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诺菈方才那一番话语,由她这个真正的泰西贵族之口说出来。
比起鄢懋卿通过旁边那磕磕绊绊的通事翻译、传达给这些泰西人的那些辞令,所带来的威慑与震撼之感,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
托莱多家族在西...
翌日寅时三刻,天光尚是灰蒙蒙的,西苑璇枢宫外便已悄然亮起数十盏琉璃宫灯。灯影摇曳,映在青砖地上如浮游水波,而宫墙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不是无人,而是人人屏息,连呼吸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这方寸之地里正在酝酿的雷霆。
辰时未至,那二十名被点中名姓的少年郎,已尽数立于正殿前的丹陛之下。无一人迟到,无一人喧哗。昨夜消息早已如风过林梢,传遍各家府邸:国师有令,迟者不纳;而更骇人的是,昨夜有两名锦衣卫千户之子,因赴约途中于东华门外遇雨滑倒,耽搁半刻,竟被守门缇骑当场拦下,任其跪求哀告,亦不放行。直至辰时初刻鼓声敲响,那二人犹在宫门外叩首泣血,终被拖走。
于是今晨这二十人,个个袍服齐整、发束如刃,腰背绷直如弓弦,目光灼灼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仿佛那不是一扇门,而是通往仙途的龙门。
辰时正,殿门无声洞开。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出,足不沾尘,袍角未扬,却似携着无形之风自九霄垂落。正是商云良。
他未着道袍,亦未戴星冠,只是一袭玄底银纹的常服,袖口微宽,腰间悬一枚墨玉坠子,通体无光,却令人不敢直视。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铜盆,一人托玉匣,皆垂首敛目,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商云良在丹陛最高阶上立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没有寒暄,没有勉励,甚至不曾开口。只是那一眼,便如冰水浇顶,又似烈火焚心——有人脊背沁汗,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甲掐进掌心,却仍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泄出一丝气息。
“昨日你们喝下的,不是仙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撞在每个人耳骨之上,“是引子,是钥匙,也是试金石。”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一抬,那捧铜盆中的清水忽而腾起三寸高,凝而不散,水面上竟浮现出七百零七张面孔,皆是昨日应试者之相,栩栩如生,须发毕现。水影流转之间,其中二十张面孔骤然亮起微光,其余则黯淡如纸。
“此药不增寿,不延年,不赐神通。”商云良的声音冷得像刚从井底捞出的铁,“它只做一件事——替你们推开一扇门。门后有没有路,路通向何处,全看你们自己能不能站稳,能不能迈步,能不能……不把自己摔死。”
话音未落,他左手轻挥,那铜盆中二十张亮面倏然炸开,化作二十一缕银丝,倏忽飞入每人眉心。有人闷哼一声,踉跄半步;有人浑身一颤,双膝欲软,却被身旁同伴一把攥住胳膊,硬生生撑住。
唯有一人不动如山——成国公之弟朱希忠,立于队列最前,眉心银丝入体如归家,他面色未变,只将双手负于身后,指节泛白,却未露分毫异样。
商云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千里镜已备好,在偏殿西廊。”他转向冯保,语气平淡,“取来。”
冯保躬身退下,不多时,二十架乌木为框、水晶为目、银线缠绕的千里镜便由八名力士抬入,稳稳置于丹陛两侧长案之上。每架镜身皆刻“璇枢甲字第一号”字样,镜筒末端嵌一寸见方的紫晶片,幽光内蕴,隐隐搏动,似有活物蛰伏其中。
“此镜非为观远。”商云良踱步至第一架镜前,伸手抚过镜面,水晶微震,嗡鸣低响,“是为导引。你体内初生之力,如野马脱缰,如沸水冲壶,若不加约束,顷刻反噬。此镜所设阵纹,可承、可导、可镇,亦可……引爆。”
他指尖在镜筒尾端轻轻一按,那紫晶片陡然炽亮,一道拇指粗细的银光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三十步外一块青石碑——轰然巨响,石碑应声炸裂,碎石横飞,烟尘弥漫,待得尘埃落定,原地只剩一个焦黑深坑,边缘熔融如琉璃。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连朱希忠瞳孔亦骤然一缩。
“所以今日第一课,不是如何用镜,而是如何活命。”商云良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你们二十人,分作两组,十人一组,轮流持镜。镜不离手,力不离镜,心不离神。谁若失控,镜毁,人废,即刻逐出璇枢宫,永不得再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三分:“废,不是贬官,不是流放,是废掉经脉,断其灵根,使其终生再不能感应天地之力,亦不能修习任何法门。此乃律,非恐吓。”
空气凝滞如铅。
“开始。”
冯保一声令下,左首十人立刻上前,依序立于镜前。朱希忠当仁不让,第一个伸手握住镜柄。
镜柄入手微凉,触感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与他血脉悄然呼应。他心神一凛,忙收敛杂念,依昨日所授法门,默运气息,缓缓将意念沉入丹田——那里,果然有一团极微、极暖、极韧的银芒,如豆火初燃,虽弱却不灭。
他凝神引导,那银芒便如溪流归壑,沿着臂脉缓缓上行,直抵指尖,继而透入镜中。
刹那间,镜筒嗡鸣加剧,紫晶片光芒暴涨,银光自镜筒喷薄而出,却不再狂暴,而是如绸缎般柔顺延展,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点在远处另一块青石之上。
石未碎,只留下一点幽蓝印记,如霜花凝结。
“稳。”商云良低语一声,算是认可。
第二人上前,是个锦衣卫百户之子,名唤李琰,身形瘦削,眼神却极亮。他握镜的手有些抖,意念稍乱,银光甫一射出便如蛇般扭曲乱窜,擦过石碑,轰在侧旁宫墙上——砖石崩裂,蛛网密布,墙皮簌簌剥落。
“撤力!”商云良厉喝。
李琰如梦初醒,慌忙松手,银光瞬间溃散。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扶住他。”商云良吩咐。
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搀住,冯保则迅速递上一只青瓷小瓶,瓶中盛着浅碧色药液。李琰仰头饮尽,片刻后,面色渐复红润,颤抖亦止。
“此为安神凝脉汤,每人每日限服一剂。”商云良道,“明日此时,若你还控不住,便换人。”
李琰咬破舌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
训练持续至午时,无人歇息。汗水浸透中单,衣袍紧贴脊背,十人轮转,镜筒烫手,紫晶片明灭不定。有人银光如线,有人银光如雾,有人能控三息,有人仅能持一瞬。最差者,银光离镜不足三尺便自行溃散,镜筒震颤如欲碎裂,冯保不得不亲自出手按住镜身,才免其炸裂。
正午时分,商云良忽然抬手止住操练。
“停。”
众人喘息未定,只见他缓步至丹陛中央,袖袍微扬,二十架千里镜竟同时离案而起,悬浮于半空,镜筒齐齐转向正南——那是西域方向。
“你们可知,昨夜西域传来急报?”他声音不高,却令所有人心头一沉,“哈密卫、吐鲁番、别失八里三地,一夜之间,城垣塌陷十七处,井水泛黑如墨,畜牲癫狂自噬,活人……开始长鳞。”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年轻的脸:“长鳞者,三日内必化为半妖,六日则彻彻底底沦为邪祟,见人即噬,无药可救。”
朱希忠喉结滚动:“国师……可是已有对策?”
“对策?”商云良冷笑一声,袖中忽弹出一卷羊皮地图,凌空铺展,赫然是西域全境。地图之上,数十个朱砂红点如血滴般跳动,其中最亮者,三颗猩红大点正以肉眼可见之势,缓缓向东方蔓延——直指嘉峪关。
“这是‘蚀脉’,一种寄生魔力的疫病,借水、借风、借活人气息传播。它不杀人,它改造人。”他指尖点在嘉峪关位置,声音沉如寒铁,“而你们手中这千里镜,便是第一道防线。”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我要你们,三日内,学会凝神、控力、导光、定靶。五日内,闭目可辨三十步内银光轨迹。七日内,以镜为笔,在空中写出‘敕’字,且笔画不散、不歪、不熄。”
“做不到者,今夜便收拾行囊,回你们爹娘身边去种地。”
无人应声,唯有粗重呼吸声起伏如潮。
申时三刻,训练暂歇。众人被引至偏殿用膳,清粥素菜,每人一碗,另配一小碟盐渍梅子——酸涩刺舌,却可提神醒脑。饭毕,冯保亲自领人至东廊,那里已备好二十张竹榻,榻旁各置一只铜盆,盆中清水荡漾,水面浮着一枚黄铜罗盘。
“国师有令,饭后静坐一炷香。”冯保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观水,观盘,观己心。水动则心乱,盘斜则气浮,心乱气浮者,明日加练一个时辰。”
众人依言而坐。朱希忠盘膝闭目,却觉丹田银芒躁动,如困兽欲挣。他强自压制,额角青筋微跳。忽听旁边李琰压抑的闷哼,睁眼望去,只见对方铜盆中水面剧烈晃动,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几欲飞出盆外。
朱希忠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自己面前那枚罗盘轻轻推至李琰盆沿。
李琰一怔,抬眼看他。
朱希忠未语,只微微颔首,随即重新闭目。
李琰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那枚尚带余温的罗盘之上——指针竟真的缓缓稳定下来,水面涟漪渐平。
这一幕,恰被廊柱阴影后静静伫立的白芸薇看在眼中。她唇角微扬,转身离去,步履轻悄如猫。
酉时将尽,暮色四合,璇枢宫内灯火次第亮起。商云良独自立于后殿露台,负手望天。北方天际,一颗赤星悄然浮现,光芒妖异,竟压过了满天星斗。
“荧惑守心……”他喃喃道,“倒也应景。”
身后脚步轻响,冯保快步而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陛下急召,着国师即刻入宫,乾清宫西暖阁,有要事相商。”
商云良接过信,指尖拂过火漆,未拆,只问:“何事?”
“奴婢不知。但……”冯保压低声音,“司礼监掌印孙洪,半个时辰前,已奉旨抄没严嵩府邸。罪状……十七条。”
商云良眸光一闪,终于拆开信封,目光扫过纸上朱批——那“准”字墨迹淋漓,如血未干。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灰翻飞,如蝶。
“备轿。”他道,声音平静无波,“告诉陛下,臣这就来。”
他转身欲行,忽又驻足,望向远处丹陛下那二十张静坐的侧影。烛光映照中,朱希忠脊背挺直如松,李琰双手交叠于膝,掌心向下,呼吸绵长。
商云良静静看了三息,忽而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二十里外,嘉峪关烽燧台上,一杆锈蚀的狼烟旗无风自动,旗面猎猎,竟凭空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焰心一点银芒,如豆不灭。
他收回手,拂袖而去。
宫墙之外,夜色如墨,而墨色深处,无数细若游丝的暗红雾气,正自西域方向,无声无息,蜿蜒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