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巡按顺天监察御史张栻,谨奉表上奏:
    本月初八,臣奉旨出京,前往武清县核查账目,方行二十里……
    ……街巷之间,百姓当街而食者甚多。臣甚感疑惑,武清非富庶之地,如何有此景?遂驻足街头,与一修路民夫攀谈,问其生计。民夫感恩官府,亦感恩圣上心系万民……
    ……臣反复思之,王守仁之所为,使百姓得享实惠,民感恩德,本属常理。然百姓不独感守仁之惠,反念圣上之圣,何哉?盖王守仁乃圣上亲选而遣,其施政泽民,实代圣上布恩于四海也。百姓至诚,其心自明,知恩所从来。
    昔孔子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今武清百姓得安其生,足其用,实乃社稷之幸,圣上之福也!
    弘治皇帝拿着奏疏看了许久,心情非常复杂。
    萧敬端着茶盘上前,说道:“陛下,老奴给您换了杯热茶。”
    弘治皇帝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仍然紧紧盯着那份奏疏。
    萧敬想劝又不敢,他想不通,一份几百字的奏疏,看了都半个时辰了。
    茶都换了三杯,你到底喝不喝,一会儿又凉了……
    许久,弘治皇帝才开口道:“萧敬,你说天下百姓是怎么看待朕的?”
    “啊?”
    这个问题太突然,萧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弘治皇帝缓缓抬起头,再次问道:“百姓知不知道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萧敬赶忙将手中茶盘放下,然后跪下,说道:“陛下何出此言啊?百姓当然知道陛下是一代明君……”
    “好了!”
    弘治皇帝抬手打断,有些不耐烦道:“你少拿这些奉承话糊弄朕,朕想听实话!”
    萧敬低着头,感觉后背全是冷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弘治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朕从十岁开始观政,十七岁亲政,看过的奏疏,能堆满整个乾清宫。”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道:“那些官员的奏疏中,每次都会说百姓深感皇恩,但是百姓真的知道什么是皇恩吗?”
    萧敬感觉事情有点严重,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弘治皇帝转过身,看着他:“自古皇权不下乡,朕的旨意最多到县衙,知县就是一县之主,再往下就要依靠乡绅,官员和乡绅,永远横在朕和百姓的中间。”
    萧敬额头渗出冷汗,他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陛下今日怎么说起这些了?
    弘治皇帝继续道:“朕年轻的时候,也曾微服出宫,去市井街头体察民情。但是即便在天子脚下,却从来没见过哪个百姓说朕的好话。”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疏:“他们能议论的官员,最多也就是县一级,因为他们能认识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他们的知县。”
    萧敬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这是……”
    弘治皇帝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奏疏上:“根据张卿家所言,武清县的百姓能够感朕的恩,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萧敬琢磨着话头,试探道:“看来王司直宣扬教化做的不错。”
    弘治皇帝忽然话锋一转:“太子最近表现怎么样?”
    萧敬一愣,赶忙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这几日读书很勤奋。”
    弘治皇帝点点头,说道:“你去准备一下,朕想再去一趟武清县,命太子随同。”
    萧敬闻言,脸色变了变,赶忙道:“陛下您要出去,是不是跟内阁说一声?让锦衣卫准备銮驾也需要些时间……”
    弘治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微服私访,不得走漏消息!”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萧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左春坊。
    朱厚照趴在案上,面前摆着一本论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刘瑾站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殿下,殿下!您别睡啊,一会儿陛下派人来查问,奴婢没法交代……”
    朱厚照迷迷糊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啊?查什么?杨伴读来了?”
    刘瑾无奈道:“殿下,杨伴读在武清县呢!您这三天读了四页书,陛下要是知道了……”
    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刘瑾赶忙闭嘴。
    朱厚照揉了揉眼睛,抓起书正襟危坐,嘴里念念有词。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刘瑾痛苦掩面。
    萧敬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当场愣住。
    “殿下,您要诛谁啊?”
    朱厚照看清来人,松了口气,把书一扔:“吓我一跳,你怎么来了?”
    萧敬躬身道:“殿下,陛下口谕,要微服出宫,命殿下随行。”
    朱厚照愣住了,问道:“去哪?”
    “去武清县。”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朱厚照几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两眼放光:“真的?父皇真让我出去了?”
    萧敬赶忙道:“殿下小点声!陛下说了,是微服私访,不能声张。”
    朱厚照兴奋道:“太好了,太好了!这几天憋死我了!刘瑾,快,给我准备衣裳,要旧些的,这样才好到处逛!”
    朝阳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停在路旁。
    弘治皇帝换了身墨色棉袍,头戴毡帽,看上去像个殷实的中年富商。
    萧敬扮作管家,牟斌扮成护院,其他锦衣卫扮作随从,远远跟着。
    朱厚照上了马车,问道:“父皇,咱们这是要走哪条路?走官道还是走新路?新路好走,但是还没修完,只能走一半……”
    弘治皇帝看着他,淡淡开口:“你倒是熟门熟路。”
    朱厚照嘿嘿一笑:“儿臣来了多少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
    弘治皇帝没再说话,车帘放下,马车启动。
    车轮轧过路面,开始还有些颠簸,弘治皇帝身子微微晃动。
    朱厚照扒着车窗往外看,忽然指着前方:“父皇您看,那就是修路的地方!看见没,先挖出地基,然后铺碎石,再垫一层石灰,儿臣上回来的时候,才刚开工,现在都修出去这么远了!”
    弘治皇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远处黑压压一片人影,挑担的,推车的,挥镐的,大冬天忙的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