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中。
李二凤同志越想越觉得这事情的确是有必要的。
不真切实际的看看长安如今在做什么,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
“张难。”
“臣在。”
“教司空来。”
“诺。...
七月初四,晨光未明,含章别院的檐角还悬着几缕将散未散的薄雾,青石阶上微润,沁着夜露的凉意。李昱已醒了——不是被鸡鸣催起,而是被腹中一声沉闷的咕噜声惊醒的。他睁眼望着帐顶素青云纹,忽然抬手按了按左腹,又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原来……是饿的。”
他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推开窗。天边泛起鱼肚白,槐影横斜,枝头有早雀试啼,三两声,清而短。院中青花正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节奏匀称得像打拍子。她鬓边簪了一支新采的野蔷薇,花瓣尚带露水,在微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粉。
李昱没唤她,只静静看了片刻,忽想起昨夜玉青楼里玄奘那一记轻描淡写的擒拿,王进之那张涨红又强自镇定的脸,还有卢关冲临出门前,袖口无意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道细长旧疤——像是幼时被什么锐器划过,愈合后仍留下浅浅一线银痕。
他转身取来案上一方青玉镇纸,掂了掂,又搁下。这东西本该压纸,可昨夜他压的却是人心。压得越稳,反弹越烈。琉璃之事如潮退之后的滩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息。老李那一手“第七队胡商”,看似是断了王、卢两家的念想,实则是把火种埋得更深——他们不敢明着怨天子,却未必不记恨那个最早开口引路、又最晚收手的人。
“李郎君醒了?”青花听见动静,停了扫帚,抬眼望来,声音不高,却恰好能入窗。
“嗯。”李昱应着,披衣而出,“今日踏青,你随我去。”
青花没答,只将竹帚靠在门边,转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靛青窄袖骑装,腰束玄色革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挽得利落。她手里提着一只藤编食盒,另有一只小布囊,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李昱见了,只道:“带刀了?”
青花点头:“防身。”
“不是防身。”李昱接过食盒,指尖触到藤条微凉,“是防我一时兴起,往山沟里钻得太深,连马都找不到人。”
青花终于笑了,眼角弯起一点细纹:“郎君若真迷路,怕是连山神都懒得指路——您身上这股子‘理当如此’的劲儿,比长安城的朱雀大街还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含章别院,未乘马车,只牵了两匹青骢。李昱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却在蹬 stirrup 时顿了顿——左膝微滞,似有旧伤牵扯。青花目光扫过,没说话,只把缰绳往他手边送了送。
城门刚启,守卒见是东宫属官,只略一拱手便放行。出永安门向南,官道两侧渐次铺开麦田,新穗初齐,风过处如碧浪起伏。远处终南山影若隐若现,山腰云气缭绕,恍若仙家屏风。
李昱策马缓行,忽道:“你说,人为什么非得给自己过生日?”
青花侧首:“郎君从前不过?”
“过。”李昱望着麦浪尽头,“但不过给自己。是给某个人——她总在这一天,煮一碗素面,卧两个荷包蛋,蛋黄要溏心,面要手擀,宽窄如一。她说,活一日,便敬一日命;敬命者,先敬腹中饥馁。”
青花默然片刻:“那位……是师父?”
“不是。”李昱摇头,声音很轻,“是我阿姊。”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袍角猎猎。青花没再问,只从布囊里取出一卷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小叠薄饼,夹着酱瓜丝与酱肉末,香气微辛,直钻人鼻。
“尝尝。”她说,“我今晨起灶,和的面。”
李昱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筋道,酱香醇厚,瓜丝脆生,肉末酥而不腻。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数齿间滋味流转的次第。咽下后,才道:“比阿姊做的差些。”
青花笑:“您这话说得,倒像吃过千百回似的。”
“是吃过千百回。”李昱望着远方,“只是后来,再没吃上第二回。”
话音落下,两人皆静。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笃笃声,与风掠麦梢的簌簌声交织。日头升得高了些,金光泼洒下来,将人影拉得细长,投在田埂上,竟如两柄并行的剑。
巳时初,至樊川北麓。此处丘陵起伏,林木葱茏,一条清溪蜿蜒如带,水声潺潺。李昱勒马,指着溪畔一片开阔草甸:“就这儿。”
青花解下食盒,铺开油布,将饼、酱、果脯、蜜饯一一摆好。李昱却没动,只蹲下身,伸手探入溪水。水凉刺骨,他却似无所觉,任水流从指缝穿过,凝神看着水底卵石缝隙间游弋的几尾小鱼,银鳞一闪,倏忽不见。
“青花。”他忽然开口,“你说,若一人明知自己所谋之事,终将反噬己身,他还会不会继续往下走?”
青花正剥一枚橘子,闻言手指微顿,橘络细细撕下,雪白纤长:“郎君说的是琉璃,还是……别的?”
李昱没答,只将手抬起,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阳光下碎成七点微芒。“前日王进之说我是两面三刀,卢关骂我背信弃义。可他们忘了,当初签契之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盈亏自负,风险自担’。我未逼他们买,亦未拦他们卖。我只是……把门推开,让他们自己看见光。”
青花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光太亮,照得人眼晕。眼晕了,便觉得推门的人居心叵测。”
李昱接过橘子,掰开一瓣塞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所以,得有人替他们把光调暗些。”
“崔家?”青花问。
“崔崖昨日那句‘第七队胡商’,听着是提醒,实为催命。”李昱眯眼望向远处山坳,“他是在告诉我:王、卢两家的钱,已经到账;崔家的份,也一分不少。可若我不快些把火烧过去,烧到崔家头上,他们便要疑我私吞——毕竟,谁信一个道士,真只为弘扬道法,不图钱财?”
青花低头整理食盒:“郎君怕的,不是他们疑您贪财。”
“是怕他们疑我无能。”李昱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无能者,才需靠设局敛财;有能者,何须自污双手?老李那封密诏里,真正要试我的,从来不是琉璃赚了多少,而是……我敢不敢在火燃起来时,亲手往里添一把干柴。”
话音未落,林间忽起一阵骚动。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起,枝叶晃动,接着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低哑而急促,像是喉头卡了血块。
李昱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腰间佩剑——那是程处默昨夜硬塞给他的制式横刀,尚未开刃,却沉甸甸压手。
青花比他更快。身形一晃,已掠入林中,动作轻捷如狸猫。李昱紧随其后,拨开垂枝,只见溪畔一棵老槐下,蜷着个灰衣人,背影枯瘦,正以手撑地,剧烈喘息。他身下青砖地已洇开一小片暗红,混着泥水,触目惊心。
李昱蹲下,伸手探其颈脉——微弱,却未绝。他撕开那人后领,只见肩胛骨下方,赫然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扭曲的“卍”字,边缘焦黑,皮肉翻卷,分明是新烙不久。
青花瞳孔一缩:“佛门禁印?”
“不。”李昱声音冷了下来,“是‘戒律堂’的手法。只有犯了重戒、逐出山门的僧人,才会被烙此印——以示永世不得归寺,亦不得受香火供奉。”
那人呛咳几声,呕出一口带血的痰,终于睁开眼。双目浑浊,却在看清李昱面容时,骤然睁大,嘴唇翕动,嘶声道:“……道……长……救……”
李昱没应,只迅速解下外袍裹住他肩背,防止烙印沾染尘土。青花已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捏开他下巴喂下。苦香弥漫,带着陈年黄芪与地黄的气息。
约莫半刻钟,那人气息渐稳,眼神也清明几分。他挣扎着想跪,被李昱一手按住肩膀:“不必谢。你叫什么?何处人士?因何至此?”
“法……法明。”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拽出来,“少林……俗家弟子……奉师命……查琉璃之事……”
李昱眸光一凛:“查谁?”
“查……崔氏。”法明喉头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崔家……在洛阳西市……设了三处暗窖……专收西域胡商……所携琉璃……再经秘法……仿制……掺入铅汞……充作真品……高价售予……世家……”
青花神色骤变:“铅汞?!”
“正是!”法明眼中迸出痛楚与愤恨,“真琉璃通透无瑕,遇热不裂;伪者……遇热即爆,碎片如刀……上月……郑家幼子把玩琉璃盏……盏炸……碎屑入目……双目尽毁……郑公暴怒……却查无可查……只道……胡商欺瞒……”
李昱闭了闭眼。难怪王、卢两家如此焦躁——他们买的不是货,是脸面;可若脸面底下藏着能剜人眼珠的毒,那便不只是亏钱,而是灭门之祸。
“崔家怎敢?”青花声音发紧。
“有何不敢?”李昱冷笑,“琉璃本无谱牒,真假全凭一张嘴。真货稀少,伪货易造;真货价高,伪货利厚。只要没人拆穿,他们便是长安琉璃第一商——连天子都夸‘崔氏识宝’。”
法明突然抓住李昱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道长……快去……洛阳……西市……第三暗窖……今日午时……有一批新货入库……内藏‘雷火琉璃’……遇热即炸……崔家……打算……运往东宫……贺太子生辰……”
李昱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住。
东宫?贺寿?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原来如此。
第七队胡商不是意外,是伏笔;崔家分钱不是恩惠,是饵料;所谓“祸水东引”,根本不是引向崔家,而是借崔家之手,把毒琉璃,亲手送到太子案头!
若太子寿宴之上,琉璃盏骤然炸裂,碎片纷飞……伤的岂止是皮肉?那是动摇国本的凶兆!是上天震怒的明证!是储位不稳的铁证!
李承乾近来勤政如狂,朝野已有“太子逾制”之议;若再添此等灾异……孔颖达那些人,怕是要连夜起草《谏储疏》了。
而背后推手,只需轻轻一句:“琉璃乃李昱所荐,伪货必是他授意混入——此人惑主乱政,其心可诛!”
好狠的局。
一石三鸟:毁太子、黜李昱、保崔氏。
李昱缓缓松开手,掌心赫然四道血痕。他抬头望天,日头已升至中天,金光灼灼,刺得人眼生疼。
“青花。”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把食盒给我。”
青花一怔,却未多言,立即将食盒递上。李昱打开底层暗格,取出一卷油纸包裹的物事——竟是半块未动的酱肉饼。他掀开饼皮,里面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蚀刻二十八宿,中央磁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南。
他盯着罗盘看了三息,忽而一笑:“老李啊老李……你算尽天下,却漏了一样。”
青花问:“什么?”
“你忘了。”李昱将罗盘收入怀中,翻身上马,语声如刃,“我李昱,从来不是只靠嘴皮子吃饭的道士。”
他勒转马头,青骢长嘶一声,扬蹄而起。青花纵身跃上另一匹马,缰绳一抖,紧紧跟上。两骑如离弦之箭,踏碎溪畔寂静,直向东南洛阳方向疾驰而去。
日影西斜时,李昱勒马于骊山北麓一处荒废驿站。此处曾为官驿,如今墙垣倾颓,唯余半堵照壁,爬满枯藤。他翻身下马,从鞍袋里取出一截蜡封竹筒,撬开封泥,抽出其中一卷素绢。绢上墨迹犹新,竟是工整小楷:
【贞观六年七月四日卯时三刻,崔氏管事崔六,携纹银五百两,赴终南玉泉观,求购‘祛病延年丹’三炉。观主拒之,言‘丹成需待天时’。崔六悻悻而返,途中于樊川酒肆歇脚,饮‘梨花白’三碗,醉后吐露:‘东宫寿礼已备妥,只待吉时入库,届时李昱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天谴!’】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朱印——篆体“含章”二字。
李昱将素绢凑近火折子,焰苗舔舐边缘,墨迹蜷曲,化为灰蝶。他凝视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淡淡道:“原来,青花你早就在崔六的酒里,下了‘忘忧散’。”
青花站在断墙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正反翻飞:“他醉后说的话,比清醒时真十倍。郎君不必谢我——那药,是师父教的方子。”
李昱没回头,只将空竹筒抛入枯井:“师父还教过你什么?”
“教过。”青花铜钱一握,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染血的佛钉,“若见持戒堂烙印者,不必问缘由,先护其性命。因持戒堂……从不烙无辜之人。”
李昱沉默良久,忽道:“回长安。”
青花愕然:“不去洛阳了?”
“去。”李昱翻身上马,目光如电,“但先回长安,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昱唇角微扬,夕阳为他侧脸镀上一层冷金:“崔家梦寐以求的——真琉璃。”
他扬鞭抽空,马蹄声如雷滚过荒原。暮色四合,天地苍茫,唯见两骑剪影,劈开浓重暗色,奔向长安方向。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如同巨兽蛰伏,静待一场无声惊雷。
而此刻,太极宫深处,皇帝李世民正立于凌烟阁廊下,手中把玩一枚温润白玉珏。玉珏背面,阴刻一行小字:【琉璃伪者,可杀人;真者,可证心。】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目光幽邃如渊。
“李昱啊……”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朕给你留的门,你到底,进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