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对老妇人说:“坐吧。”
老妇人端坐下来,再次对始皇帝大礼参拜。
始皇帝看了一眼冯难,冯难告辞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始皇帝和老妇人,始皇帝会说齐语,他和老妇人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担心这老妇人行刺他。随后压低声音说:“今日请你来,是有事问你。”
“大王尽管问,老妇知道多少说多少。”
始皇帝点头,就问:“你师承何人?”
老妇人想了想,回答说:“据说很多年前,楚昭王问观射父,问他民可否升天?观射父回答说
‘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因为一直以来,有官巫和民巫的区分,官巫和显贵者看不起民巫,以为是敛财骗人,事实也正是如此。
我门中先辈本为官巫,听到观射父的回答,觉得与民杂居才可以通神升天,就从楚国辞官,来到了齐地,虽然可以开门收徒,却摒弃传统,对所有人传习巫术。
今日大王问老妇师承何人,老妇只能说从乡邻身上学来,师从不止一位先师,人人都是先师。数十年来,老妇也把一身本事传给乡邻,此乃是薪火相传。
这话始皇帝就不信!
老妇这话是真的,但是却把师门传承给隐藏了,要是真的靠口口相传,谁还记得差点亡国的楚昭王问臣子的话,楚昭王那是二百七十多年前的人了。
始皇帝现在有求于人,他有求于人的时候态度非常好。
他就面上信了这话,说道:“原来如此,朕以为所有巫者都装神弄鬼呢,实不相瞒,在来的路上,经过邯郸的时候,吾儿,哦,就是刚才进来又出去的长安君,被一种请神香暗算了。夫人可否为朕解惑?”
这老妇人就说:“请神香不是谁都能配的,有高人分辨出里面要用的香料,有些配料难寻,就是寻到了,也难以控制配比,一旦弄不好就会令人中毒,那东西其实是一种不能杀人的毒药,常年用这种请神香的人,其寿命比一般人更短。”
始皇帝心说果然如此,这几天子央看着已经有了恢复过来的苗头,但是徐福还没恢复。
他就问:“可有解药?"
老妇人就摇头:“没有解药,但是可以多睡。”
“多睡?”
老妇人点头:“大王,您要知道,自古巫医不分家,现在医者的医术是从我巫术中学来的。老妇也在乡间为邻人治病,略有些浅薄的本事,自古很多病都是靠自愈的,都是在睡梦中慢慢恢复。
吸入了请神香,短了三五年,长了一二十年,会恢复的。只是不能再吸入,再吸入只怕加重病情,容易上瘾,一旦上瘾,就回天乏术。”
始皇帝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说:“朕认识一个人,他......与以往性情大变,朕怀疑他......怀疑他魂魄被替换......如之奈何?”
老妇人笑了笑,就说:“大王,人这一世,遭逢大难很容易性情大变,您说的魂魄被替换,很难有这种事情发生,您或许是误会了。是不是此人前后遭遇了一些双亲变故,再或者儿女伴侣生老病死?”
始皇帝皱眉:“他阿母去世了。”
老妇人笑着说:“症结就在此处,母子亲近,必然有意外发生使得母亲骤然离世,做儿女的接受不了,所以才会性情大变。
大王,这种事情有很多,越是孝顺儿女越是难以接受父母突然离世,大都会因此性情大变,多疏解一番就好。”
始皇帝的眉头越来越紧,摇头说:“不不不,虽然儿女都为这件事生病或者遗忘了一些,可......可朕有证据,前阵子在咸阳,朕听说温县有个女童叫作许负,有些名声,请了来,她父母和她来到朕面前,一眼断定,说那人就是被人替换了魂魄。”
老妇人微笑着说:“大王,民间有很多民巫有些手段,老妇直说了吧,您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始皇帝把某件事美化了一番后,说:“那女童不过一两岁,朕好言赏赐一番,让她和父母离开咸阳回温县。后来朕有一些不解,还想请来,就派遣侍卫再去温县请来,侍卫骄矜,言语傲慢,结果就看到那一家人飞升了。”
老妇人皱眉。
始皇帝接着说:“侍卫当晚给朕写信,朕到了邯郸,收到信。当时朕带着吾儿吃夕食,打开信看了看,递给了吾儿,吾儿看了之后把信放到一边,用手接触了食物,吞吃入腹,变得......”
始皇帝正在找个形容词形容当时的模样,老妇人已经笑不出来了,就问:“望之不似人?”
“正是,正是如此。”始皇帝接着说:“把内侍吓坏了,像是......像是某种兽。老夫人见过这种事情?”
老妇人摇头:“大王,老妇没有见过,但是听过,中毒之后像什么不重要。”他看着始皇帝:“请大王说实话,大王可曾中毒?"
“没有,朕用了餐具,饭前饭后都洗了手。”
老妇人问:“侍卫们怎么样?”
“侍卫们都说见到了白日飞升,哦,侍卫朕召见过,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长安君中毒最深。”
老妇人再问:“请神香乃是粉末,无色无味,长安君既然中毒,且......”老妇人想了想,没法形容一个公主,都要二十岁了,还不用筷子,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粉末会散落在桌上,内可有人中毒?”
还真有这个倒霉蛋,就是徐福。
始皇帝点头:“有一个,现在闹着要出海求仙。还有一个,以为自己是一条蛇,在地上蠕动,后面这个因为别的原因已经死了,前面这个随着朕来到了齐郡。”
老妇人点头:“果然是请神香,这不是民巫的本事,这是官巫的手段。老妇所料不错,这些人是楚国的官巫。楚灭亡之后,她们散落各处,老妇不能确定是想要为楚王报仇还是有别的仇怨,这不好说。
老妇只能给您解释一下请神香的用处。”
始皇帝微微点头。
老妇人说:“请神香,顾名思义,是让人看到神降的香。”
始皇帝皱眉,看到神降?难道不是请神明到地面上?
老妇人微微颔首:“就是您想的那样,祭祀的时候,要让大家相信神明已经降临的香。”
始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让人相信?”
“神没有来,但是在场的人看到了,这就够了。”
始皇帝艰难地问:“装神弄鬼?不,是......”
老妇人微笑起来:“大王,你这么英明神武,有人在您跟前说被神附身,用一种陌生的声调说些神神鬼鬼的话,一两次还行,时间长了,您就会怀疑。
您看啊,古往今来,无论是部落首领还是列位大王,无论是男主还是女主,聪明人那么多,如何打消您和历代圣王们的怀疑呢?自然是要让你们亲眼看到神来了。
请神香就是悄悄地蒙蔽了历代圣王们的眼睛,让圣王们的眼睛随着耳朵听到的,脑中想象的,给自己画出一幅神明降下的景象。
只要用了请神香,有人在您面前说紫气东来,紫气从东向西蔓延了三万里,您面前哪怕是雾蒙蒙的天气,您看到的也是晴朗的天气,天上紫气东来,铺满了整个天空。
这就是为什么您的侍卫说许负那家人飞升了,因为有声音告诉他们飞升了,他们就在脑海里看到了那一家人飞升,实际上那家就在他们面前,可以从容收拾东西离开,甚至没有收拾,还跟上了那些侍卫。在那些侍卫写信的时候,就有一个人站在边上,往信纸里撒了一把请神香。
这信纸虽然到了您手里,但是没有接触到您的口鼻眼睛,没有被您吸入,所以您没事儿,至于长安君,不知道当时在和您说什么,她变得可怖,就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被说的人或者物就是可怖的,她展现了出来,仅此而已。”
“你的意思,吸入的时候,只要心里有所思,就会表现出来?”
老妇点头:“远不止于此,会加重偏执,比如说您身边的内侍,他要求仙,他的心里,当时在想的必然是和求仙有关。
再换个说法,如果有男人在吸入请神香的那一刻,怀疑妻子生下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哪怕后来他的妻子和父母兄弟想尽办法证明这就是他的亲生骨肉,这男人还是偏执地认为孩子不是自己的,做出加害或者抛弃的事情,也就是成了大家眼中疯魔的样子。”
始皇帝皱眉沉思。
老妇人接着说:“您刚才说,您看到有人遭遇变故,举止大变,怀疑魂魄被替换。如果这个想法是吸入请神香前后两三天产生的,有九成可能是您偏执地认为此人的魂魄被替换了,也就是说,在邯郸的时候,您已经中了请神香。
再或者,您在许负一家去咸阳的时候,已经吸入了请神香,脑海里有偏执的念头,认为某人就是被替换了魂魄。”
“不不不,”始皇帝否认:“在许负一家去咸阳前朕就有这种怀疑,且不是一次两次怀疑。这次请你来,也是为了看看对方到底是不是被替换了。’
始皇帝说完,看了看外面,外面已经有官员来觐见,始皇帝说:“先委屈老夫人一天,晚上咱们再接着聊。”
始皇帝让昌进来,老妇人立即行礼,颤巍巍地站起来,昌带着老妇人慢慢走到屏风后面,安排她在新宫中的某处房间暂避。