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拜见李二凤的这一天,子央坐在了海边。
    因为不能上船,子央怕出意外,所以派人上船体验近海捕捞。而子央已经走访了很多渔民。
    本来她想盘腿坐在沙滩上写出自己的计划书, 但是王绾不同意, 为了皇家威仪, 也为了封君的脸面,在地上铺好了席子,放好坐枰和桌子,这场景让子央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了古代。
    当子央跪坐下来,吹着海风听着海浪看着海鸟从眼前飞过,动笔写下了《治海疏》。
    这是一本开发海洋的建议书。
    在秦朝,“靠海吃海”只能救沿海,救不了天下。
    尽管如此, 子央保守估计,如果自己的计划能够实施,能够养活沿海至少五百万人。
    想要实现这个目的,就要从近海走向远海(水深至少二十米)。想要走向远海,就要造大船。
    为了制造大船,子央又另外写了奏疏,分别提出引入“水密隔舱”技术;多桅多帆与平衡舵技术。
    在改造大船的同时提升渔具,推广“延绳钓”,为了防腐,要用大漆浸泡,同时推广使用铁制鱼钩与沉子。
    接下来就是制度保障,秦朝是个动员能力很强的朝代,靠着秦法,能把底层彻底动员起来。这一步子并不觉得难办,但还是把具体的内容写了下来。
    在前期建设中,最终形成海草床,这将形成海洋牧场,聚集大量的鱼群,能养活现在沿海的十倍人口。
    子央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毛毛躁躁,但是她整个人是快乐的。而临淄城中,李二凤和张良正在谈话。
    张良在韩国就是顶尖权贵,他在历史上的成绩也证明了他有能力辅佐君主治理国家。
    李二凤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在李二凤的众多臣子中,确实有不少人最初与他有仇,甚至曾试图置他于死地。如早期的尉迟恭和后来的魏征、王珪等人。
    李二凤用人的一大特点就是“不计前嫌,唯才是举”。他能够放下私人恩怨,将曾经的敌人,尤其是像魏征这样曾策划杀害他的政敌,转化为治理国家的得力助手。这种宏大的胸襟和政治智慧,是“贞观之治”得以出现的重要原因之一。
    现在他对张良亦是如此,用宏大的胸襟包容张良,希望他能放下灭国恩怨,投身于秦,辅助自己治理天下,避免秦朝真的出现二世而亡的下场。
    张良和这位秦太子聊天,聊完之后,发现秦太子既老辣又天真。
    就处处显得很矛盾。
    老辣之处,就是他对朝局政见处理得游刃有余,对待一些事情也能一针见血地说出本质,让张良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不敢生出任何糊弄他的心思。
    同时秦太子对于笼络人心极其熟练,在他面前,张良有种被压制的感觉,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说他天真,是因为李二凤以为张良能放下灭国之恨。
    张良此人很会掩饰,立即被李二凤的王霸之气“折服”,起身拜倒,成了李二凤的门客,侍奉在李二凤身边。
    张良对李二凤,佩服是真佩服,哪怕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会真的投身于秦。
    李二凤真的太高兴了,他这一辈子都在收集人才,而张良是上下无数年涌现出来的顶级谋士,可遇不可求的谋士瑰宝。
    李二凤激动之下对张良说:“先生,你是孤的谋主。”
    张良立即说:“不敢,不敢。”
    “谋主”这个词最早见于儒家经典《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意思是晋国人把逃亡来的析公安置在战车后部,把他当作主要的谋士。
    “谋主”,通常指的是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也就是一个阵营中的首席智囊或核心军师。
    “谋主”在后来不仅仅是提建议的人,他是决策层的核心,在古代诸侯或主公的阵营里,谋主的地位通常仅次于主公,甚至高于一般的武将和行政官员。
    张良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被主君称为谋主,在职场中,属于天降领导岗位,一般这种人在初期要受到团队的白眼和排挤。
    问题是张良并不是真的来做门客的,他的目的自始至终就是为了刺秦,为了不被牵连的刺秦。
    面对如此热情的秦太子,张良这个原本打算混日子的人只能先打起精神来应付眼前的职场。
    李二凤微微一笑,对于张良,就要不停地给他找活干,找事儿做。
    这样他就没心思刺秦。
    在忙碌过程中,让他知道如何靠权力实现理想抱负。要让他在理想抱负和亡国仇恨中选择,是自己的理想重要,还是那个已经消失的韩国重要。
    将来他就会明白,放弃仇恨等于退一步,而退一步则是海阔天空。
    子央的计划暂时没有事实支撑,因为整个封建社会没人去治理过海床,在治理海床的时候同步开发远海。而李凤这种化敌为友是要有实操的。
    说起来,李二凤的办法成功率更高。
    又五天后,李二凤回到自己在新宫的宫殿,跟这些门客们说:“孤带了长安君的奏疏回来,上面有开发沿海的计划,在座的各位有很多都是齐鲁人士,生活在海边,更能分辨成功与否,各位听听吧。”
    奏疏被抄写了数份,李二凤带了其中一份回来。
    外面送进来一口巨大的木箱。
    大家看到箱子被抬进来,纷纷交头接耳。
    萧何就在角落里,李二凤这几天一直在撮合萧何和张良做一对好朋友。
    历史上的萧何张良私交怎么样不好说,据说韩信认为自己和萧何的关系好。
    毕竟有“月下萧何追韩信”的故事。
    眼下萧何和张良现在的关系不好,似乎也没有好的可能。
    原因很简单,出身不一样,圈子不一样。
    张良出身权贵,是“士”这个圈层的人物;萧何出身底层,是“布衣”这个圈层的一员。
    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强融,关键是两个人都不想融。
    萧何追随李二凤,起初是真的有满腔抱负,真打算报答李二凤,因为是李二凤把他们从沛县召集到了咸阳,实现了人生的重大逆转,如果没有太子,萧何还是那个沛县的书吏。而现在,一直报答不了且出不了头的萧何,褪去了激情,成了一个混口饭吃的门客。
    张良是为了刺秦,要不是没办法,无法靠近始皇帝,无法制定行刺计划,张良也不会来投奔秦太子。
    虽然相处的时候张良被李二凤压制,可是只要两人不在同一处房间,张良那颗不安分的心开始蠢蠢欲动。张良觉得李二凤这样的贤德千篇一律,而长安君的疯癫则是万中无一。
    如果真的放下国仇家恨,他愿意去追随疯疯癫癫的长安君,而不是儒雅随和英明神武的秦太子。
    萧何也有话说,萧何觉得太子这里人才济济,自己这种布衣太少,就算是抱团也比不过庞大的“士”群,想出头非常难。就羡慕刘季,刘季的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是有功劳啊!
    现在的萧何有点后悔,当初就该跟着老兄弟刘季投奔长安君,长安君是有点疯癫,但是她对大家一视同仁,燕国那对兄弟和刘季薛欧这些人在她跟前平起平坐。
    所以在堂上安静听着《治海疏》的时候,萧何就在回忆前几天夏侯嬰他们离开时候高兴的样子。
    他也想跟着同乡一起骑马到海边去看看,将来老了回到沛县,能能左邻右舍吹噓自己看过大海,可惜了!
    《治海疏》十分庞大,也就是现在有纸,但凡是用竹简,现在已经拉了好几车。
    一人读一本,读了四五本,还有一箱子的奏疏要读。
    不少人从一开始的生气变成了面无表情,上点年纪的开始打瞌睡,大部分人开始走神,只有少数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部分人就包括张良。
    张良对子央的印象不太好。
    初见面,子央装哑女,拆穿后张良就觉得此人心眼多。
    再见面,子央在滏口陉弄死了那么多人,张良觉得此人狡诈歹毒。
    在泰山附近,张良觉得子央就是受到了始皇帝宠爱,有些恃宠而骄,被偏爱得有恃无恐。
    现在,他发现子央是个“决积水于千仞之溪”的人物。
    这种人物可不多啊!
    这个词出自《孙子兵法?形篇》,“故善战人之势,如决积水于千仞之溪,形也。”
    用一个成语替换,就是“高屋建瓴”。
    以结果倒推原因,秦有两个高屋建瓴的人物,分别是商鞅和韩非。
    商鞅为秦国搭建了“高屋”——他通过耕战体系,让秦国在国力上对东方六国形成了“居高临下”的势能。夺取河西之地,让秦国占据了函谷关以西的制高点,从此六国联军仰攻,秦国则如“建瓴水”般顺势而下。
    韩非看清了分封制必然崩溃、大一统必然到来的历史规律。他的理论体系严密如铁桶,为秦始皇统一天下提供了终极操作手册。
    可惜韩非只告诉了始皇帝如何统一天下,始皇帝和后来的二世三世如何治理天下,要等到另外一个人来告诉他们。
    张良以为这个人不会出现,因为百家争鸣已经过去,诸子百家早就风流云散。连当初百家争辩的“战场”也就是稷下学宫都关闭了,不会再出现一位大贤给始皇帝提供一份思想上的指引,可现在出现了!
    长安君稚弱,她的理论尚且没有被总结出来,她的思想还没有汇聚成册,但是她年轻啊!
    假以时日,等她年长,她的思想成熟,她的阅历丰富,到那个时候,她就开会著书立说,那时候所有人都要称呼她一声“疯子”。
    李凤这里在关注子央的《治海疏》,始皇帝跟前坐着秦国的大臣,除了王绾和子央,所有的股肱之臣一个不少,都在始皇帝跟前坐着。
    和李二凤那边通读一遍不一样,始皇帝这里是精简后的版本。
    总结这个版本的是王绾,子央写着王绾看着,子央写完了,王绾也总结完了。随后附录了自己的看法,派人快马给始皇帝送来,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现在王绾精简后的版本被大家传看,而始皇帝在看王绾的私信。
    这还真是一封私人信件,是一个老师给一个学生家长的信。
    虽然知道子央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但是子央给王的印象就是“懒滑”。
    以前在咸阳,子央有事儿没事儿就想请假,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当时没有管理关中的内史,王绾就是子央的顶头上司,王绾就总结出子央请假的规律。
    子央要七八天请一次假,就是王绾不批准,她也要折腾一次出差。因为出差不在咸阳,没人盯着她,她在外面能早退迟到,可以钻秦法的漏洞。
    后来她所谓的云游天下,在王绾看来,就是想偷懒。
    现在看着她的长篇计划,王绾看着子央伏案写作的背影,对着子央的后脑勺痛心疾首。
    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成了个懒人呢!
    说到底是家长没教好!
    他觉得再不管教,子央的性格就定下了,将来就更不好管教,特意给始皇帝写了厚厚的信,让他管教孩子,不可溺爱她。
    始皇帝把信塞到信封里,忍不住想:吾儿都这么优秀了,王老匹夫还在鸡蛋里挑骨头!
    哼!
    始皇帝看自家的孩子个个都好。
    子央特别好。
    要是听他们的教养孩子,就是个好孩子也能被教成个愚人。
    在听臣子建议这一块,始皇帝的态度就是你说你的,朕做朕的。你可以说得多,就看朕听不听了。
    隗状不知道始皇帝心里怎么想的,看完后跟始皇帝说:“长安君这也是一家之言,就目前来看,十分大胆。该不该这么做,还是要看一看的。按照计划过阵子去琅琊郡,不如就去海边,到了海边就能论证这计划是否可执行。
    始皇帝点头,他对隗状很放心。
    就说:“子央虽然提出了想法,朕是她的阿父,觉得可行,然而实际如何还需要各级官吏亲自去沿海各地查看,互相辩论印证。”
    隗状点头。
    始皇帝说:“你带人先把提前查看的事情做好,将来在琅琊郡再对这件事是否执行进行准备辩论。”
    隗状领旨。
    朝廷的大事有很多,除了这件事,还有各地的事情要处理,很快外面送入新的奏疏,君臣再次议论起来。
    子央在海边赶海。
    以前看视频,觉得赶海很好玩,真的去赶海了,子央表示:靠赶海这点收获能把自己饿死。
    一上午就弄了点八爪鱼、海星、猫眼螺,这些东西一顿饭吃没了,晚饭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子央忍不住叹息。
    民生多艰。
    石坐在子央身边,他一上午勤勤恳恳地赶海也没比子央多收获,中午全拿来吃了,没一会儿肚子里咕咕叫。
    他跟子央说:“主君,那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您说在海底种海草牧鱼,有用吗?”
    子央说:“有用的。”
    日升日落,很快到了下午,子央打着瞌睡回了帐篷。
    晚上海风大,虽然帐篷扎在地势高的地方,但是海边潮湿,后半夜冷,子央裹着被子伴着海风海浪睡着了。
    她再次做梦,这次出现在家里。
    姑姑一家三口来做客,爸妈爷爷都回来了,一家人在客厅里择菜说话,奶奶和姑姑妈妈在厨房里炒菜。
    弟弟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厨房里奶奶说起了一个亲戚家的表姐,他立即翻身坐起来,小声跟爷爷爸爸姑父说:“奶奶说的舅爷家的表姐,前天来了,让姑妈骂走了,姑妈还吵了我奶奶。”
    子央听了赶紧凑过去。
    姑父问:“为什么啊?”
    弟弟说:“前阵子我妈不是给我姐定做鞋子了吗?上周送来了,表姐看了就很喜欢,想要拿走,我奶奶拦了,但是拦得不坚定,我表姐抱着盒子要出门,被我姑妈碰上,骂她了,她哭着扔了盒子下楼。”
    子央听了很生气,立即跑到鞋柜那里,她忘了自己不能触碰东西,怒气冲冲直接去扒拉鞋柜门。
    气愤之下,还真让她触碰到了鞋柜的门,门外的鞋柜门咣当了一声。
    大家往外看,爷爷说:“看看是不是你哥来了?”
    弟弟跑到门口,这里一梯一户的布局,看了看电梯,液晶屏幕显示电梯停在一楼,门口没人,也没风。
    弟弟说:“奇怪,表哥没来,没人鞋柜怎么响了?会不会是有老鼠进去了?”他赶紧打开鞋柜门检查。
    子央发现自己刚才能接触实物了。
    她立即绕过弟弟进房间,她急急忙忙跑到自己的房间,想要穿门而过,结果门真的是一道门,挡住了她,她被撞的发出“咣”的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像是被撞了一下一样,头晕目眩。
    客厅里的人看向子央房间门,随后面面相觑。
    子央爸爸立即站起来,跑到房间里说:“老婆,老婆,孩子的房间里有动静,你说孩子是不是要回来了?”
    子央妈妈还没说话,手机响起来,护工洪阿姨说:“小王啊,兰兰的胳膊刚才动了一下,被仪器捕捉到了,你们快来。”
    全家人关了火检查了一下家里的电源,飞快赶去医院。
    一瞬间家里走得干干净净,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子央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动,门开了。
    她走进房间,把自己的电脑打开,手放在了键盘上,输入了三个字:秦始皇
    浏览器飞快飞出搜索结果,子央打开百科,然而上面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内容,是子央无法看到这些内容。
    她立即换成“唐太宗李世民”。
    过了一会儿,显示搜索结果,子央点进去,照样看不到。
    她再输入“秦二世”。
    网页链接有很多,就是看不到内容。
    子央想了想,在搜索框输入“治海疏”。
    这次点开,能看到内容。
    【《治海疏》又称《秦初第一次治理海床疏》,是秦二世嬴子央陪伴始皇帝东巡途中所著】
    接下来是长篇累牍的文字节选,子央往下拉,满屏的文字飞快地转换,子央自己都嫌弃自己:“怎么写了这么多?”
    原文节选后面就是白话文翻译,子央已经彻底失去了查询的耐心,开始对着白话文看起来。
    白话文看得很快,再往下拉,就是一些评价和这篇奏疏带来的历史影响,以及第一次治理海床开发近/远海的得失。
    子央还找到了一些实施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凭借着她聪明的脑袋开始记录。
    可是看的时间长了,脑子晕晕沉沉,她想关机,还是登录了一款不需要手机验证的聊天软件。
    给爸妈弟弟留言:我爱你们。
    为了让他们相信自己没被盗号,她接着打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家里,我只知道我的身体在医院,但是我的意识在家里。今天能接触到实物了,可我过几日才会出现一次,我很好,等我过几天醒来再和你们联系。
    另:弟弟刚才和爸爸爷爷姑父说表姐想要拿走我鞋子的事听到了,谢谢妈妈给我做鞋,以前很想要,现在不太在乎了。替我谢谢姑妈,她又一次赶走了讨厌的表姐,爱你们。
    写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希望能得到回应,大概是他们现在不用这款聊天软件了,久久没等到回复。
    挺失望的。
    子央打着哈欠关了电脑。
    向外看了一眼,太阳要落到城市的天际线了,现代工业文明和古老的农耕文明在子央的脑海里交织闪现,她打着哈欠,倒在了床上,很快陷入睡眠。
    “公主?主君?”云推了推子央:“天已经亮了,王丞相说该回去了。”
    子央迷迷瞪瞪睁开眼,她记得自己在家来着,迷糊地问:“哪个王丞相?回哪里?”
    云说:“您的老师王丞相啊!该回临淄了。王丞相说再过几天就要动身往琅琊去了。”
    “啊?”子央的思绪慢慢回笼,瞬间回想起自己昨日做梦,梦中的事情模模糊糊,百科词条里面针对《治海疏》的一些评价和得失迷迷糊糊也要消失了。
    子央立即说:“快,给我拿支笔,我要记录,我要补充。”
    云和霞立即磨墨铺纸,子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扑在桌子上开始写。
    云打发霞出去告诉王丞相今日不走了。
    头一次见到主君不吃饭就开始干活,云看着长安君,心说:王丞相也真是,怎么说主君懒惰呢?明明很勤快的啊!
    帐篷外面,王绾不信子央在补充《治海疏》,在他看来,这是子央想睡懒觉整出的烂活。
    别说王绾了,和子央出来的丑夫都不信。
    子央懒惰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