斜门轴重新咬合的虎头,语气忽而沉缓下来:“师父,您教我认穴,不是为让我掐着脉搏算人命长短;您留我在梨院抄《千金方》,也不是为教我背熟哪几味药能吊住一口气。您说过,医者,意也。意者,仁心所寄,非止于术。若连长安城内百步之内,尚有产妇因惧讳不敢请医、幼女因羞怯不敢言痛,那这‘千金’二字,岂非空悬于天?”
    青花立于门畔阴影里,未出声,只将手中一方素绢帕子无声递来——李昱额角沁了层细汗,不知是暑气蒸腾,还是方才那一番话耗神太甚。
    孙思邈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映月,澄澈而深:“含章药坊……是你新立的?”
    “是。上月申牒,今已领照。坊址就在光德坊西市口,临街两间铺面,后接小院三进。前日刚运入第一批货:硝石冰鉴二十具,分置各诊堂檐下,专供产妇镇痛、高热孩童物理降温;另备‘养血安胎膏’‘清肺润喉糖’‘止泻凝露丸’三样,皆依《千金方》古法改良,去苦增甘,妇孺易服。”李昱声音渐稳,“冰鉴所用硝石,已与工部司矿署签了三年供契,价比市价低一成,每年返利三成充作诊堂药资。武尚书点头,阎侍郎画押,连杜构都托人捎话,愿将自家在鄠县一处小硝窑余量匀出两成予我。”
    孙思邈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有三分赞许:“你倒是把硝石,从炼丹炉里,搬进了产房。”
    “硝石本就该在产房。”李昱坦然应道,“炼丹求长生,是虚妄;保母子周全,才是实功。”
    此时铃铛自后院奔来,发辫微散,手中攥着一张新绘的图——比昨日那张更细密:足太阴脾经旁,竟另以淡朱砂勾出一条纤细支络,蜿蜒至小腹关元、气海二穴,旁注小楷:“妊娠养胎,气血归源,此络不通,则胎动不安,乳汁涩滞。”
    孙思邈接过图,指腹摩挲那朱砂线条,忽道:“此图,你昨夜所绘?”
    铃铛摇头,指向李昱。
    李昱挠头:“……昨夜睡到一半惊醒,想起脾经与冲任二脉在胞宫交汇处尚缺印证,便披衣点灯补了这一笔。怕画错,又翻了三遍《黄帝内经·灵枢》,对照了五张前朝医家手札拓片……”
    “你记得住?”孙思邈声音微哑。
    “记不住。”李昱老实道,“所以让铃铛用复写板拓了七份,一份贴床头,一份压案角,一份塞枕下,一份夹书页,还有两份……青花帮我绣在了中衣内衬上。”
    青花垂眸,耳根微红,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青绦结扣。
    孙思邈静默半晌,终将那张朱砂图轻轻放回案上,从身后博山炉旁取过一方紫檀匣,推至李昱面前:“开。”
    匣盖掀开,内衬墨绸,卧着一枚青玉印章,印纽雕作衔芝白鹤,印面阳刻四字——“仁心可鉴”。
    “此印原属隋时太医署令巢元方,唐初颁赐遗老,辗转落于贫道手中。今日交予你,不为授衔,不为加冕,只为印证一事:你心中所念之‘仁’,非泛泛悲悯,而是知其艰、破其障、筹其力、践其实。若有一日,你以此印签发之方,致一妇殒命、一婴夭折,此印即碎,你亦须自缚赴大理寺受审。”
    李昱双手接过,玉质沁凉,沉甸甸压得腕骨微陷。他未看印文,只盯着孙思邈眼中自己映出的影子——眉目未改少年气,可瞳仁深处,已悄然沉淀下某种近乎锋刃的笃定。
    “弟子明白。”
    “还有。”孙思邈起身,自壁柜取出一卷泛黄竹简,简绳已朽,却以金丝细细缠绕加固,“《伤寒杂病论》残卷,仲景真迹摹本,共存八十七方。其中二十三方,专治妇人产后郁结、崩漏带下、乳癖乳痈。原为禁传,因牵涉宫闱秘辛,贞观二年太医署曾焚毁三版。贫道当年藏下此卷,非为私珍,实待一人——能解其药性,敢改其剂量,愿将其化为市井可拾之常药,而非高阁不可攀之玄方。”
    李昱双手捧简,指尖拂过竹片上千年墨痕,仿佛触到张仲景枯瘦指节犹在振笔疾书的温度。
    “明日巳时,带铃铛、青花,同赴崇仁坊杜府。”
    李昱一怔:“杜家?”
    “杜如晦虽逝,其子杜构掌家,杜荷尚在东宫伴读。杜家藏有《雷公炮炙论》孤本,载有硝石提纯‘飞霜法’,较工部现用‘水浸结晶法’提纯度高两成,且废渣可作肥料。此事,需杜构点头,更需……”孙思邈目光掠过李昱腰间未换下的五品常服玉带,“需一位新晋县男,以工部职衔,正式登门,议‘官民合营硝石精炼局’。”
    青花眸光一闪,低声道:“杜家硝矿,不在西域,在陇右。”
    李昱心头巨震——原来如此!杜家真正握在手里的,不是蓝田那些浅层矿脉,而是河西走廊西端、祁连山北麓的硝石矿群!那里地广人稀,矿脉埋藏极深,开采艰难,故一向被视作鸡肋。可若以工部新研的“铁锥旋钻法”配合硝石提纯飞霜术……一年万斤?不,十年之后,必是十万斤!
    他几乎听见自己血脉奔涌之声。
    “师父,若精炼局成,第一炉高纯硝石,当用于何处?”
    孙思邈望向窗外——烈日正灼,蝉声嘶竭,而梨院墙角,一丛野菊却开得泼辣,金蕊白瓣,迎风颤颤。
    “先做五百具冰鉴,送入掖庭宫尚食局、尚药局、尚仪局三处。再以冰鉴为引,向陛下呈《西域冰运策》——硝石矿在西,冰鉴销于西,商路通,则西域诸国马匹、玉石、香料、毛皮,可直抵长安西市。而我大唐盐铁、丝绸、瓷器、火药,亦可借冰路西行。此策若成,非止富一坊一市,实乃凿通丝路第二脉。”
    李昱豁然开朗:老李不给永业田、不赐宅邸,不是吝啬,是在逼他把脚踩进泥里,把眼盯向关外!所谓“两年娶长乐”,根本不是婚约时限,而是国家战略倒计时——若两年内无法打通西域物流瓶颈,长乐便永远只能是“陛下最疼爱的嫡长女”,而非“能与肱骨之臣并肩执掌朝纲的太子妃”。
    他猛然抬头,声音斩钉截铁:“弟子明日便去崇仁坊。但弟子还有一请——恳请师父允准,将《妇男之友大手册》首印三百册,封面题字,由师父亲书。”
    孙思邈凝视他片刻,忽而提起狼毫,在宣纸上挥就四字:
    **“生民之幸”**
    墨迹未干,李昱已郑重收起。转身时,却见青花静静立于门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素绢团扇,扇面新绣——左为半枚青玉印章,右为一株野菊,菊下压着两行小楷:
    **“仁心可鉴,生民之幸”**
    她抬眸,目光如水洗过般清亮:“郎君,扇子……要配新衣。”
    李昱一怔。
    青花已将团扇轻轻塞入他手中,指尖微凉:“五品县男的绯袍,配不上这扇。”
    李昱低头,见自己身上仍是素青常服,袖口已磨出淡淡毛边。
    “那……该配什么袍?”
    青花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等郎君修好那扇门,再告诉您。”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闷响——无灾终于将歪斜门轴彻底咬断,整扇破门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灰。
    李昱扶额,孙思邈朗声大笑,连檐下栖息的两只灰鹊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正午刺目的阳光,如同两道银亮的符咒,直射向朱雀大街尽头,那尚未散尽的帝王仪仗烟尘深处。
    青花上前一步,俯身拾起门楣上一块残木,木纹天然裂开一道细缝,恰似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她指尖轻抚那道缝隙,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
    “门坏了,才能修。路堵了,才要凿。人困在宫墙里太久……总得有人,先把门拆了。”
    李昱握紧手中团扇,玉印微凉,菊香暗浮。他望着青花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枕畔未尽之语——
    原来所谓“两年之约”,从来不是他单方面向长乐许诺的期限。
    而是整个长安,正屏息等待,看他如何以硝石为凿,以冰鉴为引,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为火种,亲手推开那扇,困住了无数女子半生的、朱红剥落的、沉默如铁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