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院中。
李昱在给白虎喂牛奶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修行有些过分。
他竟然辰时的时候自然醒了过来!
“坏了,我熬循环了。”李昱感慨了一声,看着另一边同样等着喂奶的团子,连忙又掏出一瓶...
长乐的手指死死攥着对讲机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微凉的白色外壳里。蚕被滑落至腰际,她却浑然不觉,只觉耳中嗡鸣如雷,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又猛地攥得更紧——不是羞,不是怒,是某种更沉、更烫、更不容回避的东西,正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指尖发麻,喉间发紧,连呼吸都短促得近乎窒息。
风小娘子的声音还在断续传来,细软、含糊、带着未散的喘意,像一缕温热的烟,缠着甄颖低沉的笑语,裹着床榻微响,裹着夏夜窗外一声极轻的蝉鸣……全都钻进她耳朵里,再不肯出来。
“郎君……别动……你手……”
长乐猛地抬手,将对讲机死死按在自己左胸之上。
那里跳得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着硬壳,仿佛要挣脱皮肉奔出去,扑到那声音的源头去。
她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边滑落,洇湿了枕上暗金云纹。不是气,真不是气——若真是气,她早掀了这被子,召来青花,命人即刻备马,闯进含章别院,当面问个清楚!可她没动。连指尖都没敢挪开半分。她怕一松手,那声音就断了;怕一睁眼,眼前这方寸黑暗就碎了;怕一开口,喉头哽住的不是委屈,而是滚烫的、不敢认的酸胀。
原来……他夜里,是这样说话的。
不是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李县男,不是宴席间谈笑风生的大道长,不是太子面前谨守分寸的东宫属官……是风小娘子面前,会低低应一声“嗯”,会任由那只手攀上颈侧,会笑着任她咬住耳垂,却不躲不闪的郎君。
长乐忽然记起前日清晨,她遣青花送了一匣新焙的蒙顶石花,青花回来时悄悄说:“郎君正伏案绘图,风小娘子立在一旁研墨,郎君抬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她便踮脚,把茶盏递到他唇边……”当时她只淡淡一笑,赏了青花一对银镯。如今才知,那一瞬的笑意,竟早已裂开细缝,藏了今日这惊涛骇浪。
“……唔,郎君慢些……”
又一声。
长乐喉头一哽,终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却像吞下了一小片薄冰,冷得她浑身一颤,又烧得更烈。
她没哭。一滴泪也没掉。只是把对讲机翻了个面,荧光幽幽映在她湿润的眼睫上,像两弯微颤的月牙。她盯着那点光,忽然极轻、极哑地问:“……风小娘子,今夜,留宿?”
那边静了半息。
甄颖的声音重新响起,竟带了点懒洋洋的倦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嗯,留。她身子弱,前几日染了暑气,我替她推了半个时辰的背,刚睡下。”
长乐没应声。
她只是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任那对讲机滑落掌心,静静躺在自己起伏的胸口。荧光映着她泛红的眼角,映着她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她望着帐顶素白纱罗,那里本该悬着一只玲珑玉铃,今夜却空着——是她昨夜亲手取下的。那时只觉聒噪,此刻才懂,是怕铃声惊了这方寸寂静,也惊了自己心里那点……不敢落地的妄念。
原来娶她,不需要理由。
可留她,却需要理由。
风小娘子有理由——她病着,她研墨,她踮脚递茶,她咬他耳垂,她在他怀里睡着。
而她呢?
长乐公主,大唐嫡长,金枝玉叶,立政殿主,天下皆知她与大道长清清白白,只余一段君子之交的佳话。可这佳话,经不起一句“留宿”的叩问。她若去,便是僭越;她若留,便是自毁名节;她若问,便是痴缠;她若不问,便是默许……默许什么?默许他左拥右抱,右携双姝,前有枫叶铃铛,后有青花照拂,独独将她,供在高处,敬而远之,捧作明月,却永不可触?
“……长乐?”甄颖的声音又唤,比方才更轻,像怕惊扰一场薄梦,“还听着?”
她没答。只把对讲机轻轻贴回耳边,听那头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分明已沉入酣眠。
甄颖似乎笑了下,声音压得更低:“明日巳时三刻,曲江池西岸,柳荫深处,有人等你。”
长乐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因那约定,而是因那语气——不是邀约,不是恳求,甚至不是商量。是笃定。像他知道她一定会去,像他知道她纵使万般难堪,也终究会赴这一场……无名之约。
“为何……”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为何是曲江?”
“因为……”甄颖顿了顿,远处似有风过竹林的簌簌声,混着他低缓的尾音,“那里水浅,能看清自己的影子。不像含章别院的池子,太深,照不见人。”
长乐怔住。
水浅……照见影子。
她忽然想起幼时,父皇带她游曲江,指着粼粼波光说:“乐儿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可这水浅处,倒影虽小,却最真。”彼时她不解,只觉波光晃眼。如今才懂,那浅水映照的,从来不是水面之上的人,而是人俯身低头时,自己甘愿放下的姿态。
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无声滑落,没入鬓角,凉得惊心。
原来他早知道。
知道她困在宫墙,困在身份,困在满朝文武的目光里,困在“长乐公主”这四个字砌成的金玉牢笼中,连一个“去”字,都要斟酌再三,权衡百遍。所以他不问她去不去,只告诉她——水在那里,影子在那里,而他,在那里等。
等她自己,弯下腰。
长乐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轻极缓地,擦去了那滴泪。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了自己。
然后,她将对讲机调至静音,轻轻放在枕畔。翻身,面向内侧,拉高蚕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黑暗温柔地合拢,唯有指尖残留着那点微凉的塑料触感,和耳畔挥之不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沉稳的呼吸。
她没睡。
只是闭着眼,在无边的寂静里,一遍遍描摹那个名字——李昱。
不是李县男,不是大道长,不是东宫属官。
是李昱。
是那个会为她挡下所有流言、会给她写“月华韶韶”的李昱,是那个在玉青楼卖诗换钱、却把第一个银饼塞进她手心的李昱,是那个在生辰宴上当着满朝贵胄、掷地有声说“我要娶长乐”的李昱……也是那个,此刻正拥着风小娘子,在夏夜微风里,低语浅笑的李昱。
矛盾吗?撕扯吗?心口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可就在那痛楚最尖锐的一瞬,心底却有个声音,清晰得如同晨钟暮鼓——
不悔。
她不悔。
悔什么?悔听了他的话?悔信了他的诺?悔在那一刻,心跳如鼓,欢喜得几乎落泪?悔在他说出那句话时,自己竟忘了身为公主的矜持,忘了满座宾客的惊愕,忘了父皇母后的威严,只记得他望向她时,眼中那片毫无保留的、灼灼燃烧的星河?
长乐在黑暗里,极轻地、极肯定地,点了点头。
像在回答一个无人听见的诘问,也像在为自己,钉下第一枚,不容反悔的印鉴。
窗外,更深露重。一只夜莺掠过檐角,啼声清越,划破凝滞的夜气。
含章别院,东厢。
甄颖并未睡。他披着外衫,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方素笺,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八个字:“曲江水浅,照影宜行。”
风小娘子蜷在他身侧的软榻上,睡颜恬静,呼吸均匀。青花悄然立于屏风之后,琉璃般的眸子映着灯影,静静看着那方素笺,又缓缓移向甄颖执笔的手——那手指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甄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素笺仔细折好,放入袖袋深处。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收起一张寻常字条。
他侧首,目光扫过青花。
青花福了一礼,无声退下。
房门轻掩。
甄颖这才转回头,望着榻上熟睡的风小娘子,眸色渐深。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风小娘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依人的猫。
甄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丝微凉的柔软。他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眼神却穿透了宫墙,落在曲江池的方向。
水浅。
照影。
宜行。
他并非不知长乐心中千钧重负。正因深知,才偏选曲江。那里没有深潭的诡谲,没有宫苑的森严,只有清可见底的浅水,映照出最本真的轮廓——无论是她公主的冠冕,还是她少女的心事,抑或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敢命名的、炽热而莽撞的奔赴。
他亦非不知,此举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有些路,本就只能一人走完。他能做的,不过是劈开荆棘,清出一条窄窄的径,然后站在尽头,等她自己,一步一步,踏碎犹豫,踩着月光走来。
至于风小娘子……
甄颖垂眸,目光落在她安详的睡颜上。她不该是这场局里的棋子,亦非他谋算中的砝码。她是真实存在的、会生病、会害羞、会踮脚递茶、会在他怀中安然入梦的风离荣。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所有虚妄筹谋最锋利的解药——提醒他,人心不是沙盘,情爱不是战策,所谓“齐人之福”,不过是世人以己度人、强加于他的污名。
他想要的,从来只有一轮明月。
而此刻,他正亲手,将另一轮皎洁,引向那片浅水。
烛火轻轻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至曲江池畔,延伸至立政殿的朱红宫墙之内。
更深了。
长乐在黑暗里,第一次,没有数更漏。
她只是静静躺着,听着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坚定,像春雷滚过冻土,震落陈年冰壳。
明日巳时三刻。
她会去。
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确认,更不是为了挽留。
而是为了告诉那个站在曲江柳荫下的人——
长乐公主,来了。
她弯下腰,不是为看清水中倒影。
是为拾起,自己遗落在风里的,那颗,从未真正放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