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云良自己,此番不亲临一线战场。
但这绝不代表,朝廷就只满足于依靠成都府、桂林府和贵州宣慰司这三座城池里刚刚架设好不久的千里镜,来进行隔靴搔痒般的遥控微操。
“国师啊,你这边,若是那传送法...
它喉头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里最后一丝气被硬生生挤出来,焦黑的嘴唇开合数次,却只吐出半截不成调的哀鸣:“……饶……”话音未落,一道银光已自天而降——不是刀,是斧。
靖安司队主常永手中那柄特制的镀银战斧,刃宽三寸,斧背铸有十二道昆恩符纹,重达四十七斤,非经两次突变、筋骨如铁者不可单手挥动。他未跃起,未助势,只是左脚向前半步,腰胯拧转,肩沉肘坠,斧刃自右上斜劈而下,轨迹短促如电,毫无花哨,唯有一股斩断因果的决绝。
“噗!”
不是砍入血肉的闷响,而是斧刃撞上颈椎骨节时那一声清越如磬的震鸣——仿佛敲在千年寒铜铸就的钟鼎之上。
斧刃没入三分,卡在颈骨缝隙之间,余力未消,震得整具躯干猛地一弹,脊椎骨节噼啪错位,连带着颅腔内脑浆都随之晃荡。那双仅剩眼白、尚在微微抽搐的巨目,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又瞬间溃散。
常永手腕一压,斧柄下压,借势一拧,再往上提。
“咔嚓——嗤啦!”
颈项断裂,皮肉撕裂,灰白筋络如腐烂麻绳般崩断,污血喷涌而出,却未溅远——早有两名靖安司士卒持紫焰符盾上前一步,盾面符文流转,将血雾尽数吸摄、蒸腾为一缕青烟,消散于戈壁干燥的风中。
头颅滚落,砸在尸堆残骸上,发出空洞回响。脖颈断口处,竟无多少鲜血涌出——早已干涸如枯井。那颗硕大头颅歪斜着,半边脸皮被火焰燎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颧骨与碎裂的牙床;另一侧尚存几缕焦毛,黏着干涸黑血,眼皮半掀,眼珠浑浊泛黄,瞳仁深处还凝着一丝未及散尽的惊疑:它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何这群“羊”,竟能如此冷静、如此熟练、如此……毫无人味地肢解一头狼。
广场死寂了一瞬。
连嗡嗡盘旋的蝇群都迟疑地悬停半空,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比尸臭更令它们本能畏惧的东西。
李六站在队主身侧半步之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手抹去额角一滴冷汗。不是吓的,是热的——戈壁日头毒辣,方才那一连串攻防不过盏茶工夫,他后背甲胄内衬已全被汗浸透,紧贴脊梁,又痒又黏。可真正让他指尖发麻的,是方才常永挥斧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青色的旧疤——那形状,分明是一枚扭曲盘绕的蛇首,口衔己尾,鳞片细密如针尖,栩栩如生。
李六认得这纹样。
三年前肃州卫校场夜审妖囚,他曾隔着铁栅,亲眼见国师亲笔朱砂,在一枚新炼成的青铜镇魂铃上,勾勒过一模一样的衔尾蛇。
那是靖安司“初代试炼者”的烙印,只赐予亲手格杀过三名以上高阶妖邪、且通过“心镜”反噬考验者。全司上下,不足二十人。常永今年不过三十有二,竟是其中之一。
李六忽觉掌心发烫。他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将腰间那柄备用的银匕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刃鞘边缘已磨出两道浅浅血痕。
“收殓。”常永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吩咐伙夫添柴,“尸骸分三等:人骨归城西义冢,马驼骸骨运至北门焚化坑,犬类残躯……就地掩埋,撒硫磺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中央那座坍塌大半的尸山,最后落在那颗兀自圆睁的头颅上:“此物残躯,取其脊骨、獠牙、左眼晶核,封入玄铁匣,以三重镇魂符封印,即刻快马送返哈密卫,交国师亲验。”
“喏!”七名士卒轰然应诺,动作迅捷如鹰隼扑食。一人执银钩勾住断颈,两人合力托起沉重头颅,第三人已掏出一方素白鲛绡,层层包裹;另有人飞速拆解骨架,专挑脊椎最粗壮的七节、上颌最尖利的四枚犬齿、以及那枚眼球虽毁但晶状体尚存淡金色微光的左眼——指尖触到晶核刹那,那人手腕微颤,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琥珀色药丸含入口中,喉头一动,吞咽下去。李六看得分明,那是靖安司秘制的“静神丹”,专解高阶妖物临死前逸散的怨念侵蚀。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颗被鲛绡裹住的头颅,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起来!包裹的绡布被撑得鼓胀欲裂,喉管处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如同溺水者在泥沼中徒劳呛咳。紧接着,一只灰白肿胀的手,竟从头颅后颈断裂处的皮肉缝隙里,猛地探了出来!
那只手五指细长,指甲漆黑如墨,指尖弯曲如钩,甫一伸出,便直直刺向最近那名正在收殓晶核的士卒咽喉!
“小心!”李六厉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扑出,银匕首脱手掷出,寒光一闪,正钉在那只黑爪手背之上。
“叮!”
一声脆响,匕首竟被弹开,只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白痕。那黑爪丝毫不滞,速度反增三分,离士卒咽喉已不足三寸!
千钧一发之际,常永动了。
他并未拔刀,亦未取符,只是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口中低喝一字:“昆恩!”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自他掌心轰然炸开,呈半球形急速扩张,不偏不倚,正撞在那黑爪前端。
“啵!”
轻响如气泡破裂。黑爪撞上光晕,竟似撞上万载玄冰,五指瞬间僵直,指甲“咔嚓”寸寸崩断,整只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干瘪、龟裂,最终化为簌簌黑灰,随风飘散。
光晕余势未消,继续前推,狠狠撞在那颗头颅之上。
“轰隆!”
头颅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纹,所有皮肉、骨骼、甚至尚未完全冷却的脑浆,都在金纹蔓延之下迅速凝固、石化。不过眨眼之间,一颗狰狞头颅已化作一枚棱角分明的暗金色石雕,内部隐约可见蜷缩的灰白脑组织,静止如永恒。
常永缓缓收回手掌,掌心金纹隐去,只余下淡淡灼痕。他看也未看那石雕一眼,只对那名惊魂未定的士卒道:“再取三枚‘守心符’,贴于眉心、心口、丹田。今日所见,入耳即焚,出唇即诛。”
士卒脸色煞白,双手颤抖着摸出符纸,一一贴好,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李六弯腰拾起自己的匕首,刃尖残留一道细微裂痕。他默默用衣袖擦拭干净,插回鞘中,抬头望向常永:“队主,这……是那诅咒的反噬?还是……另有源头?”
常永的目光越过广场,投向城主府那扇早已被烧得只剩焦黑门框的正门。门内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巨口。
“不是反噬。”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幽微的疲惫,“是‘饵’。”
李六心头一凛。
“柳中城主被诅咒,异化为狼形妖物,靠吞噬活人续命——这是表象。”常永缓步向前,靴底踩过一片碎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可若真只为果腹,何须将满城生灵尽数屠戮?何须将尸骸堆成王座?又何须……在濒死之际,让一截断臂从颅骨里钻出来?”
他停步,指着那座已然半石化、却依旧透着森然邪意的头颅:“它在‘献祭’。以自身为祭坛,以满城性命为薪柴,点燃一场……更大的火。”
李六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更大的火?烧给谁看?”
常永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向城主府深处,那片被浓重阴影彻底吞没的庭院方向。那里,本该是府衙正堂所在,此刻却连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仿佛连戈壁上最炽烈的阳光,都惧怕靠近那片黑暗。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极缓、极规律的“嗒…嗒…嗒…”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不是尸堆上骨骸摩擦的声响。
是木屐踏在青砖上的声音。
缓慢,从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感,正从城主府那黑洞洞的门洞深处,一步一步,朝着广场这边踱来。
每一步落下,广场上那些嗡嗡盘旋的蝇群,便齐刷刷地矮上一分,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下了翅膀;每一记“嗒”声响起,广场地面的碎骨,便微微震颤一下,仿佛在应和着某种古老而冰冷的节拍。
常永霍然转身,右手已按在腰间长刀刀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三十名靖安司士卒无需号令,已如磐石般列阵,银刃出鞘,寒光连成一片,映着正午骄阳,竟刺得人双眼生疼。
李六握紧匕首,呼吸屏住,目光死死盯住那扇焦黑门洞。
阴影在蠕动。
一个身影,终于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缓缓踱了出来。
并非预想中的狰狞巨兽,亦非枯瘦鬼魅。那是一个人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靛蓝直裰,腰束一条素净乌木腰带,足下是一双桐油浸透的旧木屐。头发花白,挽成一个松垮的道髻,斜插一根乌木簪子。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双目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沉淀着两潭幽邃古井,不见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洞穿皮囊、直抵魂魄的漠然。
他手中,拄着一根通体乌黑、顶端雕着一只闭目蟾蜍的拐杖。那“嗒…嗒…”之声,正是拐杖末端点在青砖上的轻响。
老人走到广场边缘,距离靖安司军阵不过十步之遥,便停了下来。他微微仰起脸,目光平静地扫过常永,扫过李六,扫过那一地尚未清理的尸骸与尚未熄灭的余烬,最后,落在那颗已然石化的头颅上。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块冻土在极寒中裂开一道缝隙。
“哦?”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金石相击的清越,“靖安司……倒是比老朽预想中,来得快些。”
常永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他身后的士卒们,连睫毛都未曾眨动一下,只有甲胄缝隙里渗出的汗水,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老人似乎毫不在意这满弓待发的杀机。他缓缓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指向那颗石化的头颅,又缓缓移开,指向广场四周堆积如山的尸骸,最后,那根手指,轻轻点向自己心口。
“柳中城主,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死有余辜。”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琐事,“可这满城之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凝固在极致恐惧中的脸,“他们,真的都该死么?”
常永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你问错了人。该不该死,由天理国法裁断。你——是什么人?”
老人闻言,眼中那两潭古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涟漪。他缓缓摇头,乌木簪子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幽光。
“老朽?”他轻轻一笑,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老朽只是个……替人看门的老仆罢了。”
他拄着拐杖,向前又迈了一步。
就在他左脚离地、右脚即将落下的那一瞬——
常永动了!
不是拔刀,而是左手猛然掐诀,口中暴喝:“阿尔德!”
一道肉眼难辨的淡蓝色念力冲击,自他掌心激射而出,目标并非老人,而是他脚下那方青砖!
“轰!”
青砖应声炸裂,碎石激射!一股狂暴气流裹挟着烟尘,轰然倒卷,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瞬间隔绝了老人与靖安司军阵之间的视线!
几乎在同一刹那,三十名士卒如离弦之箭,银刃破空,分作三股洪流,呈品字形,从左右两侧及正面,对那烟尘屏障,发动了毫无保留的斩击!刀光如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烟尘之中,只听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唉……”
那叹息声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又似在众人耳畔直接响起。
紧接着,是木屐点地的“嗒”声。
清晰,稳定,节奏未变分毫。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靛蓝身影,已从中缓步踱出。他身上那件直裰纤尘不染,木屐底干干净净,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沾染。那根乌木拐杖,依旧稳稳拄在他手中,顶端那只闭目蟾蜍,仿佛刚刚睡醒,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
而常永与三十名靖安司士卒,却全部僵在了原地。
他们手中的银刃,依旧保持着劈斩的姿态,肌肉贲张,青筋暴起,脸上却无悲无喜,无怒无惧,只有一种被彻底冻结的、绝对的空白。他们的眼睛,瞳孔深处,各自倒映着一只缓缓睁开的、金色的蟾蜍虚影。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钉死。
老人终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常永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嘲弄,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亘古不变的漠然。
“靖安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缅怀的意味,“当年国师初立此司,曾言:‘猎魔者,当先斩心中之魔。’”
他微微一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花白的鬓角。
“可惜啊……你们这些孩子,只学会了如何斩魔。”
“却忘了,如何……”
“照见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那根乌木拐杖,顶端的蟾蜍虚影,骤然睁开双眼——两道金光,无声无息,射向常永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